《女将秦良玉》闻鸣

8、秦母持礼定婚约 红妆初嫁入马家 你是四儿的

　　秦母一身素衣，由周妈扶着，自廊下缓步走来。

　　她平日里深居明溪院，长斋礼佛，不问外事，今日竟亲至前厅，众人一望便知，是为了马千乘提亲一事而来。

　　“阿娘。”秦良玉快步上前，挽住秦母的手臂。

　　秦母轻轻拍了拍她的手，目光缓缓落在对面马千乘的身上。

　　白衣，温雅，书卷气。

　　瞧着倒是周正，只身形略显单薄，不似常年习武之人。

　　马千乘脚下一顿，腰背当即挺直，上前恭身一揖：“晚辈马千乘，见过秦夫人。”

　　秦邦屏、秦邦翰、秦民屏也纷纷上前见礼。

　　秦母微微颔首，转身便往正厅走去。

　　几兄弟对视一眼，连忙跟上。

　　正厅内，秦葵正与众人攀谈，见秦母进门，倏然起身，快步上前相迎：“夫人怎么来了？”

　　秦母常年礼佛，已多年不踏出明溪院半步。便是当年秦邦翰成婚，她也不过出面了半个时辰。今日并非节庆，亦无大事，她怎会忽然现身前厅？

　　“四儿定亲，我怎能不在。”秦母淡淡地瞥了秦葵一眼，径直越过他。

　　秦葵忙跟上，扶着她在上首左位落座。

　　秦母目光缓缓扫过厅中众人，稍一停顿：“未来亲家公、亲家母，怎么不在？”

　　提亲，须有男方长辈同来，只有晚辈一人现身，既不合礼数，更毫无诚意。若是真心求娶，怎会如此草率？

　　厅中气氛一滞。

　　马千乘上前几步走至大厅中央，躬身拱手：“家母远游未归，家父卧病在床，不便远行。晚辈婚事，由晚辈全权做主。”

　　说罢自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递出：“此乃家父亲笔书信，马家诚心求娶四小姐。”

　　秦邦屏接过书信，转呈秦母。

　　秦母接过，看也不看，直接放在桌案上：“既是如此，马公子与家中长辈择日再来吧。”

　　无长辈在场，无郑重商议，仅凭一纸书信便想定下嫡妻，万万不可。她的女儿，绝不能受这等委屈。

　　话音一落，厅内霎时寂静。

　　媒人刚要开口圆场，被秦葵抬眼一示，只得讪讪坐下，摇着扇子掩饰尴尬。

　　马千乘抬头看向秦葵，又望向秦母，再未辩解半句：“是晚辈唐突了，未能周全礼数。晚辈这便回去，重新准备，改日再登门提亲。”

　　说罢，又深深一揖，后退两步，转身离去。

　　媒人起身说了几句场面话，也匆匆跟了上去。

　　“还是阿娘厉害，一句话就把人打发走了。”秦民屏望着马千乘的背影，只觉得十分解气。

　　待外人走尽，秦葵才不解地开口：“夫人这是……”

　　他本以为今日便能定下亲事，怎料会是这般结果？

　　“想娶我的女儿，哪有这么容易？”秦母收回目光，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她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轻轻一碰：“昨日才来探口风，今日便匆匆带媒婆上门提亲。何来半分诚意？”

　　秦葵开口解释：“石砫前段时间内乱刚平，马家境况特殊，千乘他也是……”

　　“你是四儿的父亲，还是马家的宗亲？”秦母抬眼打断，语调高昂。

　　秦葵张了张嘴，肩背一松，终是叹了口气：“是我考虑不周，马千乘的确心急了。”

　　“这几日，四儿与我住明溪院。”秦母起身，牵起秦良玉的手，头也不回地走出大厅。

　　“那玉儿的亲事，定在何日？”秦葵连忙跟上，脚步急促。

　　秦母驻足，侧眸看了他一眼。

　　秦葵立马止步，讪讪一笑不敢再问，目送母女二人的背影渐渐远去，心里五味杂陈。

　　“阿娘到底是什么意思？”秦邦翰挠了挠头，满脸困惑。

　　秦葵摇头：“许是舍不得女儿，想多留她几日吧。”

　　秦民屏把玩着发带，开口道：“才不是，阿娘是在为姐姐考量。”

　　秦邦屏、秦邦翰齐齐看来。

　　秦民屏清了清嗓子，沉声道： “大哥二哥当年娶亲，都是与嫂嫂见过几面、心意相通，双方长辈坐在一起慎重商议，多日后才上门提亲，以示尊重。婚后咱们秦家待嫂嫂们也皆是敬重，从不让她们受半分委屈，哪有像马千乘这般仓促的？昨日才得阿爹松口，今日便带媒婆上门。”

　　他撇了撇嘴：“知道的是娶正妻，不知道的，还当是纳妾呢。娶嫡妻，哪能如此草率？便是一切齐备，也得好好筹备大半年才行。”

　　秦民屏本就看马千乘不顺眼，说起来更是愤愤不平。

　　秦葵听罢，连连点头。当年两个儿子的婚事皆是老夫人操持，他不曾细问其中细节。今日若非秦母出面，他险些委屈了女儿。

　　明溪院内，葡萄架下，阳光透过藤蔓枝叶洒落，满地碎金。

　　秦良玉坐在亭内石凳上，捏起一块绿豆糕：“阿娘不喜欢马千乘？”

　　“那孩子看着稳重懂事，性子温良，是个良人。”秦母摇了摇头。

　　“那为何方才要拒了他？”秦良玉咬了一口糕点，慢慢咀嚼，声音听起来含糊不清。

　　秦母凝眸望她，指尖轻拂石桌纹路：“日后你为人母，便懂了。”

　　不等她再问，秦母起身拉起她的手，往葡萄架下走去。

　　未近葡萄架，清甜的果香便扑面而来。架上的葡萄颗颗饱满，紫莹莹地垂落在藤蔓上。

　　“葡萄能吃了！”

　　秦良玉眼中闪过一抹喜色，转头吩咐梅花去告知两位兄长，明日前来采摘。随即松开秦母的手，快步走至石桌旁，将桌上的糕点拢入一个盘中，端着空盘便来摘葡萄。

　　秦母在葡萄架下的长凳上坐下，含笑望着她。记忆里那个尚需抱在怀中的小丫头，转眼竟已到了出嫁的年纪，心中既欣慰，又不舍。

　　“阿娘，今年的葡萄格外甜。”秦良玉端着一盘葡萄坐到秦母旁边，拿起一颗，用帕子随意擦了擦，便放入口中，眉眼立马弯起，一脸的满足。

　　秦母偏头示意，周妈上前，将葡萄端去洗净。

　　秦良玉眼巴巴地望着周妈的背影，咂了咂嘴，细细回味着口中的甜味。

　　秦母看着她这副模样，忍不住轻笑：“你嫁入石砫也好，土家人不似咱们汉人，没那么多繁杂的礼仪，你这性子，去了石砫也不会吃亏。”

　　“以你女儿的本事，去哪儿都不会让自己吃亏的，阿娘放心吧。”秦良玉用手帕擦了擦指尖的汁水。

　　秦母点了点头。

　　不多时，周妈端着洗净的葡萄回来，还添了一碗白粥、几碟清淡小菜，皆是秦母平日吃的素斋。

　　秦良玉闻着饭香，也不再贪嘴，端起粥碗，就着小菜吃得干干净净，葡萄也吃了大半。

　　吃饱喝足后，秦母起身修剪花枝，秦良玉便提着水壶跟在一旁浇水。

　　两人安安静静忙了一上午，午饭便在院中石桌上用。简简单单三菜一汤，皆是素斋，秦良玉却吃得格外舒心。

　　次日一早，秦良玉刚出门，便见秦邦屏几人已在葡萄架下采摘，忙挽起衣袖，将裙裾往腰间一塞，利落地上前帮忙。

　　院中葡萄虽不算多，每年也能摘下几大筐。留下现吃的，其余尽数交给秦良玉酿酒。她酿酒的手艺一绝，酿出的葡萄酒甘醇香甜，每每开封，便被一抢而空。

　　葡萄酒入坛封存那日，马千乘再次登门。

　　秦良玉换了一身素雅衣裙，随秦母一同前往前厅。

　　这一次，与马千乘同来的，还有一对衣着朴素的夫妇，举止温谨，一看便是老实本分之人。

　　马斗倬夫妇见众人入内，连忙起身行礼。

　　马千乘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后，抬手介绍：“这是晚辈三叔、三婶。今日陪同晚辈前来登门致歉，也表马家求娶的诚意。”

　　虽非亲生父母，叔婶亦算长辈，合乎礼数。

　　这一次，秦母不再阻拦。

　　两家相谈甚欢，气氛融洽。一阵欢声笑语间，媒人适时开口，问起秦良玉的生辰八字。

　　秦母自袖中取出早已备好的庚帖，轻轻放在桌上：“这是四儿的生辰八字。回去后，置于马家祠堂灵前。”

　　秦邦屏从桌上拿起庚帖，马千乘立刻上前，双手接过。

　　媒人笑着解释：“这便是咱们汉人六礼中的问名。将姑娘八字置于马家祖宗牌位前占卜三日夜，若卦象为吉，再将马公子八字送来秦家祠堂。家中三日内平安无事，便说明祖宗认可，这便是纳吉。”

　　马千乘心知到这一步，秦父秦母便是真正应下了这门亲事，再揖手一礼：“多谢伯父，多谢伯母成全。”

　　秦葵与秦母相视一笑，眼中皆是欣慰。

　　秦良玉对婚事流程毫不上心，此后便不再露面，日日陪秦母在明溪院礼佛、修草、打理庭院，日子过得清闲自在。若不是秦民屏跑来报信，她甚至不知，自己的婚期已定于来年三月。

　　三月，春上枝头，万物候新，正是嫁娶的好时节。

　　秦良玉一身大红喜服，端坐镜前。

　　外面锣鼓喧天，鞭炮阵阵，迎亲队伍已从祖庙归来。

　　“四儿。”秦母双手按在她的肩头，只轻轻换了一句。

　　秦良玉从铜镜里望着她，弯了弯唇角：“阿娘放心，三日后，女儿便回来看您。”

　　秦母眼眶微湿，点了点头，拿起红盖头，轻轻为她盖上。

　　媒人上前搀扶着秦良玉，一路说着吉祥话，缓步往府门外走去。

　　府门前，秦邦屏早已等候在旁，小心地将她抱入花轿，待她坐稳，方才翻身上马。

　　秦邦翰、秦民屏并骑左右，护在花轿两侧。

　　嫁妆队伍绵延长长一条，从秦府一路排到街口。箱笼林立，红妆映道，鼓乐齐鸣，引得路人纷纷驻足观望，啧啧称叹。

　　直至暮色降临，所有嫁妆才悉数送入马府后院。

　　喜房之内，红烛高燃。喜字贴满四壁，处处透着喜庆。媒人与婢女依次退下，只剩秦良玉与马千乘二人。

　　红烛摇曳，光影浮动，映得满室温柔。

　　合卺酒毕，马千乘将空杯轻置案上，缓步走到秦良玉面前，像是下了莫大的决心，拱手一揖：“秦姑娘，我有话与你说。”

　　秦良玉抬眸与他对视，徐徐起身：“正巧，我也有话相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