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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一箭惊才试浅深 弯弓较技显锋芒 我还没说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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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拂晓,晨雾尚未散尽,马千乘便携媒婆再度登门。
门房进去通报后,将一众人引至前厅。
秦葵进入大厅,见到媒婆便知晓了他的来意,正要让人去唤秦良玉,马千乘却起身又行了一礼:“听闻小姐平日晨起习武,在下想随下人过去一观,绝不惊扰。”
秦葵略一思索,便明白了他的用意,当即点头应允。
马千乘跟在小厮的身后,穿廊过院,一路往后。
秦府宅第虽广,却无半分奢靡之气。曲水绕廊,潺潺有声;修竹倚墙,风过便轻轻摇曳。一草一木,皆依地势排布,石径苔青,窗棂雕花,一眼望去,处处透着主人家的静心与巧思。
行至半途,耳畔忽传入兵器相击的铮鸣,清脆铿锵,一声紧过一声。
小厮引着马千乘停在一道月门前,门刚刚被推开一丝缝隙,一支箭矢骤然破空而来,马千乘瞳孔微缩,下意识猛地侧身。
“铮——”
箭矢擦着他的衣袖飞过,深深钉入远处的老槐树干,箭尾兀自颤动不止,嗡嗡作响。
马千乘望向远处的箭矢,额头上立马冒出了细汗。
下一刻,门被缓缓推开。
“你就是马千乘?”秦民屏一身玄色劲装,手握长弓,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见到来人,马千乘理了理衣摆,拱手道:“正是。”
秦民屏眯起眼,将他从上到下细细打量一遍,眉头越皱越紧。
脸面太白,像闺阁姑娘。
身形太瘦,风一吹就倒。
这样的人,哪里配得上他姐姐?
他姐姐那般人物,要嫁,也该是丰神俊逸、威武雄壮的当世英豪,而非眼前这副弱柳扶风之人。
“你凭什么娶我姐姐?”秦民屏抬起长弓指着他,咬牙道。
更让他憋屈的是,他姐姐居然还应了这门亲事。
凭什么!
他姐姐该配世间最好的男儿,而不是随便什么阿猫阿狗!
秦民屏越看越不顺眼,指节攥得发白,长弓被他握得微微发颤。
马千乘的目光落在他手中的长弓上,唇角微微一扬,不答反问:“小公子手中这张弓,想来是太祖年间,鄂国公的旧藏之一吧?”
秦民屏陡然一怔,低头看向自己的弓。这张弓确实是祖上传下来的,长辈曾言,乃是鄂国公常遇春当年的藏弓之一。他自幼习箭,这张弓伴了他数年,再熟悉不过。
可这人是怎么识得的?
秦民屏扬起下巴:“是又如何?”
“鄂国公当年追随太祖定天下,一手箭术天下闻名。他的藏弓皆是世间珍品。方才见小公子箭势,便知颇有名将之风。”马千乘道。
“那是自然。”秦民屏挺起胸膛,“我师父乃是远近闻名的神射手,箭无虚发。”
话音刚落,他猛然回神。
不对。
他是来给人下马威的,怎么反倒被人捧得飘飘然了?
秦民屏抿紧了唇,神色重新绷紧,可那股傲气终究泄了几分。
“在下也略通箭术,不如你我比上一比?”马千乘再次拱手。
他心中清楚,想入秦府的门,眼前这位小公子这一关,怕是非过不可。看这年纪与性情,必是秦良玉最疼爱的幼弟秦民屏。
秦民屏眉头紧锁,总觉哪里不对,他明明是来刁难人的,怎么反倒要与人比试了?
可话已至此,若是不应,倒显得他怕了。
秦民屏抬眼望了望天,离晨练结束还有不少时辰。比就比,他还能怕了不成?
“怎么比?”
马千乘抬眼望向天际,恰好两行大雁凌空而过,由南向北。
秦民屏立刻开口:“活物不行。”
马千乘微微一怔,随即失笑:“小公子倒是心善。”
秦民屏听得刺耳,硬邦邦顶了回去:“小动物不行,人可以!”
“好,有个性。”
马千乘抬起左手,随从立刻将一只锦袋放入他手中,旋即快步退至远处。
“这里有三枚铜钱,抛起之后,箭需穿过钱孔,射入他手后的树中。”马千乘抬指,指向远处那棵老槐树。
随从已站在树前,手臂平抬,手握成空拳,拳心正对二人。
“谁能一箭穿三孔,再透过拳心射入树中,谁便算赢。”
秦民屏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三枚铜钱抛起,轨迹无章可循,要射中钱孔已是极难;更遑论还要精准穿过人前的拳心,射入树身。
万一失手……
可话已出口,此刻再退,颜面何存?
“好。”秦民屏咬牙应下,从台阶上走下来,站在马千乘的身侧。
马千乘自锦袋中取出三枚铜钱,递给他。
秦民屏接过,试着向上抛了数次,铜钱落点杂乱无章,越试,心中越是没底。
马千乘不再多言,从随从手中接过弓箭。
秦民屏一看那弓,心里便“咯噔”一下。那是一张三石弓,弓身漆黑,弓弦紧绷。三石弓,他全力也未必能拉满。
马千乘指尖一弹,三枚铜钱同时冲天而起。搭箭、拉弓、放箭,三个动作一气呵成,快得让人看不清瞄准的轨迹。
只听“叮叮”两声轻响,长箭带着三枚铜钱,精准穿过随从拳孔,深深没入树身。
秦民屏瞬时瞪大了眼。
这箭法,比起他师傅也毫不逊色!
马千乘缓缓收弓,转身之际,目光却顿住了。
月门前的台阶上,不知何时已立了三道身影。秦良玉一身红色劲衣,长发高束,站在最前面。身侧是秦邦屏和秦邦翰,三人不知已经看了多久。
“阿民。”秦良玉从台阶上缓步走下。
“姐姐。”秦民屏立刻凑到她身边,笑得一脸乖巧,方才那股凌厉劲儿早没了踪影:“你们这么快便练完啦?”
秦良玉淡淡瞥了他一眼,秦民屏立马乖乖将长弓双手奉上。
秦良玉接过弓,看也未看,随手将手中的三枚铜钱往空中一抛。
搭弓,放箭,箭矢破空而出,穿过钱孔,擦着马千乘身侧飞过,竟不偏不倚,正中先前那支嵌入树干的箭杆。
“铮!
后箭透前箭,去势不减,直穿树背。一截寒光森森的箭头,自槐树另一端探了出来,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银光。
全场寂静。
马千乘眼中骤然一亮,脱口赞道:“好箭法!”
这一箭,力道、准头、时机,拿捏得分毫不差,比之方才他那箭,更胜一筹。
秦民屏望着那支被射穿的箭,眼睛都直了。
他姐姐厉害,他知道。可每一次亲眼见到,依旧会被震住。
秦良玉将弓递还给秦民屏,这才抬眸,看向马千乘。
马千乘也将弓递给随从,迈步上前,停三步之外,躬身行一记标准的汉家揖礼:“秦小姐。”
“马公子。”秦良玉从容回礼。
马千乘到后院时,她便已察觉。本想看看秦民屏会闹出什么动静,没料到二人竟直接比起了箭术。
正巧她也想探一探这位马公子的深浅。
他手中的弓,少说也有三石之力。这人看着文弱,臂力倒是不小。
秦民屏的箭术她清楚,小打小闹尚可,真要论起比试,绝非马千乘的对手。可他终究是她的弟弟,她不能让他当众折了颜面。
秦民屏站在一旁,下巴又扬了起来。比箭,他是比不过,可他姐姐厉害啊!
方才那一箭,但凡懂箭术的人都看得明白,赢的人,是她姐姐!
不过区区穿铜钱而已,他姐姐可是能轻松射中雨中飞鹰眼眸的人!
“何事?”秦良玉转身望向一旁的小厮。
“老爷请小姐前往前厅议事。”
秦良玉微微点头,又望向马千乘:“马公子怎会来后院?”
“不瞒秦小姐,家中先前生了变故,府邸焚毁,所剩无几。听闻秦府出自名匠之手,布局精妙,在下心中仰慕,便向秦伯父求恳,想来后院一观。蒙伯父应允,方敢前来。”马千乘微微一笑,来时他便已备好了说辞。
这个理由,于汉人礼法而言,其实颇为勉强。外男入内院,终究不合规矩。
秦良玉并未深究,侧身抬手,引他入院:“马公子自便,我去去就回。”
说罢,转身便往内室走去。
秦民屏连忙跟上,临跨门槛时,还不忘回头,狠狠瞪了马千乘一眼。
秦邦屏上前一步,引马千乘至石桌旁落座:“这院子是我姐弟平日习武之所,布置简陋,改日有空,再陪马公子逛逛府中别处。”
“多谢二位公子。”马千乘收回目光,拱手道。
“日后都是一家人,何须客气。”秦邦翰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头,力道特意放轻了几分。
这位未来妹夫,他倒是颇为喜欢。待人不卑不亢,温和有礼,箭术更是出众。只是身形太过单薄了些,方才与秦良玉站在一处,倒显得他像个娇怯的小媳妇。
秦邦翰想到那画面,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房内。
秦良玉解开腕间束袖:“方才是怎么回事?”
秦民屏连忙上前,拿起一旁的手帕,殷勤地递过去:“我在厅外听闻,阿爹竟允他来后院找你。外男怎能随意入内院呢!我本想将他拦在月门外,等你们练完,再一同去前厅……”
秦良玉接过手帕,擦了擦手心的汗。
秦民屏小心地瞥她一眼,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懊恼:“谁知道他忽然要与我比箭……我瞧着他那般瘦弱,料想他拉不开硬弓,没成想,他的箭术竟那般好。”
说到最后,他自己也有些后悔。
太过冲动。
若不是姐姐及时现身,他还真不知该如何收场。
“还是姐姐厉害。”秦民屏话锋一转,又冒起了星星眼,“一箭就把他的箭射穿了!”
在他心里,姐姐天下第一。
生得好看,身手卓绝,懂兵法,精骑射,性子又爽快磊落,让人打心底里安心。
日后他要成亲,也要娶像姐姐这样的女子。可世间如姐姐这般的人物,怕是再难找出第二个了。
这般想着,秦民屏忍不住叹了口气,情绪陡然低落了下来。
“怎么?我还没说你,你倒先委屈上了?”秦良玉伸手捏了捏他的脸,笑道。
方才还说得眉飞色舞,转眼就蔫了,倒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兽。
“哪有。”秦民屏小声嘟囔,声音闷闷的,“若是你不是我姐姐就好了。”
“咋?你也想做我哥?”秦良玉屈指,在他额头上轻轻一弹:“前面两个还不够?你去凑什么热闹?脑子里成天想些什么?乖乖给我做咱家的老幺。”
“嘶……”秦民屏捂着额头,眼巴巴地望着她,“反正……你不懂。”
“行行行,我不懂,就你们懂。”秦良玉笑着摇头,将他往屏风后推,“快换身衣服,一会儿还要去前厅见客。”
“姐姐不生气啦?”秦民屏从屏风后探出半个脑袋,小心翼翼地问。
“我何时生气了?”
“没,不气就好。”
秦民屏连忙摇头,眼睛咕噜一转,又道:“一会儿姐姐穿那件绯红罗裙,戴我送你的那副金耳环!”
“好。”秦良玉失笑应下。
穿什么,她本不在意,可当秦民屏一身红锦锦衣,头戴金冠,飘带金辉地出现在眼前时,秦良玉还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同是红色,穿在她身上,是张扬的英气;穿在他身上,却是世家公子的矜贵。
“走吧!”秦民屏心满意足,乐呵呵地牵起她的手。
二人并肩走出房门,院中三人同时起身。
秦邦屏目光含笑,秦邦翰挤眉弄眼,马千乘……
他的目光在秦良玉身上微微一顿。
只是一瞬,他便收回目光,侧身让路。
一行人刚行至前厅门口,迎面而来的,却是一个令人意想不到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