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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乱世姻缘谋大业 一纸婚约换兵权 以何求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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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良玉从后山回来时,已是黄昏。
梅花迎上来,接过她手中的佩刀,迫不及待地把这事告诉她。
秦良玉脚步微顿:“阿爹见了?”
“见了。聊了近两个时辰呢。”梅花眼睛亮亮的,“听说老爷送他走时,笑得合不拢嘴。”
秦良玉解了腕间系带,松开束袖。
这些年,秦府往来的官员乡绅不在少数,送礼的更是络绎不绝。可秦葵素来清高,但凡贵重之物,一概不收,更别说让人把箱子堂而皇之地留在府里。
可这一次……
秦良玉来不及换衣,扔下束袖便转身直奔前院书房。
卢叶见状,连忙跟上。
到了书房门外,秦良玉深吸一口气,轻轻叩门。
“进来。”秦葵的声音带着几分笑意,心情显然不错。
秦良玉推门而入,屈膝一礼:“阿爹。”
“来啦。”秦葵放下书卷,眯眼笑着看她,仿佛早猜出了她会过来。
秦良玉在一旁坐下,来时满腹话语,此刻竟不知从何开口。
她一身墨绿色劲装,只松了袖口,长发束起,还带着习武归来的英气。
这般匆匆而来,秦葵哪里会不知道她是为了什么。可他偏偏不点破,只笑着问:“今日在后山演习,结果如何?”
秦良玉定了定神,提起茶壶为秦葵斟茶:“险胜。”
今日山林地形复杂,她有两三处判断稍慢,被秦民屏抓住空隙,险些被“活捉”。最后临阵变招,才勉强取胜。
“险胜?”秦葵挑眉,抬手端起茶盏,“我记得你往日演练,向来赢得干净利落。最近可是有什么事分了神?”
分明是明知故问。
秦良玉端起茶盏,放在鼻尖嗅了嗅,抬眼反问:“阿爹难道不知?”
秦葵被她一噎,捋着胡须尴尬一笑,当即岔开话题:“你阿姐许久未归,这几日要不要去石砫看看她?”
“昨日阿姐刚送了信回来。”秦良玉不紧不慢地放下茶盏,“她与姐夫正忙着帮马大公子收拢旧部,事务繁杂。今年您的寿宴都未必能赶回。我此时过去,岂不是给他们添乱?”
秦葵被她堵得无话可说,只得东拉西扯:说秦母抄经,说院中葡萄,说秦民屏的武艺。
秦良玉从容应对,一一接话。可心中那点好奇,却越来越重。
马千乘到底和阿爹说了什么,竟能让素来清高的秦葵收下礼物?
马家为了赎他出狱早已四处借贷,家底亏空,又怎会舍得送上厚礼?
终究是秦良玉先沉不住气:“今日马千乘来府中,所谓何事?”
秦葵端着茶盏的手一顿,嘴角立马上扬。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你出狱那日,马千乘也恰好被释放。”秦葵忙放下茶盏,“他当时就关在你隔壁牢房,你可有印象?”
秦良玉微微一怔。
隔壁牢房?
她仔细回想,那日牢房阴暗潮湿,犯人们个个面黄肌瘦,蓬头垢面,模样相差无几。莫说她往日从未见过马千乘,便是见过,那般情形下也认不出来。
“没什么印象。”秦良玉摇了摇头,“然后呢?”
秦葵没有立刻回答,又端起了茶。
秦良玉也不催。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秦葵饮尽杯中的茶,才又抬眸看她:“他此番前来,是想求娶你。”
秦良玉指尖微顿,面上平静无波:“阿爹同意了?”
“自然没有。”秦葵立刻道。
“那为何留下他的礼物?”
“他入狱时的赎金,有一部分是从咱家借的。”秦葵说得一本正经,“那些算是谢礼。”
秦良玉微微垂眸,并未全信。
忠州借给马家银两的人家不在少数,若每一家都如此重谢,马家早已不堪重负。阿爹这番说辞,分明是在诓她。
秦葵见她神色,知道瞒不过,他这个女儿,从来不是好糊弄的,终于不再绕圈子,正色道:“你阿爹我虽无官职在身,可秦家祖上曾是万户侯,家底深厚,在忠州也算望族。你几位叔伯在外各有官职,你外祖母家亦是官宦世家……”
话越绕越远,秦良玉的眉头也越皱越紧。
这些她自幼便知,但阿爹素来不屑提及这些,今日为何忽然如数家珍。
秦良玉心中一动,脱口而出: “阿爹是想说,石砫宣抚使一职,与我秦家也算门当户对,对不对?”
秦葵话音一顿,看着女儿清亮的眼神,点了点头:“对。”
“可阿爹前些日子,不是还说马家内乱不休,局势复杂,已经不打算考虑马千乘了吗?”秦良玉的指尖缓缓地摩挲着杯壁,指腹贴着温热的瓷面,一下轻过一下。
那日她虽未进书房,却也知道阿爹曾在纸上反复写划马千乘的名字。写了又划,划了又写,显然一度想要放弃。
秦葵被戳中心事,轻咳一声,忙伸手把桌上展开的书卷合上,压着书角:“你觉得杨应龙何时会反?”
秦良玉看着父亲略显慌乱的动作,唇角刚要扬起,笑意却先一步僵在了脸上。
这话不久之前,他们刚谈过。
不等她回答,秦葵又问:“若他反,朝廷可轻易镇压?”
“轻而易举。”秦良玉毫不犹豫,张口便道:“以一隅敌天下,胜负早定。”
秦葵点头,理了理衣袖,继续道:“倭寇屡次入侵朝鲜,朝廷连年派兵支援。碧蹄馆一战后虽暂时议和,可只要丰臣秀吉不死,倭寇必定卷土重来。”
说着声音又沉了几分:“届时朝廷再向西南征兵,杨应龙必会趁机作乱。”
秦良玉瞬间明白:“所以杨应龙最可能在外患最烈之时反叛。”
“正是。”秦葵点头,“内忧外患之下,朝廷必定先攘外,再安内。杨应龙之事,必会拖延至朝鲜战事结束之后。”
秦良玉端起茶杯,指尖微微收紧。
机会。
这便是她的机会。
“若想在播州之乱中一战成名,必先入战场历练。”秦葵望着她,语气郑重,“真正的战场,与你平日演练截然不同。刀光剑影,生死一线,那才是真正练人的地方。”
秦良玉静静听着,知道父亲说对沙盘推演百遍,也不如上阵亲自走一遭。
秦葵又说出今日谈话中最关键的一句:“马千乘告诉我一件事,马千驷早与杨应龙之女定下婚约。”
话音一顿,秦葵继续道:“覃氏带着马千驷仓皇逃离,十有八九便是去投奔了杨应龙。”
秦良玉脑中的思绪飞速转动,杨应龙败局已定,马千驷继承土司之位已然绝无可能,父亲突然又考虑了马千乘……
“马千乘才是石砫名正言顺的继承人。”秦良玉突然明白了。
秦葵笑着点了点头。
秦良玉垂下眼睫,沉默片刻,随即问:“除了这些,他可还说了别的?”
秦葵见她神色恢复平静,知她已有了考量,这才缓缓道:“有是有,不过被我当场驳了回去。”
“什么话?”
“他说,愿求娶你为妻。”
秦良玉眉尖微微一挑:“为何求娶?以何求娶?”
“他说,在狱中对你一见倾心。”,秦葵笑了笑,又摇了摇头,“我自然是不信的。”
秦良玉也笑了。
她身形高挑,换上男装便是英武少年郎。寻常男子偏爱娇小温顺之辈,又有几人会真心对她这般锋芒毕露的女子动心?
所谓一见倾心,不过是借口。
彼此都心照不宣。
秦葵收敛神色:“马千乘承诺,若你嫁给他,待他承袭土司之位后,愿与你同理石砫。”
秦良玉双眼微眯。
她要的从不是后宅尊荣,不是夫人名分,而是权,是兵,是能让她驰骋沙场的机会。
同理石砫,便意味着她能名正言顺地接触兵权。
这正是她梦寐以求之物。
秦葵顿了顿,继续道:“石砫原本枯竭的金矿,因山体震动重现新脉,预计可再采四十年。他愿以整座金矿为聘。”
秦良玉眉梢一挑,马家如今负债累累,府库空虚。金矿重生,便是他们重振威望的根基。马千乘愿以此为聘,诚意之重,不言而喻。
秦葵在意的,从来不是钱财,而是马千乘的态度,是秦良玉嫁入马家之后的地位与话语权。
这两点,马千乘在今日的交谈之中,做得无可挑剔。
即便如此,秦葵也未擅自给她定下婚事。婚姻大事,关乎她一生幸福,终究要她自己点头。
“你不必急着答复。”秦葵沉声道,“若你同意,我便安排你们见一面。日后三书六礼,八抬大轿,必按汉家礼仪,风风光光将你嫁出。”
秦良玉端着茶杯,轻揭茶盖,一下下缓缓摩挲着杯口,眼睫低垂,目光静静地落在水面飘起的茶叶上。
马斗斛如今虽代管司事,却名不正言不顺。覃氏下落不明,马千乘才是石砫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只要朝廷诏书一到,他便可顺利继位。即便覃氏阻挠,马千乘也可凭军功承袭。
局势,早已明朗。
她心中的计划,一点点成型。
嫁。
为何不嫁?
这场婚事,于她而言不是束缚,而是通往战场的第一道阶梯。她不需要情爱,不需要安稳,她只要兵权。
“叮”的一声轻响,茶盖稳稳扣合杯口,秦良玉抬眸,目光清亮又坚定: “好,我嫁。”
秦葵先是一怔,随即大喜。他猛地站起身,声音都在发颤:“好!好!我这就安排!先定下婚期,再通知马家。三书六礼,一样不能马虎!”
秦良玉是他最看重的女儿,如今既能得偿所愿,又能有一个可靠的归宿,他心中的一块大石,终于落了地。
秦家乃是大家族,礼仪繁琐。嫁妆早已备好多年,可各地亲戚众多,想要风风光光办一场婚事,依旧需要不少时日筹备。
秦葵兴奋不已,当即走到桌前提笔写信,一时间竟顾不上秦良玉。
秦良玉看着他忙碌的背影,轻轻一笑,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书房。
门外,卢叶见她出来,神色有异,连忙上前:“小姐,怎么了?”
秦良玉摇了摇头,嘴角扬起一抹极淡的笑:“再过段日子,你可能就要给我换个称呼喽。”
卢叶一怔,随即明白过来。
秦良玉长长舒出一口气,转身往祠堂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