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人有千面窥不全 石砫风平内乱起 再不改改, ...


  •   若嫁人是为了日后能够掌兵抗敌、报效国家,也并非不可。

      秦良玉站在廊下轻吐了一口气,对卢叶道:“去祠堂。”

      秦母信佛,在祠堂内侧设了一座佛堂。每日晨起第一件事,便是去佛堂诵经一个时辰。若平日遇上大事,无论悲喜,都要诵一夜的经,次日便睡到午时。

      这已是府中上下皆知的习惯。

      所以上午即便梅花不说,秦良玉也心中有数。

      她原打算演练兵阵之后再去,那时母亲正好用罢午饭,她还能陪着修剪花草。

      秦良玉过去大半心思都放在读书习武上,与母亲相处的时日并不多,有时忙起来,甚至几日见不上一面。

      尤其母亲独自搬到祠堂附近的院落之后,两人见面的机会便更少了。

      快到秦母院中时,秦良玉放缓脚步,轻轻推开门,往面面探看。

      院中,秦母手中拿着剪刀,弯腰正在修剪花枝。脚边落了一地残枝,已修剪了大半。

      周妈提着浇花水壶走近,刚要出声,秦良玉立刻将食指竖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从周妈手中接过水壶,轻手轻脚走到母亲身后。

      秦母每剪完一枝,便会浇水,这些事她向来亲力亲为,从不让下人代劳。果然,秦母剪完最后一枝,把剪刀递向了身后。

      秦良玉接过剪刀,又再水壶递过去。

      秦母接过水壶,认认真真地浇起花来,浑然不觉身后已然换了人。

      秦良玉静静跟在她身后。

      秦母喜静,秦良玉在她身边,话也比平日少了许多。外界所传秦家四小姐温文娴雅、端庄有礼,唯有在母亲面前,才能得见几分。

      秦母浇完花,转身放水壶,这才看见身后之人,微微一怔,随即笑了:“四儿?你们何时过来的?”

      周妈上前接下水壶,秦良玉搀着秦母的手,笑着道:“有一会儿啦,想来和阿娘学修剪花草。”

      “你呀。”秦母笑着摇头,语气里满是宠溺,又带着一丝无奈。

      两人在院中的葡萄架下坐下。架子搭得极高,藤蔓缠绕,遮出一大片阴凉。

      秦良玉仰头望着葡萄枝,枝上坠满了葡萄,颗颗圆润饱满。

      “再过两个月,这些葡萄便熟了。”秦母也抬头望着,“今年结的比去年多了许多。”

      “再多也不够大哥二哥他们吃的。”秦良玉噘了噘嘴。

      “那每年莲子,又是谁吃的最多?”秦母笑着问。

      秦良玉眨了眨眼,装作听不懂,伸手拿起桌上一块糕点,小口小口地吃着。

      她只是爱摘葡萄,从枝上摘下一大串,再一颗颗拔下来。拔下来的葡萄放久了容易坏,兄弟几人只得一颗颗地全吃了。

      等他们吃完,秦良玉反倒佯装生气,怪他们吃光了她摘的葡萄。兄弟几人便哄着她,再过一个月去摘莲子给她吃。

      她最爱吃的是莲子。

      每年七八月,莲花池里长满莲蓬。秦邦屏划船,秦邦翰摘莲蓬,秦民屏剥莲子——挤出、去皮、去心,一一摆入盘中。

      秦良玉便坐在船中,一把一把地吃,吃饱了才肯归家。

      那些日子,如今想来,依旧暖得人心头发软。

      母女二人只说些家常琐碎,谁也不提昨日秦良玉入狱一事,仿佛那件事从未发生。

      “阿娘觉得马周如何?”秦良玉一手支着下巴,一手沿着杯口轻轻打转,状似随意地问。

      马周是石砫人,和马千乘关系非同一般,这几年为了把马千乘赎出来,前后奔波,费了不少心力。

      这些秦良玉都知道。

      只是因为秦良斯的缘故,起初她对马周颇有些偏见,如今虽已改观,却也难以客观评判。

      “人有千面。”秦母并未如她所想那般给出一个确切答案,“马周如何,对你我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阿姐觉得如何。”

      秦良玉微微一怔。

      “譬如这块绿豆糕。”秦母举起糕点,缓缓道,“爱吃者视若珍宝,不爱者避之不及。何况还有许多不能吃、吃不到的人,他们只从书上或别人口中听说,即便知道了,又能如何?”

      秦良玉越听眉头皱得越紧,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我秦家的儿女,便是娶错、嫁错了,也有从头再来的底气。”秦母放下糕点,看向她,“若是马周对你阿姐不好,她不会至今仍为他打理家业。”

      秦良玉沉默了,她忽然想起那日阿姐端茶时,指尖在杯沿微微一顿的模样。

      “阿娘说的对。”秦良玉点了点头。

      秦家秦葵这一脉,最是叛逆。别人千求万求求不来的岁贡生,他说辞便辞了,更来到这偏僻之地隐居。他的儿女,也不会碍于世俗,委屈自己。

      秦良玉离开时,心头轻松了许多。她之前的确思虑太多,担忧太多。

      又何必?

      回到院中,秦良玉本想向秦良斯打听石砫之事,却见她坐在窗前出神。

      夕阳余晖落在她的身上,那张素来温柔的面容上,竟带着秦良玉从未见过的神情——像是疲惫,又像是……释然。

      “阿姐?”秦良玉走过去,在她身旁坐下。

      秦良斯回过神,看向她,微微一笑:“怎么了?”

      秦良玉并未回答,望着阿姐,忽然问出那个压在心底的疑问:“阿姐那日在巷子里,为何那般害怕?”

      秦良斯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阿姐。”秦良玉握住她的手,“你若不想说,便不说。我只是……”

      “没什么不能说的。”秦良斯打断她,缓缓开口,“你可知道,三年前石砫那场祸事,是如何起的吗?”

      秦良玉心中一动,却并未搭话。

      “马斗斛经营大风门的铅、锌、银矿不善,亏欠民工工钱。这本是常事,赔补便是。可他身边有个亲信,叫马邦聘,一直觊觎土司之位,趁此机会,把账目捅到了朝廷。”

      秦良斯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平稳。

      “马邦聘不知如何攀上了孙暹的门路。那封告发信,便是经孙暹之手,递到了御前。”

      “然后呢?”

      “然后……”秦良斯眨了一下眼,“罪名越滚越大,从“亏欠工钱”变成了“挪用公银、贪墨巨万”。马斗斛被革职,流放辽东。可他还未走到辽东,便死在了路上。土司之责,父债子偿。马千乘代父入狱,在牢里关了三年。”

      秦良斯的声音越来越轻,秦良玉凑近了些: “马周当时是石砫土吏,管着大风门账目。矿事出事,他虽未参与,却也被牵连。上头说他‘监管不力’,一纸文书下来,他便被革了职。”

      她略一停顿,双肩微松,目光飘向窗外的暮色里,秦良玉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从那以后,马家一落千丈。马斗斛‘死’了,马千乘入狱,马周被革职。家里值钱之物尽数变卖,拿去打点上下,只为让马千乘在牢里能好过些。”

      秦良斯的声音里无怨无恨,只有一种淡淡的疲惫。

      “可那些打点,哪里够?马邦聘的人隔三差五上门,今日说查账,明日说核产,后日又说追缴欠银。马周被逼得四处借贷,欠了一身债,才勉强把马千乘赎出来。”

      秦良玉看着她,心头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难怪这段日子,她不似从前那般常来。

      夜凉如水。

      两人躺在一张床上,共盖一床被子。窗外月光皎洁,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霜。屋内烛火摇曳,映得帐顶一片朦胧。

      秦良玉侧过身,望着秦良斯的侧脸,想起她傍晚前说的话:“阿姐,你恨他们吗?”

      秦良斯缓缓睁开眼,过了许久,才弯了些唇角:“恨有什么用?日子总要过下去。”

      “阿姐觉得,日子和马……姐夫过得如何?”秦良玉忽然问。

      “阿玉想嫁人啦?”秦良斯的脸色多了丝鲜活。

      “不是……我只是觉得阿姐成亲之后,变了好多,比以前更温柔了。”秦良玉连忙解释。

      秦良斯叹了口气:“再不改改,你那侄子侄女,可就没命了。”

      “哈哈哈。”秦良玉笑出声来。

      她想起两年前,那两个小家伙被阿姐追着打的画面,刚学会跑的年纪,迈着两条小腿一边哭一边讨饶,却又不敢停下。

      从前秦良斯下手确实狠,如今却极少再动怒。也不知从何时起,她再没见过阿姐拿起兵器。

      以前阿姐回来,尚会早起与他们一同晨练,交手几个回合。后来便极少再练,身形也较往日圆润了些。

      “不过阿玉日后成亲,应该不会与我一样。”

      “为何这么说?”

      “阿玉不会被孩子、家庭困住,你从小便比阿姐有主意,志在万里,不会妥协于眼前的琐事。”

      “那倒是。”

      “下午阿爹是与你说了亲事?”

      “嗯……也不算,只是与我分析了当下的局势。”

      秦良斯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再往深里说,她便插不上话了。

      她自幼读经史,在女子中也算出众,却远不及秦良玉。后来秦良玉与秦葵议论时事,她便极少再插话。

      她虽也有志报国,却自知能力有限。她所擅长的,不仅无用,甚至为家族明令禁止。他日秦良玉若真能领兵挂帅,她也仅能领一队人马,做不了统帅千军的大将军。

      秦良斯在家里只住了三日,马周便来把她接走了。

      秦良玉的生活,又回到了从前。每日晨起晨练,午后与秦民屏在院中演练兵阵,其余大半时光,都泡在书房里。

      秦葵自那日后,再未与秦良玉提过亲事。

      秦良玉也专心读书习武,仿佛那晚的对话从未发生。

      只是有些事,即便不刻意打听,也会传入耳中。

      石砫发生了内乱。

      原本死在流放途中的马斗斛,竟死而复生,与土吏马邦聘等人围攻覃氏,欲夺取土司印。双方相斗,马斗斛等人纵火烧宅,毁坏八十余所,逼走了覃氏。马斗斛再次占领石砫,署理司职。

      消息传来时,秦良玉正在书房看书,听完梅花的话,她沉默了许久。

      覃氏是朝廷任命的代理土司,如今被一“罪人”逼走。他日奏章一上,马斗斛必罪加一等。若再中途诈死,马千乘代父受罚,轻则流放,重则斩首。

      秦良玉合上书,起身去了书房。

      书房里,秦葵站在案前。案上铺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一个名字。

      秦葵拿起笔,将纸上马千乘的名字划去,又写下,再划去。直至整张纸浸满墨汁,再也看不清一个字,才狠狠地掷下笔。

      他挑了这么久的人,难得各方面都符合心意,怎就偏偏摊上了这么一双父母?

      土司不像其他,荣辱后代皆承袭。

      石砫土司前有被罢黜贬离,后有内乱被逼走。他不想秦良玉日后嫁过去,再遇上这等糟心事。

      秦葵刚下定决心,不再考虑马千乘。可没过几日,门房来报,石砫马公子求见。

      恰逢秦良玉兄妹几人去后山演习,秦府只剩秦葵一人。许是好奇,秦葵让人把马千乘请入正厅。

      这一见,便是近两个时辰,无人知晓他们谈了些什么。下人只看见,秦葵从初见马千乘时面色严肃,到最后捋着胡须,满脸含笑地目送他离开。

      马千乘走了。

      他带来的几箱礼物,却尽数入了秦府库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人有千面窥不全 石砫风平内乱起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