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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沙盘论兵寻出路 闺中心志比男儿 女孩儿怎么 ...
秦良玉醒时,日头已过正午。
用过午饭,她便带着侍女在院中排演兵阵。
院中摆着一座军中所用的演习沙盘,三尺见方,山川河流一应俱全。盘中插着红黄蓝绿四色小旗,各代表十、五十、一百、五百人。
以往这种演练,秦良玉都是同秦民屏一起。今日他不在,秦良斯便暂代了他的位置。
演练还未开始,院外忽然传来秦民屏的声音:“姐姐怎么也不等等我?”
他小跑着进来,满头是汗,先对秦良斯拱手一礼,随即快步走到秦良玉面前,上上下下仔细打量。
秦良玉也大大方方展开双臂,任他查看。
“我就说不会出事嘛。”秦民屏松了口气,拍了拍她的手臂,又眨了眨眼,“我去送了孙良卿一程,够他老老实实养上三个月。”
秦良玉一愣,随即明白过来。
秦民屏是秦家这一代里唯一一个懂医术、又会制毒的人,只是他藏得极好,无人知晓。
秦良玉胳膊一搭,下巴微扬:“够义气,平时没白疼你。”
“那是!”秦民屏扬了扬眉,少年意气十足。
他今年不过十四岁,尚未褪去稚嫩,身形尚小,比起两位兄长,还像个半大孩子。可那双眼睛极亮,里头藏着的心思,远胜同龄人。
“还好我回来得及时,不然今日与姐姐的比试,可就错过喽。”
演练继续。
秦良玉执红旗,秦民屏执蓝旗,两人各站沙盘一侧。四名婢女手中小旗飞速变换,沙盘上的战局瞬息万变。
秦良玉偏爱以少胜多,每次用的兵力都比秦民屏少上许多。红方兵力虽少,却像一把尖刀,直插蓝方要害。
秦民屏额头沁出汗来,指挥旗越挥越快,却始终撕不开那道口子。
演练刚过半,秦邦屏来了,他没有上前打扰,只站到秦良斯身旁,静静看着两人比试。
一局终了。
红方胜。
秦民屏把蓝旗往沙盘上一插,苦着脸:“不打了不打了,每次都输,没意思。”
秦邦屏缓缓拍手,抬步上前。
不用猜也知道,又是秦良玉赢了。在排兵布阵一道上,她好像从未输过。
“大哥,你们什么时候回来的?”秦良玉迎上前。
“刚回来。”秦邦屏看着她,“阿爹在书房等你,让你忙完便去见他。”
秦良玉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
“阿爹是不是很生气?”
“没有。”秦邦屏摇头。
秦良玉松了口气,又看向秦良斯:“阿姐,我一会儿就回来,今晚我们一起睡!”
“好。”秦良斯笑着点头。
秦良玉带着卢叶先回房换了一身干净衣裳,直奔书房。到了书房门外,她又理了理衣袍,摸了摸头发,小声问卢叶: “没有乱吧?”
“没有。”卢叶摇头。
“我先进去了,你在这儿等我。”
秦良玉深吸一口气,脸上扬起笑,推门而入:“阿爹,我来了。”
卢叶将门合上,守在门外。一向面无表情的她,唇角竟难得微微翘起。
书房内,秦葵站在书架前,听见动静,缓缓转过身。望着跑来的女儿,他满脸慈爱,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今日和阿民比试,是不是又赢了?”
“阿爹猜对了!”秦良玉上前搀住他的胳膊,两人在桌前坐下。
“从小读书习武,你就强过其他兄弟几人。”秦葵看着她的目光,既欣慰,也有几分复杂:“是我秦家这一代最有希望挂帅上阵、封侯建功的人,只可惜……是个女孩儿。”
秦良玉立刻出声反驳:“女孩儿怎么了!倘若他日让我掌兵,定不输平阳公主和冼夫人!”
秦葵微微一怔,随即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有骄傲,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秦良玉对战场的向往,大半来自史书里的那些女中豪杰。
平阳公主于隋末创建娘子军,英勇善战,屡立奇功,薨后以军礼殡葬,这份殊荣,女子之中只此一人。
冼夫人于乱世中守护岭南一方安宁,被尊为“岭南圣母”,万民敬仰。
秦良玉说得神情激昂,眼中满是敬佩。
“那是自然,我的女儿,我自是了解。”秦葵捋了捋胡须,目光深远,“我大明如今虽内忧外患,一时之间却还不至于大乱。”
他对史书的通透,远胜秦良玉。他深知,能名留青史之人,所经历的,都非常人所能忍受。他自小教习子女武艺,只是不想他们在乱世中任人宰割。
可秦良玉的优秀,让他又寄予了厚望。他既盼她建功立业,又不愿她那般辛苦。
凡青史留名者,谁不是攀尸山、趟血海?
“阿爹,你觉得播州土司会反吗?”秦良玉忽然问道。
秦葵目光一凝,笃定道:“不出三年,必反。”
杨氏世代镇守播州,自杨应龙承袭土司之位后,轻视朝廷,野心勃勃。万历十七年便被举报谋反,依法当斩。恰逢倭寇入侵朝鲜,杨应龙自请献金赎罪,带兵戴罪立功,这才免去一死。
可他尚未出发,朝鲜之困已解,无功抵罪,朝廷便按原律处置。杨应龙抗命不从,朝廷派兵围剿,双方一时僵持。
这些,秦良玉都知道。
“所以,播州之乱,便是我的机会。”秦良玉昂首挺胸,目光炯炯。
“那你可想好,如何参战?以何身份?可有兵马?可有粮饷?”秦葵没有反驳,反而接连抛出几问。
秦良玉脑中思绪纷乱,眉头微蹙,一时无言。
她想过很多次上战场,想过如何排兵布阵,想过如何以少胜多,可她从未想过她要以何身份去。
“带兵打仗,并非仅凭一腔热血,还要靠这里。”秦葵指了指她的头,笑道。
“阿爹有何办法?”秦良玉一听这笑声,便知他早有计策,忙为他斟茶。
“眼下倒有一个,只是不知你愿不愿意。”秦葵笑着端起茶盏,故意卖了个关子。
“阿爹定不会让我吃亏,说说看嘛。”秦良玉狡黠一笑,又起身为他捏肩。
她太了解父亲,他越是这样,越是说明他心里有底。
“你呀。”秦葵笑着摇头,拍了拍肩上的手,站起身,踱到窗前,负手而立。
“想上战场,要么自己召集人马,要么直接参军。我秦家并非武将世家,家中丁卒不多,即便能上战场,也不过是去送命。如今大明女子参军者极少,即便家中送你入军,想要往上晋升,也是难如登天。”
他转过身,望向秦良玉: “但有一个地方,却是例外。”
“土司!”秦良玉眼前一亮,瞬间便明白了。
土司便是山中帝王,世代承袭,军民政务一把抓。麾下兵马寓兵于农,有事则战,无事则耕,全民皆兵,随时听候朝廷征调。
对秦良玉而言,这便是捷径。
可普通土兵想要往上爬、独领一军,依旧难如登天。
唯有一法可行——
秦葵适时出声:“昨日,石砫土司的大公子出狱了。”
秦良玉微微皱眉,静静听着。
“三年前,石砫土司马斗斛因矿事欠银,被革职贬戍口外,传言死在途中。其子便代他受罚,在狱中关了三年,今日交足罚金才得以出狱。”
土司不仅官位世袭,罪责也一并承袭。
秦葵走到桌前坐下,继续道: “如今暂代土司、兼宣抚使的,是他的母亲覃氏。覃氏偏爱幼子马千驷,想把位置传给他。可按长子继承制,幼子并无承袭资格。只是如今掌权的是覃氏,她今年刚在大雪山平定叛乱,朝中嘉奖其有‘军中木兰’之风,谋略才干都不可小觑。所以最后究竟是谁承袭土司之位,眼下尚无定论。”
秦良玉静静听着,脑中已在飞快转动。
“大公子虽不是土司,在石砫也有势力。”她缓缓开口,“我可以帮他训练土兵,他日建立军功,让他名正言顺地承袭土司之位。”
“那你要如何博得他的信任,让他放心把手中兵马交给你训练?”秦葵反问。
秦良玉一时怔住了。
她知道土家族对外族人向来排斥,便是族内人,同姓异姓尚有亲疏之别,何况她这个外族人。
她可以练兵,可以排阵,可以指挥作战。可她连见都没见过那位大公子,人家凭什么信她?
思来想去,好像所有路,都指向了一条。
秦良玉抬起头,看向父亲:“阿爹的意思是……”
她顿了顿:“联姻?”
秦葵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缓缓道:“石砫土司一族,历来与本地大姓联姻。马千乘的母亲覃氏,便是散毛土司之女。你若能嫁入马家,便不再是‘外族人’。”
秦良玉沉默了。
她想起那些踏破门槛的媒婆,想起自己的那句“掌兵挂帅、征战沙场,而非困于后宅、相夫教子”。
可现在,阿爹告诉她,想上战场,得先嫁人。
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荒谬之事?
“你阿姐会在家中住一段时间,你可以与她打听些石砫的事,再做决定。”
秦葵并未逼她应允,若她实在不愿,他也自有安排,大不了送她去外祖母家另寻出路。
“好。”秦良玉点头应道。
“回来后去看你阿娘了吗?”秦葵又问。
“梅花说阿娘昨夜在佛堂诵了一夜经,清晨才睡,我便没去打扰。一会儿我便过去。”秦良玉道。
“嗯,去吧。”秦葵摆了摆手。
秦良玉走出书房时,天色已近黄昏。
卢叶依旧守在门外,见她出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没有多问,只跟在她的身后,顺着回廊慢慢往前走。
走了一段,秦良玉忽然停下脚步: “卢叶。”
她望着天边被夕阳染红的云霞,轻声问:“你说,一个人想走自己的路,怎么就这么难?”
卢叶沉默片刻:“小姐要走的路,本就比旁人的难。”
秦良玉微微一怔,随即笑了。
是啊。
她走的路,本来就比旁人的难。
可那又如何?
注释:
[1]《明史》卷三百十二
[2]《秦氏家乘》
[3]《石柱县志稿·土家族志》
[4]《土家族简史》
[5]《鄂西土家族简史》
[6]《马氏家谱·十氏斗斛公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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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沙盘论兵寻出路 闺中心志比男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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