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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狱中一遇知悔意 秦府出手除祸根 竟只有阿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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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衙大狱,是秦良玉有生以来第一次踏足。
厚重的狱门“吱呀”一声打开,一股混杂着霉腐、血腥与浊气的恶臭扑面而来,呛得人胸口发闷。
秦良玉眉峰微蹙,沉默地跟着狱卒拾级而下。
越往深处,气息越是污浊,光线也越是昏暗。壁上油灯昏昧如豆,明明灭灭,将人影拉得狭长扭曲。
她下意识以袖掩鼻,身旁几人却早已习以为常,面不改色。
往下走了十几个台阶,终于踩在了平地上,眼前却只剩一条仅容两人并肩的窄道,甬道越往里越矮,起初尚有余隙,行不多时,她便不得不微微躬身,低头前行。
死寂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唯有脚步声与灯花偶尔爆裂的轻响。
再往前,便隐约听得凄厉哀嚎、铁链拖地、皮鞭破空之声,声声入耳。
秦良玉牙关微紧。
“秦小姐,这间算是狱中最干净的,您暂且委屈几日。”狱卒停在一间牢房前,打开门锁,侧身让开,语气里带着几分恭敬。
秦良玉往里看了一眼——狭小、昏暗,角落里铺着一层发黑的干草,墙上爬着青苔,霉味刺鼻。但比起更深处那些需半蹲才能挪动的低矮牢房,确实已算“优待”。
她弯腰入内,手背不慎碰到门侧的木栏,触到一片发霉发黑的黏腻,猛地缩回手,手背骨节上已沾了一团污黑。
她匆匆取帕擦拭,却怎么也擦不净,拧着眉将手帕丢开。寻了块相对干爽的角落,褪下外衫垫在身下,小心坐下。
冰凉从地面透上来,隔着衣衫也能感觉到。
家中……不知何时才能将她救出去。只这片刻,她便已快要撑不住了。
秦良玉抬起头,望向牢栏之外。一间间囚室或关一人,或囚三五,乃至十数人。个个面如死灰,瘫靠在墙,目光空洞,早已没了人样。
“吃饭了,吃饭了。”狱卒的吆喝声打破了死寂。
那些形同枯槁的犯人像是被抽回一丝魂魄,缓缓爬起,颤巍巍地递出破碗。
狱卒舀起一勺粥——与其说是粥,不如说是泛酸的刷锅水,上面飘着几片蔫黄的菜叶。
轮到秦良玉,狱卒却推开牢门,递来一只干净食盒,躬着腰道: “秦小姐,这是胡大人特意为您备下的。”
食盒一开,白米饭、烧鹅、青菜、热汤齐齐整整,最下层还有一碗清水与一块素色手帕。
秦良玉二话不说,立马用清水净手,将掌背的污痕彻底洗去,才稍稍松了口气。
一旁狱卒直勾勾盯着饭菜,喉间不住滚动。
“你们拿去吃吧,我不饿。”秦良玉用帕子擦干了手,转身淡淡道。
“这、这是胡大人特意吩咐的……”
“放着也是浪费。”
入牢之前,她特意去酒楼多吃了许多不易消化的食物,足以撑上三日。
牢狱之中,人心险恶,她得罪的又是京中来人,胡平表尚且忌惮,若有人在饮食中动手脚,轻而易举。
狱卒挣扎了一番,终究抵不过诱惑,千恩万谢地接过。
牢中众人见状,目光各异。
有人同情,有人冷眼,有人幸灾乐祸。
再金尊玉贵的人,进了这大牢,关上一段时间,也与他们无异。三年前,这里也曾关过一位贵人。起初狱卒对他礼遇有加,床褥齐备,三餐精致。可没过多久,便再无人过问,如今早已与普通囚徒无二。
这位小姐,又能撑多久?
秦良玉被看得心头微冷,扬声道:“你们看我做什么?”
一牢犯人瞬间缩回头,如同耗子见了猫,低着头继续舔碗里的粥。
“你们都是因何入狱?”
无人应答。
死一般的沉默。
秦良玉不再多问,重新坐回角落。
不知坐了多久,双腿开始发麻,从脚底蔓延到小腿。秦良玉起身舒展,一时不慎,头顶猛得撞到了狱顶。
“咚”的一声,声响在死寂的狱中格外清晰,其他人都在呼呼大睡,无人关注到她。
秦良玉捂着头顶鼓起的包,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可疼的不是头,是鼻尖。那股酸涩毫无预兆地涌上来,直冲眼眶,眼前渐渐模糊了。
委屈、悔意、无力,一齐涌上来,堵在喉咙里。
她不该冲动动手,更不该意气用事,独自前来认罪。嘴上说不连累家人,到头来,依旧要靠家人相救。她还是太弱了,弱到连自己闯的祸,都兜不住。
她将脸埋在膝间,眼泪无声地落下,连哽咽都死死地压住。
丢人。
不知过了多久,秦良玉睡着了。
黑暗中,某处角落里,一双眼睛悄然睁开,借着微弱灯火,那人一寸寸打量着她。
不是审视,不是觊觎,只是看着,看着这个和他一样,被困在这座牢狱里的人。
她穿着红衣进来,脊背挺直,面纱覆面,无人敢摘。
可此刻,她把脸埋在膝间,肩膀轻轻颤抖,连哭都不敢发出声音。
那人看了许久。
他见过太多在牢里哭的人,有哭着求饶的,有哭着喊冤的,也有哭着骂娘的。但她是第一个,哭成那样,还不肯让人听见的人。
秦良玉不安地动了动,慢慢抬起头。四下漆黑,只几处闪着零星的火光。
她却再也不敢合眼。
狱卒又来放饭了。
依旧是酸臭稀汤,只是多了一小块干硬面饼。
这一次,狱卒没有再送来食盒,他只恭敬地打开牢门,脸上堆满笑: “秦小姐,您家人来接您了。”
秦良玉愣了一下,随即立马起身,可腰背早已僵滞,猛得站起的那一瞬,腰上传来一道剧痛,疼得她两眼一黑,只能微微佝偻着,一步一步向外走。
不过她如今也不太在意这些,只想快些离开。
来时漫长,去时却仿佛一瞬。
没走多久,她便看到了那十几级台阶,台阶上是敞开的牢门,门外一片光亮。
那光白得刺眼。
秦良玉躬着腰,加快了脚步,走到台阶下,一步踩三个台阶,踉跄着往上冲。
终于,她站进了光里。
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暖得让人想哭。
秦良玉微眯着眼,抬手遮在眼前,等适应了外面的光线后,才缓缓睁开。
远处的天空一片橘黄。
狱墙虽挡住了阳光,她却知道,此时太阳刚好露出地平线。
往日此刻,她正与兄长们在院中习武,直至日上三竿。
“阿玉!”
一道熟悉的声音刺破晨雾。
秦良斯依旧穿着昨日的衣裳,钗环未整,发丝微乱。刚一看到秦良玉,便立马跑上前,一把抱住她,急声问:“有没有受委屈?”
说着松开秦良玉,上上下下仔细地打量。见她双眼泛红,外衫也不见了,心里更是揪紧。
“没有。”秦良玉勉强扯出一抹笑,嗓音微哑,“狱卒对我客客气气的,只是里面气味重,熏得眼睛难受。外衫脏了,我便垫在身下坐了。”
“那就好,那就好。”秦良斯松了一口气,眉头却依旧没舒开,又轻轻抚了抚秦良玉的脸颊,“以后,可不许再这么冲动了。”
“嗯!”秦良玉感受到脸上的冰凉,抬手紧紧握住她的手,重重地点了点头。
“走,我们回家。”秦良斯牵着秦良玉的手,转身往狱外走去。
今日恰好大公子也出狱,她随马周才能一起到牢狱外,其他人全等在了县衙门口。
牢狱设在县衙的西南角,从狱中出来要走上很远的距离,才能到县衙外。
秦良玉环顾左右:“大哥、二哥呢?”
竟只有阿姐一人来接她!
“他们还在胡大人府中周旋,让我先接你回去。”秦良斯轻声道。
她的罪名可大可小,全看秦家肯出多少银子。秦家不在乎钱财,只要能将她平安救出,花多少都愿意。
大明朝官风贪墨众所周知,却也有分寸,忠州一地,更不至于狮子大开口。
原本昨日午后她便可出狱,只是家人怕孙良卿再生事端,索性一并将人彻底打发回京,这才放心接她出狱。
县衙门口,婢女们早已望眼欲穿。
梅花第一个冲上来,上上下下打量,眼眶红得像兔子,哭声道:“小姐,您受苦了。?”
“下次说什么我们都要跟着,再不让您与大小姐单独出门了。”沥泉连忙将披风轻轻披在她肩上,低着头系着系带。
“这是厨房刚蒸好的茯苓糕,小姐先吃点垫垫,早饭一到家便能吃。”绿沉打开木盒,夹起一块递到她的唇边。
秦良玉一口咬下大半,三两下嚼完咽下。刚觉得有些噎,一杯温热的豆浆已递到了嘴边。
卢叶不像其他三人,举着杯子一言不发,却早已红了眼。
秦良玉喝了一大口,伸手捏了捏卢叶的脸,强装轻松笑道:“我这不是好好的吗?别担心啦,笑一个。”
卢叶扭过头去,肩膀微微颤抖。
秦良玉望着一张张担忧又欣喜的脸,心中一暖。昨夜在牢中的惶恐、委屈与酸涩,在这一刻尽数散去。她抬头望向天边初升的朝阳,眼底渐渐恢复了往日的清亮。
这一次,是她年少冲动,任性闯祸但下一次,她绝不会再这般狼狈。总有一日,她也要凭自己的本事,护得身边之人安稳。
牢狱外另一侧。
“公子,再支撑一下,大夫已在马车上候着了。”马周背着马千乘匆匆往外跑。
以前马周常来狱中看顾马千乘,总不忘带些吃用之物。即便如此,马千乘仍是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
这几个月为筹了赎金,马周在外奔波,来狱中的次数少了许多。马千乘便越发枯瘦,面颊凹陷,脸色惨白如纸,说是从棺中拖出来的人也不为过。
方才马周从狱卒手里接过他时,马千乘直接软倒在他身上,连站都站不稳。
“没事。”马千乘张了张嘴,声音虚软得像一缕风,稍不留神便飘过了耳边。
马周侧耳凑近,才听清他断断续续的话:“……我记得你夫人是秦家长女……当年你娶她时,她有个妹妹在婚宴上闹过一场……才十来岁……秦家幼女,你可了解?她如今多大,可有婚约?”
马周虽听得模糊,却也明白了七八分,低声回道:“阿玉今年刚满二十,尚未婚配。岳丈这些年一直在为她物色良人,媒婆踏破了门槛,却始终没有合意的。”
“嗯。”马千乘轻轻点头,不再说话,目光却忽然凝住。
晨光里,秦良玉正被四个婢女围着,笑眼弯弯。
马千乘望着那张笑脸,许久未移开目光,昨夜他在黑暗中看了她一夜。他以为今日会看见一个被扶着出来站都站不稳的“小姐”,可她笑着走出来,像昨夜什么都未发生过。
“公子?”马周轻声唤他。
马千乘收回目光,垂下眼: “走吧。”
马车缓缓驶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