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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心中郁结练箭散 莽撞强请叔公来 我们……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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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秦父未加思索,抬手便打断:
“若日后追究起来,这便是擅自离境。言官一旦弹劾,给你安上个造反的罪名,你百口莫辩。”
秦良玉拳头紧攥,眉头紧锁,神色深沉。
父亲所虑,字字在理。
朝堂之上,多的是只顾私利、罔顾家国存亡之辈。
“当真没有两全之策了吗?”秦良玉仍不甘心,声音里透着焦灼。
“阿娘。”马祥麟望向秦良玉,欲言又止。
“说。”秦良玉道。
“我们可以让人先行押运粮秣,只当是对之前白杆军的后勤补助。”
起初,马祥麟还有些迟疑。
可当他看见母亲激动地站起身,语气逐渐坚定:
“朝廷拖欠粮饷本是人尽皆知,我们自备粮草,他们便也无话可说。””
“不愧是我秦葵的大外孙,就是聪明!”秦父眼前一亮,不吝夸赞道。
马祥麟邀功般地望向秦良玉。
“不错!”秦良玉的眼中透着赞许。
马祥麟听得心里直冒泡泡,勇气倍增,当即请命道:
“我愿率一千白杆军,押运粮秣先行。”
“好,好!”秦良玉接道两个‘好’字,对马祥麟今日的表现格外满意。
“阿爹,明日出发可行?”
秦良玉刚说完,又觉时间仓促,改口道:
“后日一早出发。”
“明日的确太赶。”秦父点头,“粮草尚未齐备装车,入京所需物事也未整理。况且,现下夜色已深,总不好大半夜去敲马斗彗的门。”
“阿麟,明日一早你去请七叔公,路上与他简单说明赴京之事。”秦良玉吩咐道。
“好!”马祥麟应道。
至于后日出发的细节,明日再议不迟。
众人离开偏厅时,月已高悬。
秦良玉步出房门,抬眼望向夜空,繁星满天。
秦良玉缓缓闭眼,手紧紧攥住腰间短刀,指节泛白,片刻后转身,大步朝兵器库走去。
秦良斯见她走向相反方向,心下不安,立刻追了上去。
“阿玉。”
“阿姐怎么不去歇息?” 秦良玉微讶。
“那你呢?” 秦良斯反问,“你这是要去哪儿?”
“我怎么睡得着。”秦良玉轻笑一声,声音里透着几分凄然。
“当初他们加入白杆军,是为了建功立业,过上好日子。
如今有去无回,我现在想为他们报仇,甚至要等朝廷的调令。”
秦良玉望向秦良斯,眼底掠过一丝自嘲:
“我这个土司,做的是不是有点失败?”
秦良斯眉头紧皱,察觉她的情绪不对,忙上前一步,紧紧握住她的手,语气坚定:
“阿玉刚被朝廷赐了三品服饰,这是石砫历代土司从未有过的殊荣。
你若自诩失败,将石砫历代土司置于何地?”
“可我……”
秦良玉喉间一紧,后半句话生生咽了回去。
她明白阿姐说得在理,可心口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闷得发慌。
那些她以为早已尘封的旧事,此刻却像疯长的藤蔓,猝不及防地从心底最深处钻出来,死死缠紧了她的呼吸。
援朝之战、播州烽火、马千乘惨死......
一桩桩、一件件,沉甸甸地压下来,几乎要将她碾碎。
她原以为自己早已看淡一切。
不过是自欺欺人。
不过是强行压在心底。
不等秦良斯再劝,秦良玉猛地拉住她,往前奔去。
“阿玉......”秦良斯被她拽着狂奔,声音破碎在风里。
所幸兵器库不远。
秦良玉推门而入,拉着秦良斯径直走到一张长弓前。
乌黑弓身斜悬墙上,占了小半壁,旁侧立着箭筒,内插十支长箭。
秦良玉上前取下弓与箭筒,转身望向秦良斯,轻声道:
“我们……是不是许久不曾比箭了?”
秦良斯眉间微蹙,不解道:
“阿玉?”
秦良玉不由分说拉起她往外走,自顾自解释:
“本想与你比枪,只是这么晚了,阿爹阿娘都已歇息,若是动静大了,惊扰了他们休息,便不好了。”
“还是比箭稳妥。”
秦良玉侧过脸,唇角微微扬起:
“这弓可不一般,我初次试拉,弓未拉满,箭便脱弦而出。”
“那我定然拉不开。”秦良斯知道秦良玉是想宣泄,便顺着她的话道。
“那阿姐可用别的弓,比箭比的是准头,又不是力气。”
秦良玉知道秦良斯的身手,也没有故意说话哄她。
二人到校场时,卢叶早已将弓箭、箭靶备妥。
秦良玉指尖抚过一排弓,神色一凝,倏然抽弓、转身、搭箭、瞄准,动作一气呵成。
长箭破空,稳稳钉入靶心。
“好箭法。”秦良斯赞道。
她的箭法准头也不错,但自知比不上秦良玉。
“阿姐试试这张弓。”秦良斯将手中的弓递过去。
秦良斯接过弓,轻轻掂了掂,比她常用的弓略重,却也不难拉开。
秦良玉递上箭。
秦良斯接过箭,拉弓、瞄准。
箭刚离弦,另一支箭猛然从旁侧破风而出,如流星赶月般追上,抢先一步钉入靶心,箭羽兀自震颤。
秦良斯眸色一动,当即抽出两支箭,同时搭弦。
两人不再执着准头,也不问中与不中,只管拉弓、放箭。
弓满箭出,心底积压的沉郁与憋闷,仿佛也随着箭矢一同射出,散入夜色。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鸡鸣划破寂色,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
两人相视一笑,同时松指,两支箭一前一后破空而去。
“痛快!”秦良玉抬手擦去额角汗珠,只觉神清气爽,心中郁结也一扫而空。
秦良斯轻喘着气,张了张嘴,却已累得发不出声。
双手一垂,长弓落地。
她才惊觉后背早已被汗水浸透,双臂酸麻无力,连抬手都困难。
秦良玉听到声响,转身看去,见她满头大汗,面露倦意,习惯性抬手便要去擦。
手向前伸了一半,又折回来。
从怀中掏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帕子,小心翼翼替她拭去脸上汗渍,生怕她又给她一个眼神,或说些什么。
其实此刻,即便秦良玉直接用手,她也不会在意。
人累到极致,哪还顾得上那些细枝末节。
“阿姐今日好好休息。”秦良玉弯下腰,稳稳将秦良斯打横抱起。
“好。”秦良斯低低应了声,声音带着浓重的倦意,眼皮更是重得几乎抬不起来。
一夜未眠,又拉了半宿的弓,此刻便是让她动一动手指,也力不从心。
所幸昨日该交代的事,都已安排妥当,今日也不必她再操劳。
秦良玉抱得轻稳,尚未走到房间,怀中人便已沉沉睡去,呼吸匀净。
她轻手轻脚将人放在床上,盖好被子,又取温水简单擦拭一番,才悄然退去。
不似秦良斯这般困顿,秦良玉沐浴之后,一身疲惫仿佛被尽数洗去,浑身轻快利落。
秦良玉又去院中打了会儿拳,精神愈发爽朗,这才转身往饭堂去。
踏入饭堂时,秦父秦母已端坐桌前,张凤仪也在,唯独少了马祥麟。
秦良玉上前行礼,落座问道:
“阿麟呢?”
“你昨日不是让他一早去请你七叔?” 秦父夹了一筷菜到她碗中。
秦良玉恍然点头,这才想起昨日之事。
“阿斯怎么没来?” 秦父又问。
“昨夜阿姐陪我练了会儿箭,折腾到天明才睡下,让她多歇会儿。” 秦良玉淡淡应道,并未多说。
“大半夜的练什么箭?” 秦父面露纳闷,却也没再追问。
“一时手痒罢了。”
秦良玉匆匆用完饭,起身道:
“阿麟和七叔应该快到了,我先去书房看看。”
秦良玉走后,秦父秦母相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肩头颓然垮下,像是被抽去了浑身力气。
细看下,二人眼眶浮肿,眼底泛着淡淡的血丝,显然也是一夜未睡。
张凤仪安静地用饭,时不时地为二老夹菜,不多言,却处处体贴。
秦良玉到书房时,马祥麟和马斗彗尚未赶到。
“卢叶,让人备两份早饭送到偏厅。”秦良玉吩咐道。
依马祥麟的性子,即便马斗彗留他在府中用早饭,他也定会先把人拖过来。
在他的心里,她的话,比天还大。
果然,不过半盏茶的功夫,院外便传来声音,夹杂着马斗彗的唠叨:
“小公子啊,你慢点儿!
我这把老骨头都快被你拽散架了。
天大的事,也得慢慢走不是?
急什么……”
马祥麟一言不发,只管拽着他快步往前赶。
马斗彗说得在理,他无从反驳。
可在他的心里,秦良玉的吩咐,比天大的事都要紧。
这点唠叨,算不得什么。
“阿麟。”秦良玉踏出房门。
马祥麟听到声音,以为自己来晚了,神色一凛,手上力道加重,拉着马斗彗走得更快了。
这一回,马斗彗连开口的间隙都没了,只得踉跄跟上。
“阿娘,我把七叔公请来了!” 马祥麟松手,上前恭敬行礼。
马斗彗揉着发酸的手腕,瞪圆了眼 —— 哪有这么‘请’人的?
“七叔。”
秦良玉微微颔首,语气谦和:
“阿麟这性子您也知道,从小便唯我之命是从。昨日仓促间让他今早请您过来,不想他这般急切,委屈您了。”
秦良玉不动声色地给马祥麟递了个眼色,又道:
“阿麟去请您之前,已让人备下了早饭,只是他不善言辞,定未与您说。”
说话间,秦良玉引马斗彗入偏厅,桌上果然摆着热气腾腾的早膳,香气扑鼻。
马斗彗本就没真的计较,见状更是乐呵呵地摆手:
“无妨无妨!路上他也与我说了,说是让我以石砫使臣的身份,随你父亲一同入京,为白杆军陈情请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