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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辽东噩耗军心乱 良斯苦口陈利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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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哐-咚’。
一声闷哼巨响,震得秦良玉耳中一麻,刚拉半弓的箭即刻脱弦而出。
校场上正在训练的白杆兵,闻声停下,向钟亭看过来。
万寿山钟亭里,一直高悬的营钟突然坠地。
余音嗡鸣,秦良玉只觉地上的震动似是透过脚底传到了心上。
心里有些慌慌的。
“继续训练。”秦良斯转身吩咐,旋即跑向钟亭。
秦良斯走到秦良玉的旁边时,她仍是呆呆地望着营钟。
“怎么了?”秦良斯抚上秦良玉的双臂,面露忧色。
“这...这口钟是当年大哥和二哥亲自着人挂上去的。”秦良玉怔怔道,“二十四年了。”
“那么粗的铁链怎么突然就断了?”
秦良玉望向秦良斯,眼神空洞。
“你也说二十多年了,再结实也是铁做的,耐不过日月侵蚀,总会断的。”秦良斯安抚道。
“大哥他们有消息传过来吗?”秦良玉问。
“前几日刚传过来的消息,他们正计划去支援沈阳。”秦良斯道。
“算时间应该早已赶到沈阳了吧?”
秦良玉粗粗估算了一下时间,白杆军驻扎在辽阳,到沈阳不过需要一日时间。
“最新的消息怎么还没传来?”秦良玉道。
“或许是…或许是守住了沈阳城,一时忙得抽不出身。”秦良斯道。
秦良玉点了点头,心里的恐慌却不减反增。
“我写封信去问问。”秦良玉放下弓,转身从钟亭下来。
“阿姐,训练的事交给你了,我回去一趟。”秦良玉快步向下走。
“阿娘,大舅来信了。”马祥麟拿着一封信,急匆匆地赶过来。
秦良玉跨步上前,忙伸手接过信。
依旧是熟悉的字体,熟悉的信封。
秦良玉稍稍安下心,可刚拆开信封,一股淡淡的血腥味飘至鼻尖,随即露出了一个新的信封。
‘姑母亲启’。
信封上四个大字,随着信封慢慢被抽出,逐渐映入眼帘。
秦良玉心里顿时咯噔一声。
她突然有些不敢打开信了。
辽东的信向来是秦邦屏亲写,何种情况才会让他人代写?
秦良玉不敢多想。
可事实却已握在她的手中。
秦良玉颤着手,撕了几次,才堪堪撕开里面的信封。
信纸上字迹潦草,删删删减减,内容混乱,秦良玉慢慢地拼凑出了信上的关键内容。
沈阳陷落,全城被屠。
援军于浑河两岸对敌,戚家军全军覆没,白杆军死伤大半,秦邦屏、秦邦翰、周敦吉等将领战死。
辽阳被破,辽东总兵袁应泰自杀殉国。
......
每看清一分,秦良玉的心便痛上一分。
眼泪更是早已晕染了信上的字。
也不知是为国,还是为亲。
“信上怎么说?”秦良斯追上来,见秦良玉泪流不止,双眼猩红,心中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辽东...彻底失守了。”秦良玉痛声道。
“那...阿屏他们呢?”秦良斯没发觉自己的声音也在颤抖。
“大哥二哥......阿民重伤昏迷,至今未醒。”
那两个字,秦良玉终究没说出口。
秦良斯的脑中出现片刻的空白,随即紧紧抓住秦良玉的手,声线发颤却坚定:
“快,上书请求再出兵支援辽东。”
此时辽东正是用兵之际,浑河一战,全国精锐死伤大半。
辽阳失守,辽东防线更是彻底沦陷。
若再不及时支援,金兵再接连攻下山海关,京师便也失守了。
此时,已容不得她们过度伤心。
“阿姐.....”秦良玉红着眼望向秦良斯,“大哥二哥没了。”
秦良斯张了张嘴,再也说不出安慰之词。
刚刚被强行压下去的悲痛,顷刻间全部涌上心头。
秦良斯大喘着气,伸手用力地拍打胸口,却也丝毫缓解不了心中窒息的感觉。
“阿姐。”秦良玉忙拉住秦良斯的手,止住她的动作,将她紧紧搂在怀里,“不可,不可。”
秦良斯脱力靠在秦良玉的身上,放声痛哭。
秦良玉原本止住的眼泪,也跟着再次决堤。
马祥麟愣愣地站在一旁,脑中一片混乱。
他本以为这与以往一样,只是一封普通的家信。
怎会带来如此惨痛的消息。
校场上的白杆军停下训练,纷纷围上来,马祥麟想阻止时已经晚了。
“大公子,到底发生了何事?”其中一个白杆兵焦急地问。
他们何时看过夫人哭得这般伤心。
莫不是辽东......
众人心中浮出些不好的预感,却不敢确定。
“沈阳失守,白杆军伤亡过半,大舅二舅他们...战死了。”马祥麟痛声道。
“那还等什么,我们去给将军他们报仇,杀个金军片甲不留。”又一白杆兵出声道。
原本陷入悲痛中的秦良玉,像是找到了新的精神支柱,哑着声音道:
“对!”
秦良玉转身,眼神发狠,道:
“白杆军听令!”
“是!”数千白杆军高声应道。
“随我杀到辽东,为战死的白杆儿郎们报仇!”秦良玉咬着牙,愤声道。
“报仇!报仇!报仇!”
数千回声在山间震荡,久久不绝。
“不可,不可。”秦良斯忙抓住秦良玉的手,阻止道:
“阿玉,朝廷对土司本就忌惮,无调令不可随意出兵。我们得先上书陈情,再派兵前往。”
“等!等!等!再等下去,我白杆军怕是都要葬在辽东了!”
秦良玉此时已被仇恨冲昏了头脑,早失去了理智。
“管它个朝廷律令,管它个纲常礼法!
我秦良玉统率白杆军,为的不是跪着等一道批文,而是提着脑袋保家卫国!”
秦良玉猛然踢翻一旁的案几,各色小旗和书籍哗啦散落一地。
“我三千白杆儿郎战浑河血战,孤军无援,力竭而亡!
朝廷那调令若是有用,援军何故在远处袖手旁观!
这朝廷内里早就烂了,我为何要去遵守!
我宁可战死沙场,背个抗命......”
‘啪’。
一声脆响,打断了秦良玉的话。
秦良玉转头怔怔地望向秦良斯。
“都回去训练,今日的话,若传出去半个字,军法处置。”秦良斯转过身,对白杆军冷声道。
“是。”白杆军内心的战火刚被燃起,立马被秦良斯的话浇灭了。
“阿麟,你和凤仪一起去鸣玉溪把外祖父和外祖母接来,别告诉他们辽东之事,只说是想他们了,想聚一聚。
若他们再问,便说是练兵上遇到了事,想一起商议一番。”
秦良斯又对马祥麟吩咐道。
“好。”马祥麟看了一眼秦良玉,见她没有阻止,才应下,又匆匆离开。
秦良斯深吸了一口气,拉着秦良玉往屋内走。
“阿姐。”秦良玉已冷静下来,勾着秦良斯的手,小声道:“我错了。”
秦良斯头也不回,脚步更是未停半分。
“阿姐。”秦良玉又放软了声音,“刚刚我是被...被,我是胡言乱语。那些话我保证以后再也不说了。”
秦良玉又竖起三根手指发誓。
秦良斯依旧毫不理会。
秦良玉往前大跨一步,挡在秦良斯的身前,刚想再解释,却见秦良斯双眼通红,泪水又溢出了眼眶。
“阿姐......”秦良玉无措地抬手要给秦良斯擦泪。
秦良斯扭过头,秦良玉的手落了空,呆呆地立在半空。
秦良玉只怔愣了一瞬,也不管秦良斯愿不愿,又要伸手上前。
“用帕子。”秦良斯语气透着无奈。
“哦哦哦。”秦良玉立马反应过来,在身上左右找找,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帕子,便要往秦良斯的脸上擦去。
秦良斯眨了一下眼,忙先秦良玉一步,将手上的帕子盖在了秦良玉的眼上。
“阿姐。”秦良玉又是一愣。
她的手上何时出现的帕子?
秦良玉抬手将眼上的帕子拿下来,秦良斯已整理好了妆容。
除了眼睛发红,看不出丝毫哭过的痕迹。
秦良玉用帕子在脸上随意擦了擦,又弯下腰歪着头,盯着秦良斯的眼睛,小声道:
“阿姐是不生我的气了吗?”
“生!”秦良斯戳了一下秦良玉的脑门,将她推远了些,负气道。
“我已经知道错了。”秦良玉张了张嘴,嗫嚅道。
“知道错有用吗?”秦良斯瞥了秦良玉一眼。
她这知错不改的性子,也不知是随了谁。
“那...那刚刚阿姐不是也打了我嘛。”秦良玉抬眼,弱弱地反驳了一句,“我现在好歹也是一方土司,更是一军统帅。刚刚阿姐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打我,我也是要面子的嘛......”
秦良玉看着秦良斯的脸色,声音越来越小,更是直接改口:
“面子不面子的其实也没那么重要,还是命更重要,命更重要。”
秦良斯又叹了一口气:
“今日的话,以后万不可再说了。”
“我知道!”秦良玉立马保证。
“即便当下朝廷急需用兵,不会治你的罪,但只要朝廷稍有喘息之力,弹劾的折子,压都能把人压死。
土司又如何?
辽东军情这么紧急,金军都快打到家门口了。
熊廷弼任辽东经略,整顿辽东边防,让金军再不敢来犯。
结果如何?
他不还是再次被弹劾,引咎辞官了?
你刚刚说的的确不错,可有些话只能放在心里,大家心知肚明就好,一旦说破了,便是要把自己的心放在他人的匕首之下,随时有丧命的风险。
如今,得先活着,再谈其他。”
秦良斯苦口婆心。
秦良玉慢慢低下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