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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嘉奖加封诏书至 沈阳沦陷浑河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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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良玉在窗边站了许久,似是突然想明白了,转身见马祥麟仍在,吩咐道:
“你让阿爹给他京中的好友写信,我上书一封,一定要确保圣上能看到。”
“好。”马祥麟立马应下。
秦良玉走到桌前,提笔便写。
西南土司在朝堂无根基,她秦家难道没有吗?
土兵在边关无将领人脉,她母亲的家族杨家在边关难道也没有吗?
秦良玉心中憋着一股气,笔下生风,转眼功夫,一纸奏疏便已写得满满当当。
她以前不屑用这些权势,只想用自己来证明,即便不靠家里的人脉,一样可以带着白杆军,闯出一番天地。
还是她太过天真了。
三月后,朝廷授封诏书突至。
加封秦良玉三品服,秦邦屏都司佥书,秦民屏守备,马祥麟指挥佥事。
这份诏书在她上书愿赴三千人援辽时便已下发,在京师压了半年。
若不是她上书,也不知还会压到何时。
在众人眼中,他们白杆兵在京师果真是毫无背景靠山啊。
与此同时,秦邦屏等人也收到了朝廷的正式授职。
都司佥书已是正四品武职,守备也是正五品。
之后秦邦屏的来信中,再未出现过和官兵的械斗了。
粮秣虽偶有短缺,却也不仅仅是白杆军,所有的援辽军皆有此困。
此次援辽,朝廷从各地征调兵马十八万,粮秣本就筹划不周,虽紧急从四方州县催调粮草,却终究难以支撑这般规模大军的日用消耗。
好在出发之前,秦良玉早已考虑到了这一点。
她早已命人在各地备足了粮秣,即便无朝廷供给,也足可支撑这三千白杆兵一路抵达辽东。
辽东边防在熊廷弼的部署之下,一改颓势,日渐稳固。
金军彼时正忙于整顿内部,自顾不暇,暂无余力侵扰边境。
辽东也终是迎来了久违的安稳。
然好景不长,万历帝骤然驾崩。
泰昌帝仓促继位,未及一月便猝然离世。
朝堂变故横生,群臣遂拥立年幼的天启帝登基,朝局动荡之下,党争之势愈发激烈。
熊廷弼性情刚直,任职期间得罪了不少权贵。
新帝继位后,朝中对他的弹劾愈发多了。
新帝年幼,尚无根基,即便知道弹劾之言多是捏造,却也无力护持,只能听之任之。
熊廷弼愤而上书自辩并请辞,朝廷顺势准其离职,由袁应泰接任。
袁应泰一改熊廷弼的稳健防守,心存仁慈地收降夷,疏忽城防。
镇守辽东各地的援军也因粮秣、甲胄、器械的短缺愈发松懈。
辽沈防线再次陷入混乱之中。
奴儿哈只趁机再次集兵,挥师南下攻打沈阳、辽阳。
秦良玉收到秦邦屏的来信时,他已率领白杆军奔赴沈阳驰援。
此刻更是早已过了蓟辽地界,正往浑河沿岸赶去。
彼时关外烽火连天,奴儿哈只亲率五万铁骑,直逼沈阳城下。
守将贺世贤轻敌出城,陷伏战死,城内降夷内应开城,金军铁骑挥鞭直入。
秦邦屏等人率军赶到浑河时,抬眼便见沈阳城头已满插金军旗帜。
沈阳沦陷了。
众将士隔着浑河,依旧嗅到了浓重的血腥气。
金军素来残暴,城破之后必定屠城。
城中的老幼妇孺,怕是无一人能幸免。
想到此处,不少将士们弯腰呕吐。
众人一路急行,路上吃的本就少,胃中哪有可吐之物,只能呕出些酸水。
沈阳守将贺世贤请兵支援时,双方便已通过书信往来谋划好,援军到时,城内城外一同出击,必打金军一个措手不及。
可如今,他们赶到时,沈阳已经沦陷。
当初约定的合击之策,再无半分实现的可能。
众人隔着浑河望过去,心中皆是沉重。
他们率军两万余人,一路大张旗鼓地来支援,难道就这么无功而返?
川浙联军主帅陈策、童仲揆权衡之下,下令撤军避险。
此令一出,秦邦屏胸中悲愤难抑,当即出列,高声请战:
“沈阳沦陷,百姓遭屠,我等身为将士,岂能畏缩避战!末将愿率三千白杆军渡河死战,以慰城中冤魂!”
秦邦屏话音刚落,周敦吉亦跨步向前,附和请战:
“秦将军所言极是,我等驰援而来,非为避祸,乃为退敌!末将也愿与金军死战到底,绝不撤军!”
二人请战之声未落,越来越多的将士纷纷出列,单膝跪地请战。
“愿出战!”
“愿死战退敌!”
呼声震天动地,响彻浑河岸边。
陈策与童仲揆相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与动容。
将士们战意已决,此刻再强令撤军,恐失军心。
二人只得颔首,沉声应允:
“准!”
请战获批,众将士立马聚到一处,商议战策。
沈阳城中的奴儿哈只听到城外的声音,意识到是明军援军赶到,当即下令集兵出城。
“不好了,沈阳城内大量金军向这边冲过来了。”一直紧盯沈阳城的士兵急声禀报。
原本还打算细细谋划的众将士,来不及多作商议,只能仓促定下分岸布防的策略。
秦邦屏、秦邦翰、秦民屏、周敦吉等人率领三千白杆军,以及酉阳土兵渡河迎战,列长枪阵,近战金军骑兵。
陈策、戚金则率领七千戚家军余部驻守浑河南岸,用车阵、鸳鸯阵布防,搭配鸟铳、虎蹲炮实施远距离打击。
两岸形成南北呼应。
陈策又命人回去请求援兵,此战势必要击退金军,夺回沈阳。
部署既定,秦邦屏便率白杆兵迅速渡过浑河,刚摆好阵型,奴儿哈只便率领八旗铁骑冲了过来。
北岸河滩泥泞,白杆军尚来不及擦干甲胄上的水,便握紧白杆枪,列阵紧盯逼近的后金骑兵。
后金骑兵队列密集,马蹄声震地,迅速逼近阵前。
秦邦屏站在阵前,高声下令:
“列拒马!枪锋向外!”
几名亲兵立刻将拒马桩扎入河滩,白杆兵迅速结成三列横阵。
前排土兵半蹲,长枪斜插地面,直指马腹。
后排土兵直立挺枪,随时准备补位。
后金骑兵战马前冲,直扑白杆军阵前。
前排白杆兵齐声喝喊:
“刺!”
数十杆长枪同时递出,刺入战马咽喉与腹部。
战马倒地,骑兵被甩飞,后续骑兵收势不及,阵型大乱。
后金骑兵迅速调整,又从两侧迂回包抄。
白杆军虽惯于山地作战,但平原骑战亦不退缩。
尤其在此之前,秦良玉早已让他们训练过各种地形作战。
白杆枪的钩刃专门克制骑兵,白杆兵或钩拽马缰,将骑兵掀翻后刺死,或用矛尾击打倒地骑兵。
南岸的戚家军也配合白杆军,用火炮数次轰退金军。
可火炮终究有局限,不多时,双方逐渐混战在一处。
激战中,秦邦屏提枪冲入战团,劈断敌兵长刀,将其斩杀,甲胄溅满鲜血,高声喊道:
“冲啊!”
部分金兵越过白杆军渡过浑河,逐渐逼近戚家军。
戚家军初时用火器阵,击杀金兵数千。
可双方人数悬殊,戚家军弹药耗尽后,金军却仍如潮水般涌来,前队倒在阵前,后队便踩着尸骸继续冲锋。
戚家军将士无半分惧色,掷去空铳,齐齐拔出战刀与狼筅,列成鸳鸯阵死战。
两岸厮杀声不绝,从天明打至日暮。
浑河水中,淌着血色。
十余里外,白塔铺前。
总兵朱万良和李秉诚各拿着一个千里镜,观望前方战况。
二人所率三万援军仅派出少量骑兵试探,主力却驻足不前。
在他们眼中,金军骁勇,他们与之对上,只会送死。
他们还想活得久一点呢。
前方雾气渐深,两人已看不清什么,刚放下千里镜,却听闻士兵来报:
“不好了,金军杀来了!”
“什么?”两人惊呼,“快!快!撤兵。”
三万人马仓促撤退,被皇太极率兵追杀了四十里,伤亡三千余人。
白杆军、戚家军彻底失去了外援。
浑河一战,已近尾声。
秦邦屏和秦邦翰浑身是血,被金兵围在一起。
两人背靠着背,短暂地喘口气,又提刀杀出去。
“阿民呢?”秦邦屏问。
秦邦翰边挥刀砍向周边的金兵,边四下巡视。
“在河边。”秦邦翰道,“冀明、佐明他们也在。”
“好。”秦邦屏双手发颤,早已快拿不起刀,这一刻浑身却仿佛充满了力气,“你还能支撑多久。”
“放心,暂时死不了。”秦邦翰瞬间便明白了他的意思,抬手擦了一下额上的血,道:“还能再杀百来个金军。”
“好!”秦邦屏放声一笑,“去河边,护他们离开。”
“好!”秦邦翰也大笑一声。
两人下定了决心,只攻击不再防守,身上又添了许多伤口,血却已不再汹涌流出。
周边的白杆兵渐渐靠拢,结阵护住二人,慢慢向河边退去。
“大哥、二哥!”秦民屏激动地望向二人。
“阿民,你怎么样?”两人来不及仔细打量,直接问。
“没事。”秦民屏摇了摇头,“还好有阿琪在。”
秦琪一直守在秦民屏的后方,为他挡住了不少金兵。
“好,金兵太多了,援军估计也不会来了,你带着众人快撤退。”秦邦屏立马道。
“那你们呢?”秦民屏道。
“我们断后,一会儿在白塔铺汇合。”秦邦屏道。
“不行,要走一起走。”秦民屏看着两人身上的伤,皱眉道。
“听话。”秦邦屏没那么多时间再去劝他,直接吩咐道:
“护送小公子离开!”
不等秦民屏再说什么,两人挥刀又冲到了前方,阻住金兵,为他们撤退争取了些时间。
“大哥,二哥!”
秦民屏被众人护着,时不时地回头,却早已看不清两人的身影。
脚刚踏入浑河血水中,秦民屏突然意识到不对,立马要折返回去。
“小公子,不可!”两名亲兵死死拉着秦民屏的胳膊。
“要退一起退!”秦民屏双眼通红。
拉扯间,一名金兵突然砍过来,秦民屏不知拿来的力气,立马挣脱两人,一刀直接将金兵劈成了两半。
原本还想上前的金兵,纷纷害怕地后退。
秦民屏提刀冲上前,配合着秦琪,硬是杀出了一条血路。
可越往前,围上来的金军却越多。
他终于看到秦邦屏了。
下一刻,一把长刀忽然砍向秦邦屏的大腿,他身形猛得一顿,只那一瞬,一支箭从他身上穿胸而过。
“大哥!”秦民屏目眦欲裂,身上也被砍了一刀。
秦邦屏听到声音,双眼瞪了瞪,持刀支地慢慢地转过身来,张着嘴,无声道:
“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