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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临行前夜赠甲胄 通州械斗积怨久 ...


  •   “阿琪也有份?”秦民屏惊喜地看向箱中的铠甲。

      “阿琪怎么说也是我们石砫的英雄,若论军功,你也比不上它。”

      提起秦琪,秦良玉面上多了些柔和。

      当年为了喂养马祥麟寻来的母豹附带的小豹崽,若不是秦民屏执意要养,秦良玉早将它放归山林了。

      不过也幸好养了它,数次救他们于危难。

      如今秦琪已快步入老年,身体更是大不如前。

      秦民屏放心不下它,去哪儿都要带着。

      “这些...都是穿在哪儿的?”

      秦民屏将箱中的铠甲一一拿出,除了戴在颈部的能看出些形状,其他的都是大块小块的。

      也不知是不是他喝多了,一时竟有些分不清。

      秦良玉摇了摇头,命人将阿琪带过来。

      阿琪自从被秦民屏抱走之后,便一直和他住在一个房间。

      即便后来他娶妻,秦拱明出生,也从未给它换过房间。

      直到阿琪成年后,需要更大的活动空间。

      秦民屏才给它准备了一个院子,稍有时间便会去院子里陪它玩耍。

      有时也带它去万寿山与白杆兵一同训练。

      许是自小与人相伴,秦琪对人不仅毫无敌意,反倒亲厚温顺,全无山中走兽的桀骜野气,倒像是豢养的温驯家犬。

      不过独有一人例外。

      也不知是不是知道马祥麟幼时抢了它的母乳,秦琪在幼崽时便常龇牙吓他,远远地露出几颗小乳牙,虽不敢靠近,却也每每吓得他哇哇大哭。

      至今马祥麟见着它,仍是躲着走。

      旁人再怎么说秦琪温顺,他也半分不信。

      秦琪刚被领进院中,鼻尖微耸,似是闻到了熟悉的味道,立马撒开蹄子往房内冲,见到秦良玉,脑袋热情地蹭着她的腿。

      秦良玉弯下腰,伸手揉了揉它的大脑袋,笑着道:

      “过来。”

      秦琪乖乖地跟着秦良玉走到箱子前。

      “这是我特意让人给你打造的盔甲,里面加了棉花,也可以御寒。”

      秦良玉从箱中拿起颈部护甲,秦琪仰起头乖乖地等着。

      “阿琪真聪明。”秦良玉微微一愣,摸了摸它的头,夸奖道。

      “我教的。”秦民屏蹲在一旁邀功。

      “阿民也很聪明。”秦良玉一起夸奖道。

      秦民屏倒也想像阿琪一样,用头蹭蹭秦良玉,但转念一想,他和一只豹子学什么,便立马打消了念头,转身从箱子里拿盔甲递给秦良玉。

      秦良玉一一接过,颈甲、胸甲、腰甲,要害部分全部护好。

      箱中还有两块小的护臂甲和护髋甲。

      穿好之后,秦良玉起身向后退了两步。

      秦琪极通人意,乖乖端坐片刻,随即起身原地转了一圈,末了浑身一振,覆身甲片相磕相碰,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真帅!”秦良玉点头赞叹道。

      本就有半人高的秦琪,甲胄一穿,更显得肩宽背厚,身形愈发魁梧雄健。

      秦琪又欢快地转了一圈,绕着秦良玉和秦民屏转了两圈,旋即向外冲了出去。

      两人走到门口,笑看着秦琪在院中狂奔。

      “明日便出发了,怎么不见阿容?”

      秦良玉自进院后,便没看到冉昭容。

      “她啊,肯定在陪她那宝贝儿子,明日出征的又不仅仅是我。”

      秦民屏想想便觉得气得慌。

      谁家妻子出征前不是对丈夫依依不舍,叮嘱万千的。

      偏他的妻子,一颗心全扑在了儿子的身上。

      “等这次回来,赶紧把拱明的婚事办了,我在他这个年纪,他都已经三岁了。”秦民屏道。

      秦良玉眉头微动,默默得不说话。

      她这个年纪,好像也还没成亲。

      “我也想不明白,成亲那几年,阿容心里眼里都是我,怎么拱明一出生,就什么都变了呢……”

      秦民屏说着说着,便闭上了嘴。

      好似他是一个深闺怨夫一样。

      “还好有阿姐陪我。”秦民屏转头看向秦良玉。

      秦良玉竟然在他的眼中看到了一丝委屈,也不知说什么安慰他,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道:

      “时间不早了,明日卯时便要出发,你早些休息。”

      秦民屏点了点头,随后把秦琪唤来,一人一豹将秦良玉送到了院外才停步。

      翌日一早,石砫城外。

      出征队伍渐渐集结,三千白杆兵有序列队。

      离别的话语,三日前早已说尽。

      卯时一到,秦邦屏按剑而立,一声令下:“转阵!出发!”

      全军将士当即转身,前队变后队,后队变前队,整队迈步出发。

      红色战旗迎风翻卷,千余人的队伍浩荡向前。

      秦良玉、秦良斯、马祥麟等人,神色肃然,目送众人离开。

      这一别,也不知是否还有机会再见。

      “阿娘这次为何不让我去?”马祥麟早已说服了自己,可这个念头却时不时地跳出来烦他一烦。

      他想知道阿娘是怎么想的。

      秦良玉收回视线,转身牵起张凤仪的手,瞥了马祥麟一眼道:

      “你成亲多久了?”

      “啊?”马祥麟一愣,又不解地问道:

      “这和我成亲有何关系?”

      “想明白了,你就懂了。”秦良玉道。

      “你阿娘也是为了你,为了石砫考虑。”秦良斯拍了拍马祥麟,想向他解释,但又碍于秦良玉在,也不好多说,只提点道:

      “当年你阿爹,千辛万苦才登上土司之位,你阿娘是不想让你也步他的后尘。”

      马祥麟听完,挠了挠头,脑中的疑问更深了。

      他出征和登上土司之位有何联系?

      原本他是来解惑的,没解开便算了,怎么又多了两个?

      马祥麟没懂,张凤仪却听懂了。

      只是两位长辈都让他自己悟,她也不好多说。

      三千白杆兵离开后,秦良玉又立马征集新兵训练。

      她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这三千人将会折损大半。

      虽然秦邦屏每隔几日便写信回来,报备平安。

      可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预感却越发强烈。

      直至四个月后。

      秦民屏来信,大军一路长途跋涉,经过通州时与浙兵发生了严重的械斗。

      信上并未写明具体原因,只简单概括为双方因营地、粮秣等事,从口角之争,一步步发展成了械斗,甚至用上了火器。

      双方各有伤亡,经过调解,已再次出发北上。

      马祥麟看完信后,气得直咋呼:

      “肯定是浙兵抢了本该是我们的粮秣,故意挑衅我们。

      我们白杆兵各个朴实敦厚,从不会占他人的便宜。”

      秦良玉面色深沉,信中虽说双方已得到了调解。

      但以她对秦邦屏、秦邦翰的了解,多半是白杆兵委曲求全。

      否则信中对后续处理怎会只寥寥几句?

      白杆兵被浙兵私吞的粮秣后面会全部补齐吗?

      双方发生械斗的原因会真正解决吗?

      能确保以后不再出现类似的情况吗?

      土兵向来不受朝廷正规官兵的待见,言语间多是对土兵的鄙夷。

      这一点在之前的播州之战中,她已深有体会。

      如今赶赴辽东的又是各地精锐,不在同一地方遇上还好,遇上之后,自是互相瞧不上。

      官兵内部尚且不睦,何况又遇上了土兵。

      再者之前白杆军在播州之战中,名声大振。

      可这份战功于援辽途中,不仅不会为他们挣来半分礼遇,反而会招来无端祸端。

      “阿娘你倒是说话啊?”马祥麟独自说了一通,却见秦良玉一言不发,只是盯着信看,一时急了。

      秦良玉抬眼看过去,不急不缓道:

      “你觉得为何会发生通州械斗?”

      马祥麟不假思索,直言道:

      “自然是浙兵欺负人。”

      “我们白杆兵和浙兵临时经过通州,只是领些粮秣,并不会久留,短短几日如何能械斗至用上火器?”秦良玉摇摇头,道。

      “再者分发粮秣的是通州官员,大家皆是去援辽,每人所发口粮也都是定数,浙兵领多了他们难道不知吗?”

      秦良玉每说一句,马祥麟的眉头便皱上一分。

      这些他的确没有多想过。

      “所以,如果没有通州这场械斗,以后我们白杆兵是不是一分粮秣都领不到?”马祥麟道。

      “不错。”秦良玉赞赏地点了点头。

      “国家危难时刻,我们白杆军绝不会将枪杆子向内。”秦良玉顿了顿,“除非被逼无奈。”

      “这一路,会不会不仅是在通州,其他各个地方领到的粮秣都被刻意克扣过?”马祥麟道。

      秦良玉没有立刻回答,事情已然发生,此时再揪着不放,反而无益,不过倒可以借由此事教一教他:

      “白杆军与朝廷官兵交集甚少,但仅之前播州一战,白杆军的名声便已打出去了,但也因此会被各方官兵视作眼中钉肉中刺。”

      “为何?我们与他们向来井水不犯河水,更不会与他们为敌,和他们也没有利益相争,为何要被这么敌对?”马祥麟不懂。

      “这个世道,有时候,仅仅存在便是一种罪过。”秦良玉道。

      马祥麟瞪大了眼,这句话无疑给了他巨大的震撼。

      “你以为白杆军之前建立的军功,会让他们另眼相看吗?”秦良玉摇了摇头,“他们反而想将白杆军除之而后快。”

      秦良玉踱步到门口,又折返回来,接着道:

      “原因有三。

      一来,白杆兵战力太扎眼。

      浙兵本是戚家军余脉,自视大明精锐正统,见我西南土兵竟有这般威名,既生妒意,又恐抢了援辽首功,断了自己的封赏路,便会处处刻意刁难。

      二来,白杆兵终究兵力太少。

      此次援辽仅三千人,远不及浙兵规模,在朝中又无重臣做靠山。

      我虽是石砫宣抚使,却只是西南女土司,在京师朝堂更是毫无根基。

      既比不得浙兵将领戚金、吴惟忠身后的浙党势力,也没有边军将领的朝堂人脉,不过是孤悬在外的西南兵勇。

      三来,朝廷本就对土兵心存戒备。

      既想用土兵的战力抵挡后金,又怕其势大难制。

      故而故意默许浙兵截胡粮秣、也不授我们正式编制。

      多方因素叠加,让战功威名反倒成了被排挤敷衍的借口。

      通州械斗不过是积怨已久的总爆发罢了。”

      秦良玉说完,望向窗外,背影透着股难言的滞重,却自始至终立得笔直。

      她再次深深地感受到了大明的气数将近。

      真的再无力挽回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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