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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荒年百姓献余粮 包谷丰收希望生 人在饿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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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年后,万寿山。
秦良玉站在点将台上,手执一面红旗,旗心绣一斗大“司”字,山风掠过,旗面猎猎作响。
台下乌泱泱立着一片人影一片,六百余名士兵身着红衣,齐刷刷望向点将台。
“列阵。”
秦良玉抬手扬旗,一声令下。台下众人应声四散,脚步铿锵,片刻之间,便列成一个巨大的尖锥阵型。
阵型前排九人,各执一面玄黑小旗,旗上绣着“旗”字。每旗之后,又分五排,人数按九、七、五、三、一依次递减,层层收锋,首尾相衔,形如尖锥。
这便是一旗,连尾上旗长,共二十六人。
二十五旗依此排布,合计六百五十人,再添司长一人,便是完整一司。
秦良玉手执司旗,便是这一司之司长。
她挥旗向前,全军挺枪齐刺;旗向左,全军同步左移;旗向右,全军右移;收旗时,士卒缓缓收拢,稳步后撤。
六百余人,动作如一,不见半分拖沓。
秦良玉望着阵形,微微颔首,眼中终是露出几分满意。
这是她耗费半年心血,结合山地作战特点打磨出的阵法,简单高效,最适破阵冲击。
原只计划训练三月,不曾想一晃已是半年。
不过眼下这般成效,半年辛苦,也算值得。
“今日是训练的最后一日。”秦良玉扬声,“各旗入山捕一只猎物,午时前归营,申时整队下山!”
“是!”
六百余人同声应和,震得树叶簌簌作响,惊起林间宿鸟无数。
众人取了兵器,迅速分成二十五队,涌入山林。
秦良玉走下点将台,卢叶和绿沉紧随其后。
这半年虽是封闭式训练,山下消息却从未断绝。
黔、楚、蜀三地已连续三个月无雨,旱情肆虐。
石砫自冬末以来,更是滴雨未降,田土干裂,冬麦尽枯,颗粒无收,不少村落已闹起饥荒,百姓食不果腹,四处逃难。
好在她早有防备,去年便让人在荒山遍撒包谷种子,包谷味涩难食,可在荒年之中,却是救命之物。
即便如此,石砫境内,仍有不少百姓受饥殍之苦。
秦良玉默默盘算算土司府一年存粮,若省吃俭用,或许能勉强挨过这场灾年。
午时未到,各旗尽数归营,猎得禽兽堆在一旁。
许是山下饥荒连及山林,鸟兽皆枯瘦不堪,却足够六百多人饱餐一顿。
午时,炊烟升起,众人围坐烤肉,高声谈笑,难得有了几分轻松惬意。
用罢午饭,众人整理行装。申时一到,队伍准时启程。
六百多人鱼贯下山,脚步整齐,秦良玉走在队尾,神情严肃。
世间苦民者三:战乱、荒年、瘟疫。
她只盼,灾年过后,无瘟疫。
队伍走了近一个时辰,忽然停下,前军消息一层层传至队尾。
“夫人,山下道旁站满了百姓。”卢叶神色微讶,转身来报。
秦良玉顿步蹙眉,问绿沉:“我们还有多少干粮?”
“每人随身干粮,预计能吃三日。”绿沉答道。
“传令下去,将所有干粮分给沿途百姓。”秦良玉沉声道。
她算过,土司府去年产粮,每日施粥可支撑灾民半个月,先挨过这半月,其余再想办法。
卢叶领命传令,不多时,前军又有消息传来:“百姓并非来求粮,而是专程来谢夫人。”
“嗯?”秦良玉微讶。
莫非她所得消息有误?
她迈步向前,队伍自动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通路。
行至队首,秦良玉一时怔住。
道路两旁,黑压压站满了百姓,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中却亮着光。
“多谢夫人!”百姓纷纷躬身向秦良玉行礼。
秦良玉连忙扶起身侧一位老者:“你们谢我做什么?”
“多亏夫人去年分地、撒种,”老人颤声道,“唯有荒山上长出了粮食,我们才没饿死!”
“这种子也是奇了,无水也能生根发芽,长势极旺。”
“境外好多人饿死,寨子都空了,我们能活下来,全靠夫人。”
“我们有少量余粮,想送给夫人,若有外乡逃荒者来,也能有一□□命粮。”
百姓你一言我一语,不独道谢,更各自携粮而来。
秦良玉抬眼望去,每一位百姓身后都放着装粮食的包袱、竹篮,眼眶瞬间泛红。
荒年之际,荒年粮食便是性命,谁家不是将粮食藏得严严实实?
他们竟愿拿出,分予他人
“可......”秦良玉声音微微哽咽。
“这本就是夫人赐下的。我们已自留口粮,多余留着也无用,不如分给那些没的吃的人。”
多粮怎会无用?
谁又知晓这荒年还要持续多久。他们口中“够吃”,又能撑到几时?
秦良玉紧紧握着老者的手,良久说不出一句话来。
“多谢大家的好意,我代四方灾民谢过你们!”秦良玉声音微哽咽,却字字郑重,“有我秦良玉在,绝不会让石砫百姓吃不上饭!”
“我们相信夫人!”
不知谁先喊了一声,众人纷纷随之高呼。
“回城。”
秦良玉一声令下,声音盖过众人。百姓自觉让开道路。
队伍缓缓前行,百姓跟在其后,一路随行直至土司府外。
百姓整齐列队,人人肩上挎着布袋,里面装的皆是家中省下的余粮。
秦良玉站在府门外,即刻命人去请马千乘,并唤账房同来。
今日她收下百姓的粮,他日必加倍奉还。
马千乘尚不知万寿山一事,此次秦良玉也并未告知归期。
百姓能精准候在道旁,唯有一个原因——他们日日在山下等候!
马千乘带人匆匆赶来,见府门前黑压压的人群,面色一肃:“是谁把灾民放进来的?”
这段时间,他日日处理灾情信件,为灾民之事愁眉不展,只能暂时封锁边境。
“什么灾民?他们是来献粮的百姓。”秦良玉看他一眼,“方才无人与你说?”
马千乘错愕不已,再看百姓们真诚的神情,一时语塞。
此时,账房先生带着小厮抬着桌椅赶来,见此景象,满脸震惊,连忙上前行礼:“大公子,夫人。”
“先去忙吧。”秦良玉道。
几人应声,将桌椅抬至府门前石阶下摆好。账房登记,小厮称量、收粮,一切有条不紊。
“我算过,去年府中一年产粮,每日施粥,至少可支撑全境灾民半个月。府中往年存粮不多,姑且不算。等统计完捐粮,再作进一步打算。”秦良玉缓缓道。
“半个月?这是怎么算出来的?”马千乘疑惑。
秦良玉淡淡解释:
“只需估算石砫在册人数,再比照往年荒后幸存人数,差值翻一倍,便是大致缺粮人数。往年人数相差不大,这个数字便可直接用。每人每日用粮也能估算出来,再对比府中存粮,便能算出大致的时日。”
马千乘越听越是心惊,望向秦良玉的目光,又多了几分敬服。
这笔账他不是没想过算,却不知从何入手,府中账房也算不清,只得一味拖延,不敢放境外灾民入境。
秦良玉竟三言两语,便算得明明白白。
“那……我现下能做什么?”马千乘尚有些回不过神来。
“你带两队人马,去边境放境外灾民入境,切记务必谨慎,注意安全。”秦良玉语气郑重,“人饿极了,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好,这里便交给你了,我即刻动身。”马千乘郑重应下,大步离去。
秦良玉站在在府门外,静静看着百姓献粮,无需多言,只伫立在那里,便足以让人安心。
经此一事,秦良玉在石砫的声望,比之分地之时更胜数倍。
百姓向土司府献粮一事,很快便传入其余几大家族耳中。
他们也受荒年影响,存粮日渐减少。下一场雨不知何时才会落下,粮尽之日,只怕也与逃荒灾民无异。
就在此时,荒山上的包谷,再度成熟,百姓们用上山收割,脸上满是欣喜。
众人这才恍然,秦良玉当初命人遍植包谷,原是有这般远虑。
只是她是如何预知荒年将至的?
心中虽有疑云,眼前丰收的喜悦,早已将疑虑冲得一干二净。
秦良玉下令,让灾民一同收割,再度播种。
百姓眼中,又重新燃起希望。不少境外之人,也带着包谷种子返乡,抓紧播种,只求一线生机。
这一忙,又是三月。
将近除夕,天空忽然落下几滴细雨,转瞬雨点渐密,不过片刻,已是大雨倾盆。
秦良玉站在廊下,伸手接住雨水,长长舒了一口气。
这个荒年,终是熬过去了。
大年初一,境外六族族长携礼而来,至土司府拜年贺岁。
午后,境内几大望族也紧赶慢赶地过来。
这么多年,石砫境内外十三族,从未如此聚得这么齐整。大厅内觥筹交错,欢声笑语不断。马斗斛坐在主位,满面红光。
马家,再度成为各族共同拥护的土司。
正月,距马祥麟周岁尚有半月,土司府已开始筹备周岁宴。
秦良玉与马千乘抱着小阿麟亲返秦家,邀请秦葵等人前往石砫赴宴。
小阿麟一见秦葵便伸手要抱,咿呀欢笑,逗得老爷子开怀不已。
“去石砫可以。”秦葵抱着外孙,板起脸,“抓周宴,必须在秦府办。”
“一定来。”马千乘连忙应下,我们那边本就无抓周习俗,届时全家都过来,为阿麟庆贺。”
秦葵这才满意地答应,当日下午,一行人便一同回了石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