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荒山撒种安民心 一纸新契定石砫 那本就是让 ...
-
“今晚还歇在书房吗?”马千乘站在门边,语气带着几分试探。
“嗯,近来事务繁杂,睡书房方便些。”秦良玉道。
“好……”马千乘本想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轻声道:“那你早些歇息。”
“好。”秦良玉应了一声,走到书桌前坐下,提笔继续勾画图样。
马千乘走出屋外,回身望着窗内那道伏案执笔的身影,犹豫再三,终是轻轻合上了门。
秦良玉没料到他会这般纠结,在她看来,二人成婚那日便已说清。此番联姻,只为同心报国,共守一方疆土,不谈儿女私情。
情之一字,于她而言,不过是虚耗光阴,毫无用处。她答应嫁入马家,本就是看中石砫土司的兵权,可借之势整军备战,上报朝廷,下安百姓。
不到七日,秦民屏与秦邦翰已押着数车包谷种子,抵达石砫城外。
秦良玉亲自带人出城迎接,种子并未入城,而是直接运往城外那片荒山。
沿途百姓见车队浩浩荡荡,纷纷驻足围观,不少人好奇跟了上来,一直跟到荒山脚下。见军士们将种子一把把撒在荒坡野地间,有人上前搭手相助,也有人暗自摇头,直呼这是糟蹋粮食。
他们虽不识包谷为何物,却也看能得出是能入口的粮种。
石砫地处偏僻,山多地少,土地贫瘠,百姓多是吃了上顿愁下顿,一遇荒年,更是饿殍遍野。一点粮食,于寻常人家而言,便是性命。
秦民屏在一旁清点数目,忽见远处山坡下有八九个人影鬼鬼祟祟,弯腰低头,不知在做些什么。
他不动声色,悄然走近,只见几人拿着扫帚,将地上散落的种子扫成一堆,再用手小心翼翼地捧进布袋。旁边地上,已然堆着满满好几大袋。
“你们做什么!”秦民屏纵身跳出,厉声喝止。
几人吓得如惊弓之鸟,跌坐在地上。其中一人见秦民屏衣着华贵,气度不凡,不似本地土民,眼珠一转,强撑着站起身:“这……这是我家的地,地里凭空长出了粮食,我……我来取,怎的了!”
“一派胡言!”
秦民屏脸色一沉,当即斥道:“此地归宣抚司所有,岂容你胡扯!”
出发之前,他已向马千乘问清楚,这片荒山素来无主,无主之地,按规矩便归宣抚司统管。
那人听得“宣抚司”三字,身子明显一颤,不自觉后退半步,却又强作镇定,从怀中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扬了扬:“我有地契。”
秦民屏半信半疑,伸手接过,展开一看,上面字迹密密麻麻,他一个不识,只隐约看见末尾盖有红色印记。
“我看不懂这东西,你们随我去见马千乘,当面说清楚。”他将地契丢还回去。
“不去不去不去!”那人一听他直呼大公子名讳,心中更是慌乱,连连摇头,慌忙将地契揣回怀中,拎起脚边一袋种子,拔腿就跑。其余几人也趁机四散,朝不同方向逃窜。
秦民屏对本地山路不熟,追出一段便失了踪迹,只得悻悻折返。
“姐姐!我刚刚在荒山那边撞见几个人……”一回到马府,他便直奔书房,急着向秦良玉告状。
“可是有人去取种子?”秦良玉停笔抬眼望他。
“姐姐怎么知道?”秦民屏一时未察觉她的用词——是“取”,而非“偷”。
秦良玉放下笔:“那本就是让他们自己取的。”
“啊?那不是姐姐要用来耕种的吗?”秦民屏又向前走了几步。
“你可知,我为何要将种子这般撒在荒山之中?”秦良玉微微扬唇。
“为何?”门外恰好传来一声询问。
马千乘刚走到廊下,便听见屋内对话,心中好奇不已,这几日他也悄悄去荒山看过,那般随意撒播,全然不似正经耕种,倒更像是晾晒。
“自然是为石砫百姓。”秦良玉站起身,“我要让石砫所有人,无论丰年荒年,都有饭可吃。”
她立志报国,第一步,便是安养一方百姓。既然嫁入石砫,身为未来土司夫人,便有责任让这片土地上的人,活得安稳,活得有盼头。
马千乘听得心头一热,又暗自惭愧。
他自幼所想,不过是顺利承袭土司之位,扩大家族势力,将石砫宣抚司升为宣慰司,却从未真正站在百姓角度,如何去改善生计,如何让人人不饥不寒。
“荒山辽阔,待到收成之时,即便将府中上下全部派出去,人手也远远不够。若是雇人耕种收割,终究不是自家田地,难免懈怠敷衍。何况,我在山上种粮,本就是为了百姓。倒不如干脆将这片土地,交到他们手中。”
秦良玉踱步到书房中央,转身看向二人。
“石砫境内,无田无地的百姓不在少数。从前无人理会荒山,是因为山上长不出庄稼。可一旦这片土地能长出粮食,又有谁会不要?”
“可是……这种子,真能在荒山上结果实吗?”马千乘仍有疑虑。
“肯定能!”秦民屏抢先开口。
“过两个月,自然知晓。”秦良玉向来不喜多言,更偏爱用结果说话。
“那些偷……取种子的人,该如何处置?”秦民屏这时才回过神,连忙改口。
“由着他们取。”秦良玉轻轻一笑,“若是不拿走一些,山里种子太密,反倒不容易发芽。”
包谷味道偏苦,平日难以下咽,那些衣食稍足之人,尝过一次多半不愿再碰,或是随手丢弃,或是堆在角落置之不理。包谷生命力极强,扔在哪里都能生根。待到荒年一至,便是救命之物。
而那一场荒年,已不远了。
“那我们要不要再多撒一些?”秦民屏跃跃欲试。
秦良玉摇了摇头,笑看他一眼:“你可知这么多种子,若是按正常耕种,能种多少地?”
“多少?”
“便是再来两座荒山,也绰绰有余。”
秦良玉转向马千乘:“君锡,两日后让人贴出告示,凡在荒山有地者,皆可前去领取包谷种。”
“可那片荒山本是土司府所有,百姓哪里来的地?”马千乘不解。
“府上有这片山的地契吗?”秦良玉反问。
“没有。”
“那便不算土司府所有。”
“从今往后,石砫境内所有土地,一律以地契为凭。地契在谁手中,谁便是地主。”秦良玉道。
石砫偏僻,山多地少,田制一向混乱,她要一步步拨乱反正。
“还有,旧时地契一律作废,统一更换新契。没有地契,但能证明近三年一直在耕种该片土地者,亦可颁发新地契。若有人胆敢伪造地契,暂且不必深究;但同一块地若出现多张地契,双方不论真假,一律同罪处置。”
“这又是为何?”马千乘听着越发困惑。
“日后你自然明白。”秦良玉没有过多解释,脚步一顿,“你如今,可行得这般权力?”
“这点小事,还是做得主的。”马千乘点头。
只要不触及土司权位之争,旁人不会多加在意。不过是一片无人看得上的荒山,即便是地契改制,也掀不起什么风浪。但若是涉及金矿、铁矿之类的利益重大之事,那便另当别论了。
马千乘的告示一出,石砫百姓顿时轰动。众人纷纷带着布袋、农具,争先恐后地往荒山赶去。
秦良玉早已提前安排人手在山口等候,备好新地契。换好地契的百姓,个个喜不自禁,扛着工具领了种子,满载而归。
秦良玉再上荒山查看时,不少种子已然破土发芽。仅靠石间露水与微薄泥土,便已生根挺立。见此情景,她才彻底放下心来。
自从荒山有了主,百姓们无事便常上山照看,松土、除草、浇水,比照料自家田地还要上心。
眼见种子陆续发芽,众人更是欣喜,纷纷从家中多带种子,凡是能撒种的角落,尽数补种。
绿沉在一旁细细禀报,秦良玉放下笔,拿起桌上图纸,轻轻吹干墨迹,满意地点头:“不错,不错。”
这两声称赞,不知是说百姓,还是说自己的布局。
秦良玉放下图纸,又问:“地契之事,进展如何?”
若有人蓄意闹事,她也自有策略应对。
“出奇得顺利。”绿沉道。
秦良玉抬眸望她,绿沉也讶异道:“百姓们自发前来,衙外每日都排着长队,小公子也在一旁帮忙。”
“阿民?他去做什么?”
“小公子说要跟着学习处理事务,姑爷便带着他了。”
“哦?他们二人,关系竟已这般好了?”秦良玉失笑。
绿沉也跟着笑道:“可不是嘛,如今小公子一口一个姐夫,嘴甜得很。”
秦良玉笑着摇头,将画好的图纸折好,装入信封,递与绿沉:“你将这个交予阿民,让他转呈父亲,请父亲再帮我改良一番。”
“是。”绿沉应声退下。
她刚走,卢叶便静静入内,垂手立在一旁。
“走,我们也出去逛逛。”
秦良玉心情大好,去兵器库挑了一件趁手兵器,又从马厩牵出一匹良驹。行在街巷,她明显察觉,路旁百姓看她的眼神已然不同。
“卢叶,你有没有觉得,他们见了我,很是高兴?”秦良玉放慢马速,侧过头问。
“小姐让他们有了自己的田,自己的山,百姓感念恩德,见到小姐自然欢喜。”卢叶语气平静,说得话却听得人心中熨帖。
“日后,让他们感激的地方还多着呢。”秦良玉微微昂首,眼底意气风发。
石砫的农具简陋粗糙,多为木器,耕作效率极低。她方才交给秦民屏的信封之中,不仅有白杆兵器图纸,还有数样新式铁器农具图样。有了这些农具,石砫能开垦的荒山,将成倍增加。
秦良玉纵马在各处山岗转了几圈,查看地形土质,最后转往秦良斯府上。自从上次带走一半农书,她便再未过来。
石砫这片土地,除了包谷,还能种些什么、养些什么,她心中已有了新的盘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