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狸记（昔年有雪）》夏生四月

28、羽蝶其羽

　　晚上没课。

　　菲沁埋头上了一晚自习，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十点半。头上一轮月，路上都是回宿舍的学生。

　　屠焱立在教学楼外等她。

　　拐到小路上，一起沿着南湖往鬼楼那边去。

　　立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菲沁再次打开虚掩的门，做好了打蛾子的准备，眼前却没有蛾子，只有无边的黑暗，透着冰凉，贴在裸露的手腕，起了一层细细的战栗。

　　渐渐地，有星星点点的蓝色光点，它们照亮了前方。

　　这是一条长廊，两边是整齐的教室，只是很旧，白色的墙壁泛黄，裂痕斑驳，尘封的气息弥漫，像来到了时光深处。

　　一步步往前走。

　　星点翻滚，耳边只有走路的声音，以及咚咚的心跳。

　　手腕处一阵沁凉，菲沁低头，隐约看见了一圈白，仔细看了看，是一个镯子，上面是一颗颗莹润的玉色圆珠。

　　“是我的灵力，戴着它，可以保护你。”屠焱没回头。

　　“谢谢……”

　　声音骤然停止，因为在前方，立着一个人，或者说是，一只妖。

　　女孩儿蓝色的裙子在微弱的星点下，反射着淡淡的光泽，黑蓝色的及腰长发垂下，身后是巨大的蝶翅，翅膀上有蓝色的眼睛。

　　菲沁差点以为她只有一扇翅膀，直到黑色动了动，才发现原来另一扇是有的，只不过是纯黑色，半隐在黑暗里。

　　此刻，她正笑吟吟地看着他们走近。

　　屠焱停住，菲沁也跟着停了下来，听到他说了一句：“你真不怕死！”似乎很不高兴。

　　菲沁沉默着，小心地观察形势。

　　面对斥骂，女孩儿却一脸毫不在意，扇了扇翅膀，随即收了起来，缓步过来，只紧盯着菲沁，“嗯”了一声：“真漂亮啊！”

　　声音银铃一样。

　　菲沁没说话，看了一眼屠焱，默默后退了一步，下一刻清晰地听到敲击脑壳的声音，是屠焱举拳给了她一下。

　　“咣”，就这么砸了下去。

　　“你个虫脑子有病？！”

　　菲沁：……肯定好疼。

　　女孩儿捂着头，委屈的不行：“人家才没病，只是她可怜嘛！人家也是好心，想帮帮她，再说了她救过我，就当报恩咯！”

　　这个“她”，菲沁有了个猜测。

　　女孩儿接下来的话果然印证了她的猜测。

　　“她说她只是想变得漂亮些，还说不求跟别人比，只想自信，这又没错，对吧！”她看向菲沁，“美人妹妹放心，她就算再怎么变也不可能比过你哦，你是最美的！”

　　菲沁：……

　　屠焱直翻白眼，这才想起来：“对了，她叫涟羽。”

　　“涟漪的涟，羽毛的羽，我可是蓝睛羽蝶一族，我漂亮吧！”

　　“闭嘴！”屠焱呛她，“你现在只剩一边翅膀了，去照照镜子，丑死了！”

　　菲沁笑：“才没有，很漂亮。”

　　涟羽对着屠焱“哼”了一声，伸脚狠踩了他一下，才拉住菲沁：“你来，我慢慢告诉你。”

　　屠焱脚面发麻，甩了甩手，在后面跟着。

　　走进一间教室。

　　菲沁看到了蛋壳。

　　书般大小，上面裂痕分明，如沉睡的宝物，悬空在教室中央，周围浮着淡淡的白色光泽。

　　胸口处发热。

　　那天，屠焱发现了蛋壳，杨星月也看到了在泥坑里的奄奄一息的涟羽。

　　那晚，面对失落悲伤的小蜥蜴，涟羽拿出了自己的一半美貌。

　　“放心吧，我怎么可能害她呢？我们都可都是善良的好精灵。”她笑眯眯地说，“恩，我应该恢复的差不多了，到时候蛋壳就可以给你。”

　　“你打算就这样出去？”屠焱指了指她的翅膀。

　　“那有什么？”涟羽往后看了一眼，并没有腾出翅膀来，也不在意，反而透着股恨不得赶紧摆脱的愤恨，“因为美丽，我们家族已经要完蛋了，要不是还得保命，我都想把这些全给她。”

　　“我不稀罕！”

　　一室寂静。

　　月亮清晖在窗边落下，无边寂寥。

　　她打了个哈欠，摆摆手：“不行，我撑不住了，得去休息，你们聊吧！”说完便化为蝴蝶，落在了蛋壳床上，闭上眼睛睡去了。

　　屠焱和菲沁不再打扰，静悄悄地出了鬼楼。

　　走回大路上，菲沁依然没说话。

　　“看到了吧，靠近人类，会变得不幸。”屠焱说了一句，“人类的世界根本不适合我们！”

　　“你别这样说，不是所有人都这样。”菲沁不认同，“有好人。”

　　屠焱给了她一下：“狐狸脑子进水了！”

　　菲沁眼泪差点掉下来，真的好疼。

　　她追着打他。

　　回到宿舍，看到杨星月那张漂亮的脸，菲沁淡淡笑了笑，随即垂下了眼睛。

　　涟羽的美貌是灾祸，那么就交给想要它的人，这样也好。

　　“菲菲，回来这么晚，你去约会了？”闻雨看到了她腕上的珠串，“这镯子好漂亮啊，是屠焱学长给你的吧！”

　　她点头。

　　宿舍里一阵惊呼。

　　“啊呦，突飞猛进啊，不行，你得老实交代那晚你们到底干嘛了，到底是怎么借宿的，快说快说！”

　　菲沁：……

　　她们在闹，杨星月察觉到自己嘴角居然也有了一丝笑意。

　　夜风徐徐吹过，隐约听到很远的地方，传来一声乌鸦叫。

　　四月底，《仲夏夜玫瑰梦》即将第一次公演。

　　还有半个月。

　　小剧场里，大家忙的热火朝天。

　　杨星月也在剧场，此次演的是个侍女角色，在菲沁身边陪着她一起排演。

　　菲沁在一边温习自己的台词，身边幽幽地传来一个声音：“终于到我最喜欢的部分了！”

　　阳台上的定情吻。

　　菲沁：……

　　拜托，屠先生，请不要这样。

　　到真正演出，菲沁盯着他时，早已熟烂的台词从嘴里念出来，她仿佛化身为茱丽叶，望着眼前自己喜欢的人，只觉得满心欢喜。

　　屠焱不再是屠焱，是茱丽叶爱的罗密欧，想跟他定下盟约，到地老天荒。

　　“为什么你偏偏是罗密欧呢？否认你的父亲，抛弃你的姓名吧；也许你不愿意这样做，那么只要你宣誓做我的爱人，我也不愿再姓凯普莱特了。”

　　孤独的少女趴在窗台低语，独自承受着痛楚，她不知道，她的爱人已经抛弃了姓名。

　　不是蒙太古与凯普莱特，只是罗密欧与茱丽叶。

　　盯着那双照耀着晨星的眼睛，屠焱在下面一众人的翘首等待中，将吻戏改成了抵额礼。

　　菲沁一怔，额头上传来的温度让她闭上眼，只想全心依赖面前这个拥她入怀的男人，不舍得离开。

　　“还满意吗？”

　　“不错。”

　　深情相拥恋恋不舍的爱人低低絮语，眉目间传情，下面众人脖子伸的老长，愣是听不清。

　　“说什么呢？不像台词。”

　　“悄悄话呗。”

　　本场戏结束。

　　菲沁脸色粉红，当真如正盛开的玫瑰，站在一边听同学们互相笑着打趣。

　　“老大，亲一亲没事的，又不是别人的女朋友。”

　　“就是不想给你们看，回去亲。”

　　“切，回去就不止亲亲了吧！”

　　“你小子满脑子黄色废料，收拾一下吧，不然把你卖了……”屠焱轻松地跳下台，卷起一旁的台词本揍人，“听见没？”

　　哄闹着，菲沁笑着摇了摇头，回后台化妆间拿包，走到门口，听到里边有声音。

　　“不，我不能……”是杨星月。

　　不能什么？

　　安静了一瞬后，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传出来。

　　“好吧，杀了她！”

　　语调已经完全变了。

　　菲沁心口处猛缩了一下，听见里边传来低声朗诵台词的声音。不凶狠，很是平和。

　　她确定自己没有幻听。

　　定了定神神，菲沁敲了一下，才打开门进去，屋里并没有其他人，只有杨星月一人，面前放着台词本。

　　假装不经意看了一眼，本上是空白一片。万一是入戏太深临场发挥什么的，菲沁也不好开口，背了包要走。

　　“菲菲，你这个包可不便宜啊，得二十来万吧，你们家可真有钱！”

　　还有她平常穿的用的，都不是普通寻常之物，她爸爸是真爱她，家境也是真好。杨星月托着下巴瞅着菲沁，眼睛晶亮。

　　菲沁低头看了一眼。

　　这样的包有二十多万？她不知道，她亲爱的婆婆给她塞了一柜子，那样的话，应该都是差不多的价格。

　　也就是随便拿了一个。

　　思索了一下，她道：“哪有？我爸抠门的很，地摊上淘的，二百块，觉得很好看。”问杨星月，“好看吗？”

　　杨星月点头：“好看，你眼光真好。”

　　菲沁含笑。

　　出门撞上屠焱，一起往外走。

　　他脸色不太好看。

　　“就在刚才，闻到了一丝很难闻的气息。”抬手揪住菲沁的头发，嗅了一下，“沾上了，回去好好洗洗头，臭死了！”

　　没回应，抬眸才看到菲沁正瞪他，察觉不对，讪讪放手：“呃，不好意思，忘了你有老公……”

　　菲沁抓抓头发：“我不臭，你才臭！”

　　屠焱举双手投降：“不是说的你，错了错了，改天请你吃饭赔罪，行吧！”

　　菲沁又闻了闻头发，只有一缕幽香，还是不信：“真的不臭？”

　　屠焱：……

　　为了证明她确实不臭，一伸手搂住她，在菲沁的脖颈间狠吸了一口。

　　往来同学：“哦～”

　　菲沁手忙脚乱：“松开！”

　　“所以你不臭，我说的是里边那个，你最近小心点。”

　　是冲她来的，虽是有白虎护身，可之前也已经看见了，那就是个……大猫，根本靠不住。

　　菲沁却又想起了方才那个变调的声音。

　　她，是要杀了谁？

　　周五下午，菲沁在宿舍收拾东西。

　　一周没见了，只有手机上的寥寥几句，根本不够，她现在就想赶紧回去见他。

　　准备走时，来了电话。

　　接通电话，菲沁脸色一变，察觉不对，伊瞳也看了过来。

　　那边传来的声音尖锐而刺耳。

　　“菲菲，救……救我。”

　　“她又做什么妖？”闻雨满是嫌恶，“这个时候应该打电话给警察叔叔，给你打，你能干什么？”她搂住菲沁，“菲菲啊，不是我说你，就你的这点妖力，保护自己都成问题，可千万别冲动！”

　　伊瞳点头：“对。”

　　菲沁想了想，拿过手机：“星月，你在哪？”

　　无边的冷寂里，只有断断续续的哭声。

　　凄惨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