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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循此新生(七) ...

  •   让辛晗改变主意的,是“梨园行”三个字。

      他钟爱听戏,去西北大半年也不是没在路上悄悄找过戏伶,只是那边民风粗犷,总感觉演绎中少了几分细腻,唱腔里也少了几分韵味。后来好不容易回百逾了,结果老师为了帮他立住一个克己勤政的好名声,明令禁止他再沉溺戏曲。

      无曲可听的时日,当真是把他憋坏了。

      此刻他终于在母妃的盛情邀请下如愿听上了梨园行的戏,心里是说不出的畅快。若是老师怪罪下来,总归还有母妃在前头顶着呢。

      “悠王觉得今这戏唱得如何?”

      文贵妃侧头与辛晗说话时,他正有模有样的学着台下小生的动作比划跟唱,全然没听到有人在问话。文贵妃只好耐着性子又问了一遍,终于得到“甚好,甚好”的敷衍回应。

      见这个傻小子完全没领会她专门留他的意图,而是一门心思都放在了戏台上,文贵妃只好挥手让戏伶们都下去。

      “欸,这,这都还没听够,怎的就走了。回来回来。”辛晗不满地叫了起来,同时招手让已经下台的戏伶们都回来。

      难为梨园行的伶人了,一时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文贵妃只好再次示意梨园行伶人退下,又拍了拍辛晗绑着暗纹金丝束带的手腕,恨铁不成钢道:“得了,这戏唱的够久了,雅乐舞的舞伶还未登场,再不换个口味宾客们都要看腻了。”

      说完这些她语气才和缓了些,“你呀,趁此时机也活动活动眼睛,总盯着一个地方看不好。春光潋滟,风景正盛,四处的景呐你都多看看,难说就能找到一眼万年的绝色。”

      个中意思暗示的再明显不过了。

      辛晗不傻,此前文贵妃多次同他提过成家一事,都被他含糊其辞过去了。今日他也不是误入探春庭的,而是被贵妃身边的贴身女使思佳给带进来的。只是走着走着思佳就不见了,而他在庭中巧遇了贵妃一行人后便明白过来是怎么一回事了。

      可当最美的风景已留在自己身边的时候,哪里还有心思再去欣赏别的景色呢。

      辛晗的眼神在从小陪他一起长大的贴身侍卫刘芳身上流连了片刻,而后勉强勾起嘴角,直接问:“儿臣愚钝,母妃替儿子指个方向吧。”

      左右逃不过,干脆选个母妃中意的。

      文贵妃一听有戏,脸上浮起了欣慰的笑容。她不紧不慢地选起了放在面前的瓜果点心,葱白的手指来回盘旋,最终落在了装有紫葡萄的玉盘里。

      紫葡萄玉盘的盘口对着左前方,那个方位上坐着两位姑娘。一位嘴角噙笑,坐姿挺拔,头昂得犹如一只孤高的白鹤;另一位一手扶额,正用簪着海珠浪纹金簪的后脑勺面对众人。

      悠王一眼便认出这簪子主人的身份。他记得有回他去绮夙宫给母妃请安时,母妃就送了这样一个簪子给慎节伯夫人。既是替他选妃,这簪子的主人也只能是慎节伯夫人的长女了。

      “母妃与她母亲走得极近,母妃中意的人选定是她。”辛晗心道。

      只是他瞧这人似乎对戏曲并不感兴趣,如此精彩的曲段都能听睡着,叫她坐在这里,简直是暴殄天物。但转念一想,她既然对戏曲不感兴趣,那婚后他便多叫戏伶来府中搭台,等她躲得远远的了,他便可以安静的和想待的人待在一起了。

      辛晗思考时习惯用食指摩挲他有些歪曲的鼻梁,良久后只见他点了点头,像是下定了艰难的决心。文贵妃见状喜上眉梢,要不是用手帕掩着,她的欢喜就快要昭告天下了。

      这时雅乐舞的几位舞伶一曲舞毕,周围响起了众女眷的掌声。熟睡中的何蕉蕉猛地惊醒,还没意识到发生了甚么,身体只下意识的跟着大伙儿一块鼓掌。

      别看她从小学舞,戏曲却是怎么都欣赏不来,再加上来时在马车里做了噩梦,神思疲乏得紧,方才听着梨园行那群人咿咿呀呀的声音,一不留神就打起了盹。

      这会儿还未缓过神,只听高坐上首的贵妃娘娘正在下令重赏雅乐舞的伶人们... ...

      然就在这时,尉妃不知哪根筋犯了毛病,又伤感起来,深深叹息道:“可惜红颜薄命,祭月宴上那支由翎才人开场的雀舞,本宫至今还念念不忘。”

      她的声音不大,像是在说给自己和身边的萦才人听,但还是被周围离得近的几位夫人和小姐给听去了。

      “尉妃娘娘真是个性情中人。”岳洛冷不丁出声。

      她举止优雅的起身回答道:“小女听闻翎才人曾与尉妃、萦才人二位娘娘同住一宫,感情深厚,尉妃娘娘有此感念乃人之常情。凑巧的是小女有位好友,她曾在舞学上得到过翎才人的指点,兴许她可为尉妃娘娘舞上一曲,以解哀思。”

      不安感犹如一盆冰水扑面袭来,何蕉蕉顿时无比清醒,她总觉得岳洛的这番话不怀好意。她向坐在不远处的戚苒投去求救的目光,戚苒正与文贵妃有说有笑,全然没察觉到她的召唤。

      “不知岳五姑娘的这位好友今日可在场?”

      尉妃眼里满是期待。

      “自然是在的,”岳洛笑得无邪,随后摊手指向身后,“小女的好友正是慎节伯嫡女,何蕉蕉。”

      在听到自己名字的刹那,何蕉蕉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死了。她当即反应过来,岳洛突然来这么一出,是在报复她。

      作为曾经那位最好的朋友之一,岳洛怎会不知她的好友虽喜爱舞蹈,实际却跳的并不出色呢。

      “哦?”文贵妃觉得好笑,她捻起一颗紫葡萄往嘴里送,“本宫竟不知蕉蕉还会跳舞。”

      方才文贵妃无意瞥见岳五小姐起身,似乎在与尉妃说些甚么,她好奇便让女使思佳招来了在下方服侍的宫女了解了一番,这会儿出声正是在凑热闹呢。

      文贵妃又往嘴里送了颗葡萄,摆手说罢了,“蕉蕉有几斤几两本宫还是知晓的,就别为难——”

      “不如让何姑娘展示一二。”一直默不作声地辛晗突然发话了,“母妃,别老以您以前的眼光看人。难说何姑娘得到了翎才人的指点,如今已经脱胎换骨了呢?”

      高门贵女都是讲究名声的,辛晗顺水推舟,想着给未来王妃一个展示的机会,让她在众人面前好好表现一番。等擅舞的名声传出去了她自然会感激他,她高兴了,日后过门管束他前也会掂量掂量。

      “悠王说的有理。”文贵妃嘴角勾起一抹稍纵即逝的笑,看来是不想驳了岳五姑娘的面子,八字还没一撇呢这就开始护上了。

      儿子都发话了,文贵妃也不管戚苒在一旁朝她挤眉弄眼了。转而吩咐台下的舞伶,让她们带何蕉蕉去雅乐舞挑套合身的舞服。

      自己的女儿有多少斤两戚苒再清楚不过。她起身打算跟着何蕉蕉一道前去,半路便让何蕉蕉假装身体不适,先寻一间殿室歇息,当众献舞一事也就揭过了,不料她连何蕉蕉的手都还没碰到,就被岳洛直接拦下,说要跟她好好叙叙旧,一时间让她左右为难。

      何蕉蕉见岳洛今日是铁了心要让她出糗,她拍拍了戚苒的手露出一个让母亲放心的微笑,而后随舞伶们前去换衣。

      在去雅乐舞的路上,她的思绪又飘回了几月前她刚入宫时,脚下走的正是当时的石子路,而今簇拥在她周围的舞伶,都是她曾经的同伴。

      她有些恍惚,这一幕她好像在多年前某个深夜曾梦到过一样。

      一踏入雅乐舞,迎面便看到了熟人,何蕉蕉脱口唤了声“乌掌史”。嘴唇乌紫的女子表情讶异,但看她的装扮便知不是宫里的人,于是恭敬道:“姑娘晓得我?”

      “家母常来宫中走动,以前听她提起过,雅乐舞最有才能的上官叫乌掌史。”何蕉蕉灵机一动编了个借口,还怕乌掌史不信,好在她身旁一舞伶站出来介绍了她的身份以及来此的目的,她的下意识之举才被略了过去。

      “既如此那快些带何大小姐去挑衣服。”乌掌史指着最里面的那间房,“左侧架子上的服饰都是今早新送来的,何大小姐喜欢哪套尽管挑就是。”

      何蕉蕉笑道:“多谢乌掌史。”

      待人走远,一身着月白竹衫的男子不知从哪摸到乌掌史身边,他指着那抹夹在两名伶人中间的背影,问:“新来的?艺考不是三年一次么,她这是走了谁的后门?”

      乌掌史使出全身力气将月白竹衫男整个人都调转了一个方向,不许他乱看,“入宫这么久,洺潇你怎么还学不会管住自己的嘴!何大小姐是贵妃娘娘的贵客,得了翎才人的点拨,来咱们这儿挑身舞服一会儿就要献舞,你赶紧滚远点。”

      洺潇一听此女和翎才人还有关联,就更加好奇了,一边故意拖重脚步让乌掌史不大能拉得动他,一边不安分地一直往后瞄,直到最里头的那间房门“啪”地一声合上才罢休。

      这厢辛晗见何蕉蕉去的有些久,逐渐表现得不耐烦了。他正有意起身告退,便被眼疾手快的文贵妃给摁了回去。

      “本宫还未尽兴,九儿应该不急着回去吧。”

      辛晗一听只好暂且打消离席的念头,忙说不急不急。

      文贵妃拍了拍他的手背,“不急就好。你与小五兄弟二人也多年未见了,此次宴会本宫也邀请了他,待他先去见过你父皇便会过来,看时候也该来了。”

      “辛须?”辛晗唰地变脸,语气埋怨道:“您叫他来作甚,儿臣不想见他。”

      文贵妃正色道:“长幼尊卑都忘了?你该叫他皇兄。况且以前的事都过去了,兄弟之间哪有无法化解的深仇大恨,你总不能一辈子躲着他。”

      “可儿臣过不去... ...”辛晗正想反驳,便被前方水面上缓缓漂近的一张竹筏吸引了注意力。

      竹筏上站着三个看不清容貌的男子。

      并肩而立的两位一个意气轩昂,身姿挺拔犹如松柏;另一个气度煌煌,岳峙渊渟的气质隐泛周身,一只手上好似还拿着一根枯败的细枝。离两人稍远一些的则是筏工。

      辛晗耸了耸皮肤表面坑坑洼洼的鼻头,眉间的川字纹更深了,“见鬼,他怎么也来了。”

      广纳殿怪石后的流动湖水与探春宴的场地相连,辛泰斗听说辛须要去见文贵妃,辛理又表达了想一同前往的意愿,特许他二人坐竹筏过来。

      竹筏还未完全靠岸,辛须和辛理便先做全了礼数,该行礼的行礼,该点头示意的点头示意。辛晗见状嗤之以鼻,将头扭去一边,除文贵妃外旁人都起身了,就他屁股还粘在圈椅上一动不动。

      这时换好舞服的何蕉蕉正在靠近宴会场地,文贵妃怕冷场太久怠慢了贵客,于是吩咐女使思佳先加把椅子,再让乐师先奏乐,又抬手指了指离岸边最近的位置,示意那个地方是专门给辛须和辛理留的。

      琴声悠扬,徐徐响起,起初敦厚,音色充盈进春日的每一处留白。待慢慢褪去厚重的外壳,反而更加衬托了里头清亮的弦音,让天地万物都愿意为之停顿片刻。

      落座后辛须面见皇帝的烦躁情绪被琴声慢慢抚平,他开始享受这片刻的安宁,仿若置身一片浩瀚的雪地,茫茫无际中唯有一张黑木茶台相伴,他正坐于茶台前赏雪品茗,好不快哉。

      只是似乎缺少了某样东西。

      有一瞬间,他好像听懂了婉转动听的琴声,正在对白雪皑皑的天地诉说它的孤寂。

      他正愁该如何是好,视线里便闯入了一位身穿玄色罗裙的舞者。时间骤停,晶莹的雪花差一点就要落在舞者明亮忘我的瞳孔中。

      随着舞者脚步的变快,天地终于恢复了动静,成片的雪花悉数落在她枣红色的披帛里,她不经意间的旋转,让还未来得及化成水的几颗雪粒子飞扬间落在辛须温热的掌心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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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有榜随榜更,无榜一周三更~绝对不坑,路过的宝们求收求领养求养肥。木马~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