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循此新生（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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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府马车的后头还有一辆琉璃宫灯车马，车夫将车停稳后从上面下来一个簪金饰宝珠的女子。那女子下车后也没挪步，就定定的站在原地任由婢女替她检查着装，她则嘴角似笑非笑的用锋利如刀的眸光死死盯着正前方两道倩影。
婢女若河替主子整理完衣物后也循着主子的目光看了过去，她一眼就认出了前面的人，“五小姐，前面好像是何大小姐和虎二小姐，您要不要过去同她们打声招呼一道进去？”
岳洛冷哼一声，抬步径直往前走，“用不着你提醒我。”
在她距离目标只有三臂之遥的时候，那两道倩影像是商量好的一样，同时迅速转身，反倒将她吓得脸色瞬白。
“你们干嘛，吓死人了！”她小声怪罪道。
虎静烨才不惯着她，双手环抱于胸前就怼了回去，“你干嘛，在我们背后装神弄鬼的，如此浩然正气地宫廷之中我还当有女鬼出没呢！”
“你！”岳洛恨得牙痒痒，却又一时想不出反击的词，最后她选择直接将虎静烨挤到一旁，转而笑眼含刀的拉起另一人的鹅黄色袖摆问：“蕉蕉，许久不见，我好想你。方才你们在车里聊甚么呢，也说与我听听。”
虎静烨恶心得翻了个白眼，她最是瞧不惯岳洛嫉妒她和何蕉蕉关系亲近，却又要装作毫不在意的可怜样子。这个地方她是没法呆了，走的时候故意从二人中间毫不客气的穿过，岳洛的手瞬间就空了，恶狠狠的瞪着她。她则视而不见，故意抬高了声音道：“就不告诉你，瞎猜去吧！”
言讫，何蕉蕉看虎静烨背影笔直地往重桦门里大步迈去，她又回头看岳洛，此女嘴角仍旧噙笑，看上去并无半分不好的情绪。
“走吧，我们也快进去。”
岳洛闻言收回目光，十分自然地挽上何蕉蕉的臂弯，不死心地追问她们方才在马车里究竟聊了甚么。见何蕉蕉含糊其辞，她双肩微微耸动，大庭广众下竟泪眼婆娑起来。
“你，你怎么了？”何蕉蕉无措道，“我与阿烨真的只是在车里闲聊了一些有的没的，你也不至于为了这种小事掉眼泪吧。”
“我才懒得与她计较。”岳洛努嘴哭诉道，“还不是翎才人的事。当日你醒来时我们在你房里不是已经达成一致了么，就按我说的那般维持，你怎的突然就反悔了呢？”
何蕉蕉刚想辩驳，岳洛却不给她说话的机会。
“去面见陛下之前你也不先与我商量，我们难道不是无话不谈的朋友了吗？你可知因你想一出是一出的任性，不仅父亲受到陛下的怪罪，他老人家自觉教女无方，将我狠狠痛斥了一顿，还罚我禁足了一月有余。若不是今日借着贵妃娘娘这探春宴的光，我还不知何时能出来。”
何蕉蕉无奈地叹了口气，“首先我没有想一出是一出，其次我也并非任性，我这么做是为了澄清事实，还好人一个清白，我问心无愧，不觉得做错了甚么。唯一欠妥的，是我没先跟你打个招呼，但是面圣之事事出突然，我没能提前预料到，还望你谅解。至于你的处理方式说是为了顾忌我的名声，我不赞同却也多谢你为我着想。希望以后若再有类似事情发生，你不要再擅自做主，替我做决定了。”
微风拂过，带来一丝淡淡的桃花清香，也带走了岳洛面上努力维持的那一抹柔弱地惺惺作态。她震惊于眼前之人竟会对她说出这样的话来，也愤怒于眼前之人怎能对她说出这种话来。
见她嘴唇开合了几次都久久说不出一个字来，何蕉蕉意识到自己适才那番话或许有些言重了，再怎么样岳洛也是原本那位的闺中好友，好友间说话的分寸她还是得注意。
但也不知怎的，何蕉蕉自见岳洛第一面后就觉得，她与此人从来都不是一条道的。
“对不起，是我话说急了，你别放在心上。”何蕉蕉笨拙地解释着，“我表达的就是那个意思，但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总之对于少傅府受到的牵连和你的遭遇我很抱歉，也很同情。可这件事已经翻篇了，我们就都别放在心上庸人自扰了，好吗？”
谁翻篇她岳洛也不可能翻篇。
“好。”心里想的和嘴上答的截然相反，不过既然何蕉蕉都不想再提，她也就不再自讨没趣揪着不放了。反正总有她能扳回来的时候，不急这一时。
今日应邀前来的女眷都是文贵妃精挑细选过的，除了满足样貌品行出色、尚未婚配以外，个个家世显赫。若要比上一比，慎节伯公府的女儿算是里面最平庸的。
宾客纷纷落座，宫女们便奉上了尚食局新调制的佳酿，大家品尝过后都赞不绝口。唯独戚苒，尝了一口眉间就隐约皱起，文贵妃恰好捕捉到了她的面部小动作，关切地询问是不是佳酿不合口味。
“尚食局出品的佳酿自然好喝，只是臣妇除夕夜与夫君一同去莲花集市逛了逛，偶然发现一家名为避雨的酒肆，里头兜售各类新奇果酒、花酒，其中的枇杷醉尤为清甜可口，改日臣妇专门买些来给贵妃娘娘尝尝鲜。”
文贵妃闻言来了兴趣，正欲问些甚么，宾客中却有人坐不住了。只听一脸白脖子黑的妇人道：“集市里不入流的酒怎也配拿进宫里污了贵妃娘娘的胃，看来慎节伯府真是落魄了，连当家主母都开始自降身价，甚么都喝了。”
此人的夫君近日来刚荣升工部尚书，娘家人最出息的一位还曾当过一阵子先帝的老师，她说话的底气自然要足一些。
不过管你背后有多大的势力和实力撑腰，戚苒统统不怵。她压着火气，以牙还牙道：“有些人自诩高贵，从不去那些所谓不入流的地方，自然眼界闭塞、心中狭隘，活一辈子也只能在圈住自我的金银沟里蹦跶，从而错过了这大千世界很多美好事物。”她长叹一口气，“可悲呐，可怜呐。”
合着是拐弯抹角的骂人是没见识的井底之蛙呢。
再度入宫，还是参加故人的宴席，加之从前与她同住月夙宫的尉妃和萦才人也身在其中，何蕉蕉本来一直低着头，闻此言后她缓缓抬头，向戚苒投去欣赏的目光。
脸白脖子黑的妇人当然也听懂是骂自己的话了，气得瞬间变成了脸红脖子黑。
文贵妃趁机接过话头，笑着道：“慎节伯公夫人有心了。春夏是吃枇杷的好季节，你送来的蕉蕉做的那些枇杷手膏，本宫用着很合心意。”
见上首之人准确的朝自己的座位投来目光，何蕉蕉礼貌的微笑对视一眼后轻轻颔首。
文贵妃收回眸光，继续看着戚苒说：“只是没想到枇杷的用处如此广泛，还能酿酒，听你这么一说本宫就馋得紧。改日你记得多买一些，给绮夙宫送些，给工部尚书的夫人也送些，大家一起来品品，是否真如你说的那般喝完之后仍流连忘返。”
到底是统领六宫的娘娘，三言两语就化解了争纷，戚苒高高兴兴地行礼说是，脸红脖子黑的妇人也再无话可说。
此后大家相互絮叨了半炷香的功夫，文贵妃便热情地邀请大家移步探春庭，随她一道去赏赏今年她专门操持的花卉景观。众人皆应是，而后三三两两的跟在文贵妃的尊驾后头往南去。
刚穿过门洞，一只巨大的花卉蝴蝶便猝不及防地映入眼帘。
“蝴蝶”伏于地面，柳枝做的触角随风摇曳；翅膀部分多由迎春花组成，其中斑点再辅以红素馨和素方花点缀，灵动逼真，芳香扑鼻。
见此景观，客人们也没吝啬溢美之词，夸得文贵妃嘴都合不拢了，“今儿也算是新春新景开新宴，各位别急，里头还有更好看的呢。”
她说的不错，整个探春庭里的花卉景观统共有三十多种，除了一开始的“蝴蝶”，还有许多虫类和动物。它们除了造型憨态可掬，花卉的配色也交相辉映，让人应接不暇之余又赏心悦目。
“方才听贵妃娘娘提到了枇杷手膏，这倒让本宫想起来已经去世的翎才人。她是个心细手巧的人，生前就爱在月夙宫的院子里研究各种花香的手膏。本宫还曾收到过她做的桂花手膏，用起来真是不错。”尉妃见满庭芳华，有感而发。
一旁的萦才人也接口道：“妹妹也收到过她送的菊花手膏，秋冬用是滋润的，春夏就不太合适，略微厚重了。”
这两人只落后文贵妃和戚苒两个身位，她们说的话尽数都落到了文贵妃耳朵里，她缓缓道：“本宫许久未见蕉蕉，这回看这孩子稳重了不少，还把翎才人的手艺也学了去，越来越有大家闺秀的样子了。阿苒，你这些年替她操的心看来都没白费。”
戚苒想起这段时日以来女儿的种种表现，满意归满意，但内心深处总不够踏实。
“贵妃娘娘这话可别让蕉蕉听了去，指不定她就是乖巧两天让我放松警惕，听了您的夸奖又原形毕露了。”
文贵妃牵起嘴角，“她不会的，放心，没有哪个好孩子能逃过我的眼睛。”
“怪不得悠王被您教导得如此出色，我要有您一半的本事，前二十年也不用愁得日日睡不好觉了。”
文贵妃闻言嘴角又上扬了几分，然很快又塌了下去。她满面愁容道：“本宫现在就愁九儿还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他一点不着急，反倒是我日日急得吃不好睡不好。我祖母和母亲都是福薄之人，好不容易将家里孩子拉扯大，还来不及享儿孙的清福就离世，我怕——”
“呸呸呸！”戚苒生气的打断道，“你从小就喜欢对完全没发生的事胡思乱想，你是你，她们是她们。说句不好听的，她们没享到的福份都为了积攒到你的身上，你就等着儿孙满堂、长命千岁吧！”
戚苒是个聪明人，她深知伯府门楣和女儿的样貌才学都不是能与九皇子相配的最佳人选。与文贵妃的交情归交情，她从未想过要借着这份几十年的交情，替自己讨个亲王岳母的头衔。
这厢姐妹二人还在互相宽慰，萦才人突然指着远处若隐若现的身影说：“那人是悠王么？”
大家一听到这话，无论当下在做甚么的，都纷纷抻长了脖子往萦才人所指的方向看。夫人们边看边在心里盘算，小姐们则只敢偷偷瞄一眼便害羞的低下头，故作矜持。
之前何蕉蕉入选宫伶时九皇子悠王已远赴西北巡察，是以未能有谋面的机会。这下本着凑热闹的心态，她想看看这位因抓获上塞细作而声名鹊起的悠王到底是何方神圣。
谁知戚苒余光扫见她这副不拘不矜地模样，脚尖踮的比那些夫人们的还要高，只好赶紧从不远处奔来，一手将她显眼地脑袋给摁了下去。
“见过母妃，以及各位娘娘。”
辛晗快步朝人群的方向走来，恭敬行礼道。
“母妃怎的在此？儿臣今日与母妃有约，本想去绮夙宫寻您，经过这片花田时觉得新奇，想进来看看，结果一时找不到出去的路，没成想歪打正着，在此处与您相遇了。”
文贵妃装作如梦初醒的样子，两手一拍，“瞧瞧本宫这记性，晨起本想差人通知你一声，与你约改日的，结果给忘了。不过也好，今日本宫在宫里举办探春宴，九儿既来了，便与本宫和诸位夫人、小姐同乐吧。”
“母妃既有客，儿臣——”
“本宫还请了雅乐舞和梨园行的宫伶们来助兴。”辛晗婉拒地话只说了一半，文贵妃便抢先堵住了他的嘴。
尤其提到“梨园行”的时候，文贵妃特意拉长了语调。
只见辛晗眉宇间挣扎再三，最后还是松口道：“儿臣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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