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循此新生（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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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人欢笑，万条红烛。
在此张灯结彩、爆竹声声的日子里，廖远斋却清锅冷灶，冷冷清清。
唯有四四方方的中庭里，燃着两盏油灯。青烟缕缕，争先恐后的往高处缥缈，似在对着这无声的天幕近距离的哭诉寂寞的愁思。
油灯两头是早已喝得醉后不知天在水的儿郎，他们东倒西歪，断断续续地说着让人摸不着北的内容。
“只要知道家人今日或许在与我同看一轮烧银，我便觉得这世间尚存美好。”梅晋仰头看着浓浓夜空中最大的那处亮光，明明脸上写满笑意，语气里却尽显相思之苦。
“老梅你再等等，等我事成，定第一时间将你的家人从上塞接过来与你团聚。”辛须已经有些抬不起头了，却仍拍着胸脯保证，“年关风声紧，街上到处是凌崖阁的探子，等这年一过完，我立马与花椒重新联系。”
“殿下的安全为重。”梅晋放声狂笑，“这么多年都熬过去了，多一天少一天又有何妨。只要殿下在，我们的希望就还在。”
其实他二人的酒量很好，平日里有事无事便相约着对饮几杯，外头应酬的那些酒局根本奈何不了他们。可今日不知是何缘故，半坛酒都没过，就都晕晕乎乎的了。
或许是酒不醉，人自醉吧。
“来人，把酒满上。”辛须嚷嚷道，手在空中乱挥，半天也无人应答，最后好似想到了甚么，又开始自说自话，“我忘了，今日除夕，府里下人都被我打发回家了，哪里还有人伺候。罢了，来，老梅，我给你倒上，喝完这坛我们再开一坛，今日我们哥俩不醉不休。”
“醉了醉了，我已经醉了。”梅晋脸趴在桌上认怂，一边摆手一边道：“不喝了，喝不动了，殿下就不该将人都放回去，好歹留一个两个的做点小菜，再陪您喝喝酒也是好的。这府里太冷清了，人都没有。要我说啊，咱们就该进宫，或是去崇益王府，再不济去找杜紫杉蹭饭也好... ...”
说到后面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舌头也开始打结，完全听不明白在说甚么了。
凉风习习，桌上的烛火却坚强不屈，不仅未被吹灭，反而燃得更旺了。也不知过了多久，背靠桌子的辛须才幽幽道：“进宫？宫里根本就无人想起我这个闲人。”
身后并没有人搭理他，应是睡熟了。
他继续自言自语道：“崇益王府？辛理忙着进宫谄媚那个男人，连妻儿都顾不得了，哪里还顾得了我。况且我与他还没熟到那个地步，他府上的饭菜我可不敢吃。”
缓了缓，又说：“紫杉？他和父母对我和母亲的相助已经够多了，不能再去麻烦他们了。”
坐着也是醉，躺着也是醉，良久后辛须干脆起身，将腰间随身带的巴掌大的牛皮酒囊取下，从酒坛子里取了些酒倒进去。又进屋里拿了块厚毯子，替梅晋盖好，而后出门了。
自从杜奇晏提醒他无人再行暗杀之事后，他一个人出门便不似从前那般小心了。况且此时此刻身后依然有“尾巴”跟着，他知道他们不会伤害自己，只是在监视，便更是放心了。
“辛苦了。”他倏地出声，举起酒囊高声道。
距离他身后不远处的两个凌崖阁的探子不明所以。其中一人问：“甚么意思？莫不是五殿下发现我们了。”另一个人回：“应该没有，你看他那脚步虚浮，连路都走不直的样，多半是喝多了在说胡话。”
前者认同了后者的解释，随后又一同隐于浓浓夜色中。
到底是佳节，饭后携家眷外出逛街的人家不少，东、西、南三市一个比一个热闹。伯公府离西市近，考虑到日常来此处的次数多，为图新鲜，今儿特意绕了远路去南边的莲花集市。
一入集市，伯公夫妇找了家酒肆便挪不动道儿了。
感情死要面子的慎节伯公因为禁酒令在家憋伤了，打着出门走走的名号出来找酒喝呢。
戚苒不甚酒力，不过这家酒肆的老板很有新意，泡了许多果子酒和花瓣酒兜售，有酸有甜，有涩有辣，让人忍不住想坐下来将所有味道都品尝个遍。
何蕉蕉对酒不感兴趣，以前她喝过一次，稍微喝了点便浑身上下泛红，外加咳嗽个不停，之后便不愿再碰一滴酒了。正好要给老夫老妻腾出单独相处的空间，她十分有眼力见地找借口离开了。
“人多，看着点，别瞎跑啊，早点回来。”
“远岱，青梧，跟好蕉蕉，记得带她早点回去。”
戚苒的嘱托在何蕉蕉身后响起，她头也没回地回了句知道啦，而后带着远岱和青梧走出酒肆。刚一出门，就看到远处有人在放烟花，她提起裙裾小跑着混入人群。路过一家面具摊时，她恰好瞥见一张带黄黑纹样的兔脸面具，心想和小耳朵有些相似，便顺手买了戴在自己脸上。
而另一边同样在莲花集市闲逛的辛须，他正路过一家糖画小摊。摊主是对父女，这位父亲的定力很好，在如此喧闹的环境下仍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埋头作画，兜售这块则全全由她不善言辞的女儿负责。
别的摊位前多多少少都有行人光顾，就这个糖画摊前无人问津。辛须路过时眼神无意与小女孩的眼睛对上了，心里挣扎再三，他还是把女孩手上拿着的一个玉兔形状的糖画买下。
“嘭——”
付完钱辛须被身后突然响起的烟花声给吓到，同时在回头的瞬间，也被轰然绽开的绚丽火花所惊艳。
他从未见过如此好看的烟花。
从前在上塞时他不被允许和上塞皇室一同过年，也不被允许私自外出。偶尔在某人的帮助下瞒过守卫偷偷跑出去，也得遮遮掩掩，担惊受怕。是以他渐渐收敛了爱凑热闹的性格，时间一长便不爱出门了。
今日不一样，或许是因为看到的烟花格外大、格外好看，他忍不住的想凑近些看。循着烟花绽放的方向，走着走着他来到一座桥下。桥上聚拢了不少年轻男女，他们眼里都闪着五彩缤纷的火光。
没有半点犹豫，他拾阶而上。
“大小姐慢些，等等我们。”桥的另一端是青梧和远岱在呼喊，但因为周围声音嘈杂，她们喊的话一出口便被淹没在欢闹的夜色中。
何蕉蕉一路找来此处，听说白马桥是晚间烟花的最佳观赏位，于是她着急忙慌的往这里赶，生怕晚了占不到好位置。所幸她运气还不错，刚挤到一处前方视野开阔的位置时，新一轮烟花如春日百花般齐齐盛开，红的、黄的、蓝的、紫的... ...暗黑的天空瞬间被染成绚烂多彩的颜色。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身边正站着一个举着玉兔糖画，同样在观赏烟火的年轻公子，他眼中常年饱含的氤氲浓雾消散，面上正四溢着斑斓的色彩。
“大小姐，您怎么挤到这里来了，让奴婢和青梧一顿好找。”
青梧？
好耳熟的名字。
辛须循声看向左侧，“何蕉蕉？”
听到右边有人在用不确定的语调唤她，何蕉蕉将脸转了过去，待看清身旁之人的面容后展颜道：“好巧啊五殿下，你也是来白马桥看烟火的？”
说罢她将脸上的玉兔面具摘下，同时看到辛须手上拿着一个玉兔模样的糖画，惊觉这个男人居然还有如此稚气的一面。
“胡乱走走，就走到此处了。”
又一簇烟火在空中炸开，辛须说完这句话后目光下意识的被巨大的响声给吸引过去。
“没想到百逾城的除夕这般热闹。”
何蕉蕉也目不转睛的盯着璀璨的夜幕，“是啊，我也没想到。对了，不知上塞过年的时候也像这般繁闹么？”
半晌后辛须才轻飘飘的来了句：“我也不知道。”
“不知道？”何蕉蕉扭头看向他的侧脸，盯着这样一幅形似精心雕琢的工笔画，让她一时有些晃神，“听说殿下在上塞待了十八年之久，怎会... ...不知道？”
“这十八年我的日日夜夜基本都是在离宫里度过的，对外界的事的确不太清楚。若是日后有机会，我倒想去看看上塞的除夕和这里有甚么不同。”
或许是被欢乐的气氛所感染，这句话说出口时竟完全没有悲伤难堪的情绪夹杂。
无意窥探了辛须不好的过去，何蕉蕉很是抱歉，正犹豫着该说些甚么的时候耳畔却传来对方松快的声音：“没事，不用安慰我，十八年都这么过来了，还有甚么过不去的呢？”
“再说，今夜我不也看到了最美的烟火，不过是比其他人迟了些，却比他人多了更多的惊喜与新鲜。”
何蕉蕉再次盯住辛须的侧颜，虽然无法完全看到他的双眼，却从她所能见到的左眼中看出他所描绘的心绪，确实如他所说。
远在异国他乡做质子的他，这些年来一定都过得很辛苦。
就算回到了万国，也不受万帝待见，毕竟哪个父亲会舍得将自己最喜爱的孩子送离身边。
莫名的心痛涌上心头，堵得何蕉蕉喉咙酸涩，“若是日后有机会，我陪殿下一起去。”
“嗯？”又一巨大烟花绽放，辛须没听清，“你说甚么？”
不过片刻，何蕉蕉已经整理好了自己的情绪，方才是她太过共情，说出来的话失态又失礼，还好辛须并没有听清。不论以哪种身份来说，这辈子她都不会有机会与身旁的男子一道回到上塞，更别说共度除夕了。
“我说。”她自然地改口道，“附近有家蒸鸭不错，一会儿看完烟花我请殿下去吃。”
酒意上头的辛须笑了笑，随口答应道：“好。”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