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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循此新生(三) ...

  •   翌日,何蕉蕉睡到日上三竿的时辰。

      本是还不打算醒的,奈何小耳朵一蹦一跳的闯入她的梦境,一白一斑斓的耳朵无精打采地
      耷拉在两侧,竖起骨瘦如柴的身子,小爪子指着干瘪瘪的肚皮,哭着问她为何要饿着它。眼泪汪汪,凄凄惨惨。

      何蕉蕉呼喊着小耳朵的名字于梦中惊醒,外头青梧听到动静后开门进来,边抚摸着她的背,边问她可是做噩梦了。

      “小耳朵呢?”

      青梧还来不及回答,便见一团宽肥毛茸的荧光不知从哪儿蹦跶着出现在门外,袖珍的粉色小鼻上下左右嗅个不停,似乎正在熟悉陌生又全新的环境。或许是屋内并无食物的味道,它停留了片刻又一蹦一跳的走了。

      何蕉蕉洗漱过后在院子东南角找到了正在沐浴日光的小耳朵,她捧了一小把昨日顺带在集市上买的苜蓿草,一根一根的喂小耳朵。不多时,手上的苜蓿草便一根不剩了,见小耳朵仍是意犹未尽的样子,她笑着摸摸了它顺滑柔软的小脑袋。

      抬眼见青梧抬着汤饭和一小碗剥好皮的枇杷走了过来,便问她要的东西都准备好了没。青梧说都备好了,“远岱一早便去厨房盯着,因天冷怕猪油凝固,就等着大小姐一声令下她再带人将东西抬过来。”

      “好,那过会儿再去叫她。你先找几个人来,等下帮我处理枇杷叶。”

      “叶子粉奴婢已经准备好了。”青梧对手膏的制作很是熟悉,从前碧月檀做手膏时便是她在一旁打下手。是以都无需新主人的吩咐,她便提前将枇杷的叶子摘下,用水洗净晒干后又捣成细粉备用。

      何蕉蕉愣了一瞬,随即才恍然道:“是是是,我竟忘了,做手膏你比我有经验。”

      本还在为今日晚起误事而小小懊恼了一番,没想到复杂的工序都由青梧提前准备好了,有旧人陪伴的感觉真好。

      “那你去帮远岱将东西都拿过来吧,我吃过东西咱们便开始。”

      青梧欠身说是,将餐盘放到凉亭里,转头叫了两个离她最近的侍女便去了。走上木桥时她鬼使神差的回头看了一眼,只见何蕉蕉正撩起裙裾,颤颤巍巍地将右腿抬到凉亭阑干上,许是因为疼,五官都挤作一团。

      “嘶——”
      “啊——”

      何蕉蕉疼的一通乱叫。

      想当年,青蛙趴、一字马、下腰... ...那都是手拿把掐的事,而今想压个腿怎会都如此费劲。

      但疼归疼,该练的还得练。

      她喜欢舞蹈,并不是因为从小在点珠坊学艺,而是真的发自内心的喜欢翩翩起舞的感觉,只有在跳舞时她能完全释放自己的情绪,短暂做一个轻快又无拘无束的自己。

      压完腿后她才坐下进食,枇杷鲜甜,汤饭可口,从前为了保持细柳般的腰肢而故意少食多餐的想法统统抛诸脑后。待到餐盘上的吃食都一扫而光时,做手膏所需的物什也送来了。

      她先将一部分温热的猪油倒在一张方形的长托盘里,又将枇杷叶混入剩余的猪油搅拌,待混合均匀时又将褐色的猪油倒于另一张托盘。而后从盐水里拿起一颗枇杷,用玉石小棒轻轻刮遍枇杷全身,随后用镊子从枇杷果脐处将果皮与果肉分离。剥下来的果皮放于竹箕备用,果肉则放于另一干净盘子上。

      “大小姐为何不多倒些猪油,将整个托盘都装满?”远岱是第一次参与手膏制作,难免表现得兴奋了些,一边小心翼翼的剥皮,嘴也没闲着。

      何蕉蕉随口答:“在盘底薄薄铺一层就好,油太多会影响香气的吸收。”

      青梧闻言,心脏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捏了又放,一时间眼眶湿润起来,因为同样的问题她也曾问过碧月檀,而碧月檀的回答与何蕉蕉的一模一样。

      远岱闻言点点头,过了会儿又问:“那为何要将枇杷泡在盐水里?”

      “因为泡过盐水的枇杷好剥皮。”这句是青梧替何蕉蕉回答的,说完后忽然意识到自己多嘴了,忙放下手里的活计跪下,“奴婢不该抢话,还请大小姐责罚。”

      “这有甚么好责罚的。”何蕉蕉掌心都是汁水,只能用手肘将青梧扶起,“你在翎才人身边多年,耳濡目染,若不是你替我回答,我还不知该怎么跟远岱这个甚么都好奇的丫头解释呢。”

      远岱朝二人做了个鬼脸,“大小姐就会打趣奴婢。”周围几个在帮忙的婢女看到这幕都不免咯咯笑了起来。青梧见沽燕轩主仆之间相处的氛围如此融洽,初来乍到的忐忑瞬间被抚平了不少。

      待果皮全部剥好,托盘里的猪油也全都凝固了。何蕉蕉和一众下人将枇杷皮一片一片的展开,整齐铺在白色猪油表面,而后盖上白纱布,将托盘全都放去阴凉的地方等待吸香。

      “接下来该做甚么?”远岱搓着手问。

      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腰肢都弯得有些直不起来了,何蕉蕉忍着疼站直身子,上半身缓慢地扭动起来,“无事了,且等着吧,明日再继续。”

      到了第二日,何蕉蕉依旧是喂了小耳朵才去凉亭看枇杷果膏。

      “不错。”她掀起纱布凑近闻了闻,“今日再剥些果皮换上,明日就成了。”

      远岱应是,而后去取枇杷。青梧则帮着何蕉蕉将旧果皮从油脂上揭下来,等新一批枇杷送来后她们又重复昨日的步骤。几人又是忙到傍晚,直到慎节伯公外出回府,被戚苒二话不说的拉到沽燕轩门前,夫妻二人悄悄躲在门后偷看。

      “蕉蕉这几日都在家,没瞎跑出去?”慎节伯公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戚苒欣慰地说是呀,“不仅没跑出去,还在院里养起了玉兔,做起了手膏。前两日买东西时也不大手大脚,还知道同店家讨价还价了,我们的女儿真是突然之间就长大了呢。也不知怎的,看到她如今这副懂事的样子我就心疼,反倒希望她还能像以前那般没心没肺。”

      “也就你这个当娘的才这般说自己的女儿。”慎节伯公眼睛发酸,再开口时语气里是说不出的愧疚,“都怪我没本事,靠着祖上的封荫承袭爵位,却是个胸无大志之人,从官至今更未做出任何建树。眼看着伯府一日不如一日,而今又没了俸禄,往后就要委屈你和蕉蕉,还有范儿了。”

      “老爷不必妄自菲薄,人各有志,不必强行融合。况且朝堂波谲云诡,人人自危,试问有几个当官的能像你一样,每晚都能睡个安稳觉的。”戚苒安慰完慎节伯公后情绪逐渐悲伤起来,“范儿从军是他自愿的,你我好说歹说都留不住他,那便随他去罢。只是今年过年,这孩子又回不来了。”

      慎节伯公沉沉地叹了口气,良久道:“不谈这个逆子。”转而兴致勃勃地问:“三日后就是除夕了,府里年货都准备的如何?”

      戚苒眉间也一扫阴郁,喜滋滋地说:“放心吧,蕉蕉早就陪我上街备齐了。”慎节伯公闻言温言道:“好啊,好啊,还是女儿好。”

      窗间过马,韶光如流,三日的光阴转瞬便到。

      伯府上下的帘帐全都换成了橘红色,寓意吉祥的窗花剪纸间隔整齐的贴于门窗,用朱墨画有“年年有鱼”图案的素底灯笼随风摇晃于长廊,花园里更是新搬来了许多四季海棠、三色堇和君子兰。

      一路从沽燕轩到逢雨亭再到正堂,何蕉蕉都被这喜庆祥和的氛围所感染,脚步愈发轻盈。

      记事以来,她还是第一次同名义上的“家人”一起过年。

      正堂的圆桌上已摆满了各式珍馐美味,何蕉蕉一进门戚苒便招呼她赶快坐下。她将怀中的小耳朵交给青梧,又由远岱搀扶着缓缓落座。

      “这是怎么了,哪里不舒服?”戚苒满脸担忧地问。

      “没事,女儿是闪着腰了。”

      戚苒立马凑过来查看何蕉蕉的腰部,“可有叫大夫来看过?定是做手膏累到了,你做的虽好,以后还是去外头买吧,为了做这几小罐东西伤了身体,不值当。”

      “不关手膏的事... ...”其中原因实在让何蕉蕉难以启齿。

      远岱哪里知道她心里的弯弯绕绕,见她吞吞吐吐的,便直言不讳地替她回答道:“回夫人的话,大小姐近日在苦练基本功,这是昨晚在院里下腰的时候伤着了。”

      早中晚一连压了几日的腿,何蕉蕉已经不满足于此了。昨日用过晚饭后她休息了一个时辰,而后在无人帮忙的情况下尝试下腰。意料之外的是,腰只下到一半,便下不去了,但比下不去更糟糕的是,她也起不来了。最后整张脸和脖子憋的通红,双腿发软实在无力支撑,她以半跪地的姿势重重仰摔于地面。

      “好端端的练甚么基本功?”戚苒上手揉了揉。

      何蕉蕉痛到咬紧牙关,怕母亲担心,只好忍痛说不打紧,“闲来无事,女儿想着活动活动,没成想用力过猛,就把腰给闪了。”

      听到这话戚苒更是担忧了,赶紧转头吩咐大丫鬟霓彩去她房里,取几片专治跌打损伤的膏药送去沽燕轩。

      霓彩前脚刚走,外头就隐约传来噼里啪啦的声响,一听就是管家在门头前放爆竹呢。爆竹响过就意味着可以动筷了。

      慎节伯公踏着爆竹声来到正堂,他朝桌上环视一圈,看来看去总觉得少了甚么。他突然惊“啧”一声,“我就说哪里看着怪怪的。酒呢?如此佳节,怎能没有佳肴相配。”

      屋内侍奉的下人闻言面面相觑,随后纷纷低下头不吭气。

      戚苒见状只好凑过去软语道:“你忘啦,前段时间杜家父子来给蕉蕉看病的那会,你下了全府的禁酒令,家中藏酒都被下人收去地窖了。”

      合着大家都还记得是怎么一回事,就当家主公忘了。

      一经提醒,慎节伯公这才想起来是有这么回事,干巴巴的笑了两声缓解尴尬。作为一家之主,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只好嘴硬道:“我这是试探你们是否都还记得,既然大家都没忘就好,动筷,动筷。”

      虽说禁酒令争对的对象就是何蕉蕉,但见慎节伯公耳根子都红透了的模样,她还是没忍住颔首偷笑起来。

      “笑甚么呢?”慎节伯公明知故问。

      何蕉蕉赶紧夹了一筷子菜塞进嘴里,“没甚么,父亲母亲快吃菜,一会儿凉了。”

      戚苒瞧着对面这个把自己的小嘴撑成球的小滑头,顺势拿出早就备好的礼物递了过去,“娘给你的,拿着。”

      是一个塞得鼓鼓囊囊的贺岁包。

      何蕉蕉瞪着一双又惊又喜的杏眼,奈何嘴里东西太多,根本没法张嘴说话,就在她还来不及做出下一步动作时,又一个鼓鼓囊囊的贺岁包又伸了过来。

      “这是爹给的,拿着。”慎节伯公慈爱地看着她道。

      这还是何蕉蕉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收到贺岁包,虽然不知道里面一般会装些甚么,但不管装了甚么,此刻她整个人就像浸泡在蜜罐一样,心里暖暖甜甜的。

      “这孩子,怎了傻了似的,快拿着呀。”慎节伯公催促着把贺岁包塞到女儿手里,随后提议道:“独乐乐不如众乐乐,趁着除夕夜热闹,等用过饭我们一家人上街走走吧。”

      何蕉蕉一手捧着一个大红包,不知不觉中双眼含泪。自从她成为伯府大小姐后感受到了这个家带给她的太多温暖,起初她只是心疼这对丧女却毫不知情的夫妻,后来她渐渐被足够的爱所包裹。此刻竟贪婪地想着,她能成为何蕉蕉真好,她愿意一辈子都维持这个身份,享受家人的疼爱。

      甚么细作、阿椒、上塞、血海深仇、家国大义,她统统都可以抛下。

      毕竟那些本就不该是她生来就要无条件承担起的负累。

      正这般想着,就感受到了柔软的帕子正在擦拭她滴落的泪花,戚苒已在不知不觉间来到她的身边,揽着她的肩温言道:“怎么还和小时候一样爱哭,这大好的日子,可不兴掉眼泪。”

      “母亲。”何蕉蕉一把回抱住戚苒的腰,“能遇见你们真好。”

      慎节伯公被这句话逗得眉开眼笑,“傻丫头,说甚么胡话。只要你不嫌我们唠叨,爹娘永远做你最坚实的后盾。”

      “天地阔,你且徜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循此新生(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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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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