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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循此新生(一) ...

  •   辛泰斗最终同意恢复碧月檀才人的位份,并入梓园陵享皇家香火供奉。这一切如此顺利,倒是让人颇为意外。

      因时间仓促,葬礼一切从简。

      翌日天还泛着鸭蛋青,礼部派了几名官员去点珠坊交接,从头到尾都是由阿义出面交涉。待棺椁送达至梓园陵前时,到场相送的人里只有慎节伯府大小姐、五皇子、崇益王,以及躲在暗处观望的青梧。

      梓园陵厚重的石门,正在一层又一层地缓缓合上,碧月檀心中五味杂陈。她与何蕉蕉此生是再无可能换回来了,她亲自送走了自己的尸身,从此刻开始,她便要摒弃从前的身份、姓名,带着何蕉蕉的那一份,当好一个如假包换的伯府大小姐。

      “多谢五殿下和崇益王为翎才人仗义执言,若她泉下有知,也能安歇了。”

      碧月檀,不,如今该她叫何蕉蕉了。

      何蕉蕉由衷地对身旁两人表达谢意。

      辛理淡然一笑,“何大小姐客气了,本王最见不得世间不公,恰巧昨晚想起还有要事未与父皇商量,这才赶巧在慎身殿听闻翎才人的遭遇。何大小姐顶着欺君的压力,仍旧选择站出来将真相公之于众,本王佩服你的为人。”

      何蕉蕉内心苦笑,其实她根本没有崇益王说的那么高尚,只是因为背有污名的人本就是她自己,她的所作所为都只是在为自己据理力争罢了。

      “崇益王过奖了,小女也只是做了我应该做的。”

      辛须夹在两人中间,始终一言不发,从石门开启那刻起,他便睁着发酸的眼睛,眺望着一望无际的西北方,像在悼念着甚么。

      辛理将手搭在辛须的肩上,似笑非笑道:“本王是凑巧,要说小五才是最讲义气的那个,现在宫里都传开了,说他昨晚带着一位姑娘,赶在下钥前急匆匆的入宫面圣,都以为他是带着心上人去找父皇御前指婚呢。”

      辛须闻言,惊得像只炸了毛的猫,他快速睃了一眼身旁小脸“唰”一下涨红的姑娘,忙对辛理道:“是哪个见猫猜虎的家伙到处乱传,皇兄你最了解事情始末,你可得替小五好好解释解释,别坏了人家姑娘的名声。”

      “你若当真没这个想法,为兄自是会替你止住谣言的。”辛理一脸靠谱的神情拍拍他的肩,而后收回手,“为兄我还有要事在身,这便先走了。自从你回来后你我兄弟二人还未好好叙旧,这段时日为兄被琐事缠得焦头烂额,一直也没得空去你府上坐坐。就快过年了,到时宫宴上我们不醉不归。”

      辛须说一定,“皇兄慢走。”

      “崇益王慢走。”何蕉蕉微微颔首行礼。

      抬眼时她的目光从辛须面上轻轻掠过,身姿挺拔的男子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可笑中带刺,且说话的语气里由内而外所带有的疏离,和他同她说话时的感觉怎么一模一样。不过她转念一想,他与崇益王本就是同父异母的兄弟,又多年未见,再见时有些生分也是人之常情,或许是她多心了。

      正出神,却听穿圆领白藤紫袍的男子开口道:“方才崇益王在,本宫要面子不便开口,其实反倒是我要跟你说一句抱歉。”

      何蕉蕉想说点甚么,辛须却不给她开口的机会。

      “其实昨日出宫回去后本宫就冷静下来了,那会儿才意识到,我不计后果带你入宫有多冒险。要不是三皇兄碰巧出现,还站在我们这边,陛下究竟会如何处理翎才人的事,还有... ...你,我,都不好说。怪我太弱小,很多事就算努力去争取,也无法合乎心意,有时甚至还会牵连到身边的人。”

      辛须的眼底浮起一层悲怆地浓雾。

      顿了顿他又道:“所幸这次结局是好的。”

      不由自主地他又将目光投向空茫茫的西南方,微风吹乱了他半扎的青丝,飞舞的青丝掩住了他嘴角的苦涩,也带走了他眼中的悲怆。

      而何蕉蕉呢,不论是之前作为碧月檀,还是现在作为何蕉蕉,她怎么看都觉得眼前的男子并不简单,却又始终无法猜透他的内心。但这件事上人家到底是鼎力相助了,无功不受禄,她不会白欠人情。

      “殿下日后若有我帮得上忙的地方尽管说,刀山火海,我何蕉蕉定义不容辞。”

      闻言辛须收回发散的视线,转头聚起幽深的眸光看向矮他半个头的姑娘。短短两日,他对她避而远之的害怕与厌恶,竟在不知不觉中消失大半。

      “刀山火海?”辛须有些无奈地笑了起来,“倒也没必要。”

      “有必要。”何蕉蕉认真道,“毕竟我们是朋友嘛,殿下如此帮我,不也因为我们是朋友。”

      朋友?

      辛须一怔,没想到他从前将她视作避之不及的洪水猛兽,她却在心里一直将他视为朋友。如果对于仅有一面之缘,并且只说过几句话的人来说就能将对方当成朋友,那成为这位何大小姐的朋友也有些太廉价了。

      最后一道石门彻底合上了,发出响彻天际的声音。树上的鸟儿被惊得朝天空中逃窜,叽叽喳喳地像无头苍蝇般四处乱飞。

      见崇益王的车马走远,青梧慢慢向何蕉蕉所在的位置靠近。此刻她眼含热泪,双膝跪地朝石门深深叩了三叩首,“才人安息,下辈子青梧还为您当牛做马。”

      此话深深触动了何蕉蕉的内心,她将地上的人扶了起来,拿帕子轻轻拭去对方脸上滚烫的泪花,以及额间的泥土。从前与青梧相伴三载有余,她从未意识到这个傻姑娘居然对自己如此情深义厚。

      阿椒从小告诫她的话太多太多,但常挂嘴边的,只有两点。

      一点是除了自己以外,不要相信这世上的任何人。另一点,便是与人相处时保持距离,绝对不可对谁轻易付出情感。

      因为不论友情、爱情还是亲情,这些最终都会沦为束缚她们的枷锁,甚至有朝一日要了她们的命。

      但人心都是肉做的,人们常说患难见真情,历经此事后她不可避免地对青梧起了恻隐之心。

      “青梧,今后你愿意跟着我么?”

      “跟着你?入伯府?”

      青梧早已入了宫籍,按律落水事发后她需立刻回宫听候发配。可她为了守住翎才人的尸身,这才偷偷躲去了点珠坊后巷的偏院。

      何蕉蕉看出她在顾虑甚么,于是道:“我母亲与文贵妃交好,你若愿意跟我回去,我去求母亲。”

      其实青梧与何蕉蕉本就不存在深仇大恨,只是因为先前的误会,前者才会做出过激的言行。说来说去救何蕉蕉是碧月檀的个人意愿,无人强迫。如今误会已解,逝者得以安息,何蕉蕉还不计前嫌诚心邀请,按理来说青梧没有拒绝的理由。

      “奴婢先叩谢大小姐了。”青梧说着便又跪了下去,拉都拉不住,“奴婢感念大小姐的宽容大度,虽愿入府照顾小姐,但奴婢也不想对您隐瞒。翎才人入宫前曾对奴婢说过,等奴婢攒够了银子,便为自己赎身,去开间铺子过自给自足的生活,不要再做伺候人的活了。原先奴婢不懂,可如今奴婢懂了。人生短暂,不过尔尔,明日与意外不定哪个先找上门,奴婢不想再做稀里糊涂的人了。”

      青梧郑重的拜了一拜,“奴婢愿意此后侍奉大小姐左右,尽心尽力,忠心不二。但等奴婢攒够银两之时,还望小姐能放奴婢出府,让奴婢去过自己想要的生活。”

      何蕉蕉眼眶更加湿润了,当日她入宫时说得这些,青梧竟然全都记得。

      “闯一番自己的天地... ...”何蕉蕉动容地重复了一遍,“好,我答应你。无论何时你想走,绝对无人阻拦。”何蕉蕉毫不犹豫的答应。

      她本想当下就放青梧自由的,但考虑到青梧为了置办丧事,积蓄怕是花得所剩无几了。以她们两人现在的交情,若她无缘无故地给青梧一大笔钱,人家断然不会心安理得的接受。

      十步开外有一辆马车,自崇益王走后便停在那儿了,辛须见车内之人一直都没有露面的意思,于是抬了抬下巴,从旁提醒道:“贵府的车已等候许久,何大小姐快些回吧。”

      何蕉蕉往车马停留的方向看了一眼,转过头后欠身行礼道:“那我就先告辞了。”

      “等等。”辛须突然想到甚么,有些难为情的叫停何蕉蕉,“昨日是本宫行事鲁莽,考虑不周,虽替翎才人洗清冤屈,但你与伯府还有少傅府都受到了陛下的责罚,我还是随你一道回去说清楚才好。”

      还算有些担当。

      何蕉蕉忽然觉得,能与五殿下做朋友,好像还不赖。

      “一切因我而起,面圣前我就做好了承担最坏后果的准备。殿下已是帮了我大忙,小女感激不尽,不敢再劳烦殿下了。”

      “好,那本宫先行一步。”辛须颔首道,而后一手拉住缰绳,脚上轻轻一蹬便跨坐上梅晋牵来的黑髯高马的背,主仆二人扬长而去。

      何蕉蕉挥了挥遮蔽视线的蹄尘,这才朝伯府的马车走去。青梧与车夫坐在外头,她则一人掀帘进去,在看到里头坐着的人时她蓦地眸光一亮。

      “母亲何时回来的?”何蕉蕉来到戚苒身边坐下。

      戚苒面上是藏不住的愠怒,她不悦道:“我再不赶回来,只怕这个家都要给你折腾没了。”

      看来伯公夫人是甚么都知道了。

      “是女儿的不是,不该对母亲撒谎,更不该先斩后奏去找陛下陈情,害得父亲因不察之罪被罚俸三年,少傅府也受了牵连。母亲该罚罚,该骂骂,女儿绝无怨言。”何蕉蕉自知理亏,讪讪垂着脑袋,语气和软歉疚,认错态度十分恳切。

      昨夜从宫中回府,她已向慎节伯公一字不掺假的坦白了来龙去脉。纵然乍听闻时伯公的震怒不亚于任何人,但他又从未舍得狠下心来责骂自己的掌上明珠,只得命一小厮天不亮便匆忙出城,赶紧把戚苒这个唯一收拾得了女儿的人给叫回来。

      “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平日里要你低头比求你喝药还难,这次认错倒是快。”

      看来是真意识到自己闯大祸了。

      戚苒攒了一肚子的怒气和骂人的话,这下已经泄了大半。

      见戚苒态度和缓了不少,何蕉蕉趁胜追击道:“女儿昨夜回沽燕轩后就深刻反思过了,女儿发誓,往后大事小事事事提前与父亲母亲报备,决不让二老再蒙在鼓里,也决不让您二位再为我担心受怕。”

      觉悟如此之高,不仅戚苒剩下半肚子的气都泄了个干净,也不用她再费口舌去苦口婆心的说教了。

      女儿的转变让她猝不及防,一时竟不知该说些甚么,嘴上把门了好半天,才道:“我和你父亲也不是全然怪你,是我们太想当然也太容易听信别人的话了,你醒后该好好问问你的,不能把所有错都怪在你一人身上。”

      何蕉蕉抚上戚苒的手背,宽慰道:“母亲不问也是怕我想起伤心事,这事既然已经过去了,如今也尘埃落定,那我们就不提了。”

      “好好。”戚苒释然的笑了,“不提了,只要我们一家人在一起,再难的日子也会过去。”

      忽然想到一件很重要的事,戚苒正色道:“对了,你与五皇子走得如此之近,我这个当娘从前竟不知?”

      “我们是朋友。”

      “我们?”戚苒意味深长地露出片刻微笑,“称呼得怪亲密。五殿下只同我提过,你与他儿时在宫中短暂打过一次照面,不大熟悉的,怎么在你这里你们就是朋友了?不过这次的事他如此帮你,看来你俩私底下没少联系。”

      加上伯府寿宴那回,原来他们只见过两回!

      看来是她误解了,还以为原本那位与五殿下至少算是多年不见的老友。怪不得她方才在他面前提及“朋友”两个字时,他微不可见的表现出鄙夷的神情。

      何蕉蕉一时赧颜汗下,赶紧找了个别的话题掩盖当下的窘迫。一路上母女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待马车驶到临近伯府的大街时,马夫却左转往西边去了。何蕉蕉透过帘子看到这一幕,扭头回车里问:“母亲,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熙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循此新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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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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