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旧瓶新酒（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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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晋觉得殿下一定是得失心疯了。
难道他忘了，他的父皇压根不待见他，甚至连面都不愿见，而是直接让御前侍正代述，让他在廖远斋克己复礼、束身自修，未经传召不必入宫么？
这意思再明显不过，不是未经传召不必入宫，而是不得入宫！明眼人都看得出，皇帝老头儿打心底里就不承认这个儿子，不然也不会在当年议和时毫不犹豫的送他去上塞为质，也不会将他抛弃在上塞多年来不管不问。
一想到殿下受到过的种种遭遇，梅晋就想替殿下打抱不平，可他在权势滔天的皇室面前，不过是只能被人随意捏死的一小小蝼蚁，除了心疼殿下，甚么也做不了。
再过一条街离三玄门就不远了，作为殿下最亲近的人之一，梅晋认为此刻委婉地从旁提醒头脑发热的主子，是很有必要的。
“殿下... ...不早了，宫里怕... ...下钥... ...不能等到明日再说？”
“本宫意已决，无需多言！”得到的却是车内辛须正气凛然的回答。
梅晋无奈叹息，手上加快了赶马的速度。
其实碧月檀激愤劲儿过了以后，也觉得当下与辛须一道入宫确实欠妥当。一来她还没做好以慎节伯嫡女的身份，直接面见万帝的准备；二来是她深知辛须不受万帝待见，他不出现还好，出现了指不定万帝心情一糟，难免她事没办成，还无辜受牵连。
“没想到殿下是如此仗义的性情中人，小女感激不尽。只是小女思来想去，今日回来后还未见过父亲，理应先——”
“小事一桩，无需言谢。”碧月檀话还未说完，便被辛须情绪激昂地打断，“此事紧急，刻不容缓。况且本宫此举亦有私心，不单单是为了帮你，也是为了给自己求一个心安。你别担心，本宫虽不常入宫，但今日无论如何也定会助你见上陛下一面。”
辛须说的私心，源于对翎才人的愧疚。人活着时，他因为自己的疑心病，在言语上对她多有冒犯。人死后，他又叹息懊悔再没有机会能与她当面致歉。
今日既从“何蕉蕉”的嘴里得知了翎才人见义勇为之举的全貌，那他便要尽自己的绵帛之力，既为好人正名，也为弥补自己曾经犯下的错误。
“殿下要求个心安？恕小女直言，殿下如此帮我，对翎才人的事还十分上心，这会儿又说要求个心安，不知您与翎才人是甚么关系？”碧月檀明知故问道，“朋友？小女从未听她提起过还有殿下这位朋友。”
辛须闻言，收敛了一部分激荡的情绪，说：“两面之缘罢了，本宫就是见不得好人没好报。至于何为求个心安，本宫亦对何大小姐无可奉告。”
碧月檀见这男子筑起了防御的心墙，可浑身依旧散发着勇往直前的气势，要想面圣作罢，只怕一时半会儿是没可能了，她便也不再劝，趁此时机好好想想等会儿面见万帝的说辞才是当务之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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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纳殿的晚朝方散，诸卿陆陆续续的从殿内鱼贯而出，他们中大多脸色蜡黄，眉眼耷拉，疲态尽显。
年关难过，年年如此。欠租负债，盗匪横行，无论是对外镇压查案，还是对内肃清自查，人人自危的同时也忙得焦头烂额。
近日更是突生事端，只因沉寂许久的上塞细作，又开始作妖了。
三个月前九皇子奉旨去西北巡察，首次外出历练便收获颇丰，不仅抓获了两名上塞细作，还顺手查办了几名与上塞朝廷有来往的万国官员。人犯带回百逾城后，万帝命凌崖阁阁主凌霄芝芝亲自审问，在漫长的软磨硬泡，外加用尽威逼酷刑后，终于得到了一条令朝野震惊的消息——
一名保密等级为甲加的上塞指挥官被派往万国，其目的是与另一名冬眠在百逾城多年、保密等级同样为甲加，代号“花椒”的细作接头，欲协作完成代号为“归山云”的行动。
消息具有滞后性，这点大家心知肚明。
这名上塞指挥官极大可能已从西北边境的新庸潜入万国，并且在百逾城成功与花椒接头，开展行动。只是“归山云”行动的具体内容是甚么，单从几个小喽啰嘴里实在是问不出来了。
这么些年过去了，别看两国表面上风平浪静、贸易互通，暗地里无不在搞小动作。未能完全清剿的上塞余孽在万国冬眠起来，静待时机；而万国这边呢，凌崖阁换了新阁主，说是监察百官，实则悄然培养细作势力。
政治从无绝对的和平，两方都不安分。
十八年前两国的交锋，万国败就败在上塞细作机构的手上。被战事拖垮的万国，无奈议和，不仅承认上塞对新庸的统治，除了送银钱、奴隶，甚至不惜送了位质子过去。怎料这上塞不当人，这头刚将质子送回来，那头便派细作渗透。万帝和文武百官能不急么！
今日的晚朝一开就是四五个时辰，人人心力憔悴、饥肠辘辘，好在已初步讨论出了应对的方案，这会儿散朝，都巴不得赶快回家听个小曲、赏段小舞，沐浴后再投入温柔乡松快松快。
“陛下，谨身殿那边已经准备好了，是否现在就过去？”待殿内人员散尽，御前侍正特意弯着身子来到辛泰斗的身边软声问道。
辛泰斗正揉捏着酸胀的眉骨，听到这话后神情才稍稍放松的“嗯”了一声，随后在一众宫人的簇拥下动身往谨身殿去。
经过到浮华台，一名内侍从后头迈着小碎步追了上来，凑到御前侍正的耳边低语了两句。伴着残余的霞光，御前侍正的烈焰红唇不自然地牵动了一瞬，犹豫片刻后他还是向走在最前头的金袍之人如实禀报，说五殿下在广纳殿外求见。
“不见。”辛泰斗头也不回的继续往前走。
“听说慎节伯公的嫡女也在，似乎是同五殿下一道来的，说见不到陛下就不走了。”
“他们两人怎会在一块？”辛泰斗放缓了脚步，虽心有不快，最终还是松了口，“带他们来谨身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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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朝离宫，如隔三秋。
只是碧月檀没想到，她重回皇宫再入谨身殿，会是以另一人的身份。
谨身殿的装潢布置没变，御前侍正将她与辛须引至东殿，只见辛泰斗正在亲手烹茶，见他们来了才抬头从二人面上快速睃巡一眼，之后又垂下眼皮摆弄茶具。
万帝还是老样子，还是那副她一见到就犯恶心的面孔。尤其他现在满眼困顿、形容憔悴的样子，下颏青渣明显，更是让她胃里翻江倒海，脸色十分不好。
“别忘了自己的身份。”碧月檀一边垂首默念，一边深吸一口气。很快她便稳定了心神，随辛须一起拜了下去。
“儿臣参见父皇。”
“民女参见皇上。”
“别怕，我在。”
这四个字轻飘飘的落在了碧月檀的耳边，她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悄悄别过头觑了眼身旁的人，对方又回了一个让她放心的眼神，她这才确定方才听到的简短话语确实是辛须对她说的。
看来她入谨身殿后无意中所表现出的不适，辛须都看在眼里，此人果真是心细如发，在这种情况下还揣着心思洞察一切。好在他把她的表现，误理解成面圣的惶恐了。
殿里安静良久，除了辛泰斗不时呷一口茶的声音，谁喘气大一点都能被听个一清二楚。
“你是将朕的话当耳旁风了？”又过了半晌，辛泰斗才悠悠问道。
这话显然是对辛须说的，他也不管还有外人在场，当真是一点面子也不给儿子留。
碧月檀对辛须生出同情的同时，以为他逞完英雄，会因为辛泰斗的话被震慑到就此退缩，没想到辛须跟个没事人一样，直起身子简洁明了的对辛泰斗道明了来意。
听完辛须的阐述后品茶之人沉默了，而后意味不明地诘问道：“你与翎才人是甚么关系？”
“回禀陛下，民女与翎才人是管鲍之交。”
“朕没问你。”辛泰斗漠然道，“朕问你，辛须。”
帝王极富侵略性的压迫感让碧月檀有些喘不过气来，她心中忐忑万分，明明生前她与五皇子辛须洁清不洿，从无逾矩之举，可在辛泰斗的逼问下却莫名心虚，好似自己真有品行不洁，做了违背伦理道德的事。
“儿臣与翎才人并无交情，只是从何大小姐口中得知此事后愤慨难耐，一心只想为遭遇不公对待的好人鸣不平。”
辛泰斗嗤笑道：“好一个愤慨难耐，好一个鸣不平。来，你且来仔细说说，你想如何为翎才人鸣不平？”
辛须仍旧保持着伏跪的姿势，“此事的来龙去脉，还是让当事人来说与您听更合适。”
辛泰斗这才抬手让二人平身，却并未吩咐宫人赐座，“慎节伯公的嫡女，你说。”
殿内烧着煤火，暖和宜人，可地上却是冰凉的。碧月檀落水后的身体还未养好，这会儿寒气从双膝入体，她的上下牙正在疯狂的打架。得了辛泰斗的旨意后她强忍着身体的不适，将来时在马车里打好的腹稿，条理清晰的又阐述了一通。
言讫，她的声音还回荡在东殿的上空，却迟迟未等来辛泰斗作出回应。正在这时，西殿不合时宜地传来水面被拨弄的声音，地上跪着的两人默契的交换了一个眼神，神色如常。
坐于上首的辛泰斗却彷佛甚么也没听到，依旧不回应也不表态，反而不紧不慢地给自己又添了两杯茶。
翎才人他是欣赏的，舞姿卓然超群，翩如兰苕翠，婉如游龙举；一双柔荑更是滑嫩如水，似花似烟，香香袅袅。此生能与此等妙人共枕眠，他心里是满意且得意的。可此女姿态孤高，与她亲近时总能察觉出她刻意收敛的疏离，每每都会激起他身为帝王却爱而不得的征服欲，事后总觉不尽兴。
故而他刻意冷落了她一段时日，想让她尝点苦头应该就会听话了。没想到再度听闻她的消息，是她代贵妃赴宴，宴席期间与慎节伯之女发生口角，负气之下失手将人推落入水，受惊搭救时自己也不慎落水，落了个害人不成终害己的下场。
如此无法全心全意臣服于他，还脑子发热做事不计后果的女人，就此香消玉殒了也好。辛泰斗先是对文贵妃小施惩戒，同时遣御前侍正亲自去伯府慰问了一番。至于对翎才人的处置，念在她咎由自取，已经付出了生命的代价，便不再做过多处罚，但其灵柩永不得入梓园陵。
“父皇。”辛须忽然打破寂静，叩首恳求，“是气所磅礴，凛烈万古存。翎才人虽为一介女辈，却有见义敢为、不计祸福的品性，实乃我万国之幸。有一人兴善，万人可激，此等壮举，理应赞扬。儿臣恳请父皇为翎才人正名，并为其追封谥号并安葬于梓园陵，永享长明供奉。”
辛须的生母为政治远赴新庸，替皇室生儿育女、鞠躬尽瘁，病逝后尸骨却埋于新庸，至今无法入梓园陵安息，享后代香火供奉。
此事是他的执念，亦是他的心结。
如今换了一位女子，同样是入梓园陵的请愿，他再一次求到皇帝面前。
但愿这次，能像心像意。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旧瓶新酒（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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