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旧瓶新酒（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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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霞成绮，暮云合璧。
街上人流逐渐稀疏，寒风侵袭间吹得赶路人的衣摆在空中甩动，好似群魔乱舞。泥人摊前仍有顽童涕泗横流、席地而坐的拽着母亲的裤脚，俨然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架势。
华盖马车两沿的祥云纹青灯已被点亮，车内传出一道清润低醇的声音嘱咐道：“老梅，这个点多是归心似箭的人，你当心着些，别冲撞了。”
梅晋大声回复道：“哎，知道了，您放心吧，属下仔细留意着呢。”
泥人摊前的妇人心急如焚，还急着回家生火做饭，无可奈何之下只好买了一个桃花造型的泥塑，才哄得顽童站起身手舞足蹈。转角处缓缓驶来一辆速度极慢地马车，给足了妇人反应的空隙，她一把拉过孩子，后怕似的拍着胸口喃喃道：“上次刚买到手的百合花泥塑就被糟蹋了，这次得亏我眼尖，不然又要浪费钱了。”
妇人责骂顽童不长眼睛当心被车撞的声音被渐渐抛在车后头，车厢内两头的贯穿风呼呼对奏。坐在左侧的姑娘从上车后便垂首一言不发，双手上下交扣放于双膝，她甚至感受不到十指指甲嵌入肉里的疼痛。
“不知何大小姐回府后可用过药了？”坐在右侧的男子发话了，仍是清润低醇的嗓音，但带着极强的疏离感。
姑娘恹恹地回答：“用过了。殿下在燊庐草堂时催促见谅道长快些做法，说还有要事在身，可都办完了？”
带有疏离感的嗓音再度响起：“办完了。”
随后车厢内再度陷入令人窒息的死寂。
辛须意识到再拖下去就该没机会问清楚了，于是他再次打破僵局，“何大小姐为何会出现在那种地方？”
那种地方。
哪种地方？
碧月檀抬起并不友好的眸光，盯着斜对面那双搅着一团她始终看不穿的浓雾混沌的瞳孔，一字一句道：“无可奉告。殿下难道不该先向我解释一下，为何你又会在那种地方吗？莫不是你所谓的要事，就是跟踪我？”
辛须察觉到了她带有愠怒的情绪，故作硬气地解释道：“本宫只是好奇，这前脚刚送紫杉回府，后脚路过熙楼时又碰巧遇到了独自外出的何大小姐。本宫做事向来有头有尾，你是本宫带走的，若是遭遇不测本宫无法向令尊交待，是以才一路跟随，以此来确保何大小姐的安全。”
碧月檀心虚的挪开目光，掌心已经被她不算长的指甲给嵌麻木了。她在心里默默责怪自己，到底是换了身份后的生活过了太安稳，还是想尽快到达伫影坊的心情太急切，才致使她如此大意，被跟踪了都察觉不到。她从小接受阿椒严苛、正规的训练，早就是一名合格的细作了，她无论如何也不应该犯这种低级错误。
半晌后碧月檀再次迎上辛须探究的眸光，开门见山道：“殿下既能一直等到此刻，想必我在点珠坊后巷的所作所为、所言所语你都看到也听到了，殿下把我叫上车，您想问甚么就直接问吧。”
辛须没想到这姑娘还有如此坦诚的一面，那他也不再拐弯抹角了。
“本宫对你落水一事略有耳闻，听说是与翎才人有关。那适才你在后巷说的那些话，可是真的？”
碧月檀淡淡回：“真的如何，假的又如何？殿下是来确认的还是来阻拦我的？”
“本宫为何要阻拦你？”
“殿下不是一直对翎才人怀有敌意，觉得她心思不单纯，身份也有疑吗？”
此话甫一说出口，碧月檀便觉得闯了大祸了，但为了不让对面之人看出端倪，她仍旧维持着理直气壮的态度。
果不其然，辛须当即皱起眉头，而后舒展眉间的同时身子稍稍往前倾，他像猛兽看猎物一样一错不错的盯着碧月檀疲惫的双眼，似笑非笑，语气考究道：“这些，你是如何知道的？”
“我们是朋友，她的事我都知道。”
再一次直面眼前贴近的这张璀璨桀然、挺阔周正的面庞，碧月檀心雷滚滚，但她并未表现出丝毫退缩胆怯。好在听完她的答复，面庞的主人盯了她一会儿后就退了回去，又恢复了疏离的神色。
“方才你和她给我的感觉很像。”辛须骤然出声，明明是对着碧月檀说，却更像在说给自己听。
碧月檀装傻试探道：“啊？哪里像？”
顿了顿辛须才摇头道：“没甚么。你还没回答我，你在后巷说的那番话，都是真的吗？”
“真的不能再真。”
辛须长长的叹了口气，“没想到... ...没想到... ...”
碧月檀疑惑道：“没想到甚么？”
没想到翎才人竟会做出如此舍生取义的大义之举，只是可惜了红颜薄命，他亦无法当面为自己曾经在言语上的莽撞和不敬道歉。
但这些话辛须并不打算告诉“何蕉蕉”，他正襟危坐道：“可否告诉本宫，那日究竟发生了甚么？”
“说来也是天意弄人。那日我与翎才人相约开席过半时在寒潭见，我一直仰慕她在舞学上的造诣，便想着请她在这方面给我指导指导。但我是个坐不住的性子，开席没多久我就先去约定地点等着了，私信也是想着我先练习练习，等翎才人来的时候，我在她面前不至于跳得太不堪。”
事情过去了那么多天，辛须还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愿意从她嘴里得知事件全貌的人，碧月檀感动又亢奋的同时，将真假掺半的说辞一股脑的往外吐。
“谁知我练舞的时候过于投入，一个没注意不慎踩空落水，我的婢女边兰见状跳进水里救我，结果这个傻丫头根本就不会游水。翎才人赶到时看我已经快不行了，她当即让宫婢青梧去叫府里的下人前来搭救，自己却义无反顾的跳下来救我。我落水后奋力挣扎，全然没注意自己的胡乱扑腾反倒让我离岸边越来越远，翎才人游到我面前后将我的臂弯搭在肩上，带着我一起朝岸边游去。谁知经过边兰的时候，这个丫头因为太过害怕，死死拽住翎才人的脚不让她走。翎才人体力不支，最终我们三人只能一起沉入水中，我也因肺里灌入了大量寒水，昏死过去。”
全程辛须都在全神贯注的聆听，听到几个人命关天的环节时，他彷佛身临其境，流露出紧张的神色。待一切听罢他缓了缓神，惋惜道：“果真是天意弄人啊。”
沉思片刻，他“咝”一声又道：“何大小姐毕竟是当事人，你说的话本宫姑且是相信的。只是本宫听闻的说法与何大小姐所说的大相径庭，据说岳少傅家的二小姐当晚也在现场，她对此事又是另外一番说法，也就是如今大部分人都以为的那样。这... ...到底又是怎么回事？”
是岳二小姐在说谎！
碧月檀在心中无声的嘶吼，却因许多顾虑而无法说出口。
岳洛毕竟是何蕉蕉的手帕交，何蕉蕉又是因为私会外男想不开才投潭自尽的，岳洛搬出她的那套说辞来维护好友，作为碧月檀她完全不能苟同，但站在何蕉蕉的角度来说她得试图理解。
正犹豫着该给出一个怎样能不牵连任何人的解释，便听辛须郑重其事道：“是本宫糊涂了，现在再争论孰对孰错已经没有意义了。何大小姐，本宫再最后跟你确认一次，你今日所言，可有半个字的假话？”
还真有。
但假的那部分她的出发点也是好的，更何况她与何蕉蕉互换身体一事，她是绝对不能告诉任何人的，尤其是面前这个敏锐狐疑的五殿下。
善意的谎言算不得假话吧。
碧月檀不过犹豫了一刹，便斩钉截铁地对天发誓，“我若说谎，便让我再溺死一回。”
能起那么重的誓，这肯定做不得假了。只见辛须默了默，随后不平道：“翎才人是好人，好人就得有好报，活着的人绝不能让她背负着冤屈长眠于地！”
辛须能做出这样一番发言，让碧月檀实实在在的感到万分意外。她头一次觉得从前这个长着一副好看的皮囊，却敏感自大、多疑到像个能看穿人心的怪物，甚至她对他更多是惧怕的五皇子，也就是一个平凡的，有血有肉、有情有义的热血青年。
再看他时竟觉得此人好像顺眼多了。
“殿下说的是，小女今日正是寻了个外出的机会，就想着赶在翎才人下葬前说清此事。其间在燊庐草堂外借口回家喝药，实则是利用了殿下带我回城。殿下若要怪罪，小女无话可说。”
辛须温言道：“可以理解，本宫不会与你计较，更谈不上怪罪。”
“正如小女在点珠坊后巷对青梧保证的那样，回家后我定会将实情告知双亲，再恳求父亲择日带我入宫禀明皇上，还翎才人一个公道！殿下若能帮人帮到底，还请尽快送小女回去。”
“好！”辛须一拍大腿，震得车厢都颤动起来，他整个人而后也激愤得站了起来，就差窜去车顶了，“要的就是你这句话！不必择日，本宫这便带你入宫，还好人一个清白。”
“老梅，改道，去皇宫！”辛须意气风发地转头对着车门的方向说。
梅晋断断续续的声音，裹着寒风从外头飘进来，“殿下... ...时... ...不早了，等明... ...得了旨意... ...去吧
“不用担心，陛下若是怪罪下来，一切罪责由我担着，我让你此刻去便此刻去。”辛须坚定不移的回应。
梅晋没办法，只能说：“哎，那您二位坐稳了。”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旧瓶新酒（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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