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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旧瓶新酒(十) ...

  •   自打“何蕉蕉”上车那刻起,辛须满脑子想的都是尽快将这尊大佛送走。后来无奈与其同路,满脑子想的又是互不打扰、各自安好。就连装睡的过程,也得微眯一只眼,时刻提防着邪风异草的靠近。

      好在他的顾虑都是多余的,比起他本人,窗外的景色,似乎对这位伯府大小姐来说更有吸引力。他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悄悄坐直了身子,想看看外面到底有何等旖旎的风光,值得她为之入迷。

      凋敝的草木,觅食的黑鸟,一望无际的土地和追狗的农人。

      这等光景全然无法用旖旎来形容,却有一种平平淡淡、朴实无华的美。

      有那么一瞬间,辛须甚至想过:若有得选,投胎成一个农户、哪怕一条土狗好像也挺好的。日子过的清苦闲淡些,但心是自由,整个人也是自由的,不会任人摆布,也不会成为谁的利益交换品。

      再看对这般景色如痴如醉的姑娘。倾斜进车厢的日光均匀的铺在她病气未脱的脸上,略显黄气的脸色都变得温润白透了许多。睫毛长却不翘,鼻梁笔直却又少了些精致,笑起来的时候梨涡一深一浅有两处。

      是一张谈不上让人惊鸿一瞥的相貌,倒也透着一丝清新脱俗的韵味。

      也许等她病好了,再多吃些肉好好补补,等完全长开时,说不定会出落得端丽动人。

      正这般想着,辛须冷不丁打了激灵,他莫不是疯了,怎会陡然萌生出这一荒谬的念头!

      要不是还有外人在,他真想一巴掌把糊涂的自己拍醒!

      儿时他被此女言语轻薄的旧事重现眼前,再加之前段日子他去伯府做客,再次与何蕉蕉见面时她旧事重提、故技重施的画面仍然历历在目,吓得他哆嗦着收回目光,拢紧了身上的大氅后将脸撇朝一边不敢再睁眼。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后脑勺忽尔不受控制地抬起,又重重的撞回车壁上,疼痛让他不得不睁开眼睛。说时迟那时快,眼尾甫一瞥见半个身子露在外头的姑娘就快往外栽时,他“噌”地一个健步纵起身来,伸手的瞬间逮住了她的后领,将她拉回车内。

      “你是不是死上瘾了!?”

      辛须脖间青筋暴突,怒目圆睁,喘着粗气,显然一副被吓惨了的模样。

      碧月檀还未回过神来,这会儿又被吼了一句,惊恐与委屈交织,一时半会儿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殿下可否受伤?”梅晋担心地声音从外头传来,“是属下疏忽了,没注意路上的石头,让殿下和何小姐受惊了。”

      其实是方才杜奇晏一直在与他闲聊,他一时分了神才导致避让不及。

      “无事,以后注意。”

      辛须定了定神,回头再看还被他薅着领、明显也被吓傻了的姑娘,手一松,正正将她丢回了椅凳上。

      “麻烦何大小姐坐稳了,在平安将你送到家之前本宫不想沾染上任何麻烦。”语气明显软了下来,只是态度依旧冷冰冰的。

      经此一事,碧月檀再度对如今这副手无缚鸡之力的身体感到深深的无力,后半程的光景都只敢安分坐在原位。

      无美景欣赏,后半段的路程就显得索然无味。终于熬到马车在伯府门前停稳,碧月檀拜别另外三位后假意进了府门,实则一直猫在门缝后盯着马车的动向,直到再也瞧不见车顶时她才再次打开了大门。

      看门小厮对自家大小姐摸不着调的怪异行为似乎见怪不怪,只是在大小姐出门前象征性的问了问她要去哪儿、是否要派人跟着之类的话,不过都被碧月檀以各种理由给婉拒了。

      小厮不好再多嘴,只拖着长长的音调嘱咐了句:“大小姐慢走,注意安全,早些回来啊!”

      单独外出竟能如此容易?

      碧月檀有些诧异,看来远岱跟她说的那些话没错,原本那位以前没少往外跑的传言真的不能再真,就连门卫小厮都习以为常了。

      慎节伯府离熙攘喧闹的主街不远,没一会儿就到了。上了主街,碧月檀向挑着扁担的卖货郎问了去点珠坊的路,她仰首看看天色,又计算了来回的时间,脚程快些天黑前应该能赶回来,于是谢过卖货郎后埋首赶路。

      主街上行人来来往往,两侧商铺排列井然有序。因这里的东西相较市集上要贵出两三倍来,有能力光顾的行人并不多。

      “二姐、洛儿你们瞧——”右侧干果铺子里走出来三个罗裙珠钗的女子,“方才过去的那人是不是慎节伯府的大小姐?”

      说话之人所唤的两位姑娘,正领着手臂上挎着大包小包东西的仆人靠近,都纷纷说没看到。

      “蕉蕉前几日落水差点把命都给丢了,现下定是还在家中静养,怎么会出现在大街上呢?三姐莫不是眼花看错了?”岳洛提醒道。

      理是这么个理,但岳三小姐十分相信自己的眼睛,“你在质疑我的眼力?我瞧的真切,肯定不会错。”

      年关将近,此番岳家三位小姐正是奉母亲之命,出来替府里采办年货。虽已购入大半,余下仍有东西还未备全。

      “管她是蕉蕉还是瓜瓜,灯笼、蜡烛那些都还没买吧,方才过来的时候我看到有一家款式还不错,我带你们去。”岳二小姐催促着就带三妹先往前走。

      只有岳洛留在原地,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若是三姐没看错人的话,那蕉蕉不好好养病自个儿跑出来作甚?多半是在家闲不住,趁伯公和夫人不注意偷溜出来。

      “二姐、三姐,等等阿洛。”岳洛小跑着追上前面的人,“我的帕子不见了,估计是落在彩布铺了。姐姐们先行一步,我取回帕子就来寻你们。”

      岳三小姐听后不太高兴地□□脸来,“怎么总是丢三落四的,你莫不是嫌累想着去哪儿坐着偷闲吧。算了,你快去吧,也不用来寻我们了,找着帕子后你自己先回去吧。”

      “三姐冤枉洛儿了,真是帕子丢了,那剩下的采购就劳烦姐姐们了。”岳洛还在替自己辩驳,一抬眼却发现,她的两位姐姐早就消失得不见人影了。

      -

      白日里点珠坊的客流量不比晚间逊色。有旗的坊前高挂花旗,代表坊中优伶质量的三色花旗随风狂舞,倒成了天然的揽客工人;没旗的都有门头工正使劲浑身解数的卖力揽客。坊中不时传出丝竹之乐,婉转动听、不绝于耳。

      重回故地,碧月檀头一回感受到了回家的感觉。

      不过此时不是怀旧的时候,她轻车熟路的找到了伫影坊所在的位置,还未进门便看到了一位熟人。

      “阿义!”

      阿义抱着一把刀鞘擦得锃亮的剑,站在无人光顾的门前值守,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时身躯一震。

      他敛神后抱拳上前,喜出望外道:“小人的名字能被贵人所记住,是阿义的福气。贵客里面请,阿义这就安排坊里最好的伶人为您服务。”

      碧月檀并未跟着阿义往里走,而是在他身后定定站着,说:“阿义,我找青梧。”

      阿义这时才发现客人并未跟上来,他折返到碧月檀跟前道:“马上安排!您先里面坐,这大冷天的,您进去喝口热茶。”说着以更加热络地姿态将人往里迎,走入坊里才逐渐意识到坊里哪有叫青梧的伶人。他确实认识叫青梧的人,但应该不会那么巧吧。

      为了稳住贵客,他先将客人带到已经有些落灰的桌前,用衣袖快速擦干净桌椅,而后又忙跑去柜台后面取来茶壶和杯子。倒茶时才发现,茶壶里的水已经有些凉了,他汗颜道:“实在是照顾不周,这茶有些凉了,您稍等片刻,小人去去就来。”

      碧月檀本就不是来喝茶的,她拦住阿义道:“不必了,我来找青梧,如果她在的话麻烦你叫她出来见我。”

      “恕小人扫贵人兴,咱这伫影坊不比以往,许多伶人都另寻出路了,剩下还留着的伶人中没有叫青梧的,贵人若不介意可否换一位?”

      “抱歉,是我搞混了,其实我是来找碧月檀的。”碧月檀直视阿义的眼睛,斩钉截铁道。

      阿义闻言,手一抖,险些没拿稳茶壶。

      “碧月檀”三个字现今就是他们伫影坊内人人的噩梦。

      此前伫影坊也曾风光无限过,从青蓝花旗短时间内荣升到赤色花旗,贵客络绎不绝。但从前伫影坊攀升得有多快,一落千丈的时候便只会更快。

      这一切的起起落落,都与那个叫碧月檀的人息息相关。毕竟无人愿意来一个培养出杀人凶手的坊内听曲赏舞。

      “您找她何事?”

      “我与她许久未见了,碰巧路过,想着来找她叙叙旧。”

      阿义打量起眼前的女子,她发簪金饰,衣着华服,眼神真挚,一脸单纯,不像在骗人。顿了顿他支支吾吾的说:“您还不知道吧,碧月檀她... ...她不在了。小人虽不知您与她是甚么关系,但还请您节哀。”

      “我想见她。”半晌后碧月檀才开口,“拜托你带我去见她。”

      阿义一时拿不定注意,他说了声您稍等,而后从后厨偷偷跑去三楼找东家。

      这几日伫影坊的东家深刻体会到了世态炎凉的个中滋味,好不容易在他手里盘活的店,眼看着就快撑不下去了,这会儿除了感伤外再无心管别的事。听阿义说完楼下客人的诉求,他依旧垮丧着一张脸。

      “她爱见谁见谁,不是有人放火烧楼都不要来打扰我。”东家吩咐完后将门合上,又坐回窗边唉声叹息。

      碧月檀内心焦急的等在楼下,好在不多时阿义就回来了,只听他道:“贵人请随小人来。”

      穿过几道门,阿义带着贵客绕到了一处门头正对岔口的街上。他轻叩几次门扉,里头过了很久才隐隐传来询问是谁的声音。

      “是我,青梧姑娘快开门。”

      沉重拖拉的步伐由远及近,步伐的主人动作磨蹭的卸下门闩,将门打开。

      “何事?”

      青梧瘦了一大圈,穿着一袭素白麻衣,一副无精打采、不修边幅的样子,眼皮又红又肿,一看便是一连哭了好几日,眼下还挂着两团可与松烟墨一较高下的青紫区域。

      阿义往旁边一让,露出身后同样单薄的倩影,“贵客来给月檀姐吊唁,我带她过来。”

      院内做白事布置,烛火冉冉,浓烟四起。阿义才将身子让开,碧月檀便被一阵大风裹挟而来的浓烟熏疼了眼睛。

      “青梧。”她眯着眼睛动容地轻唤道。

      眼眶疼到她轻轻一闭,就挤了两道晶莹的泪花出来。忽然一道白影猛地向她扑来,她还未来得及意识到发生了甚么,脖颈就被死死扣住,窒息感顿时席卷全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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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有榜随榜更,无榜一周三更~绝对不坑,路过的宝们求收求领养求养肥。木马~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