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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旧瓶新酒(九) ...

  •   燊庐草堂水木清华,葱蔚洇润,再浮躁妄动的心也会变得岑静无妄。

      有机会多留宿一日自然是极好的。

      但对于当下的碧月檀来说,甚么都不如尽快赶去伫影台重要。

      主仆对望僵持之际她转念一想:这个玉簪或许丢的正是时候。

      “好远岱,你去和母亲说一声,我今早起来便觉得身子不太爽利。正巧在道场外遇到杜家郎君,我这就同他一道回去,找杜医官仔细看看。”

      “啊,”远岱面露担心,“奴婢早说过的,大小姐非要拖着尚未痊愈的病体外出,冷风一吹最容易再沾染上别的病气。您一个人奴婢不放心,我还是同您一道去杜府吧。”

      “不必了。”碧月檀说着就往回走,“我们都走了谁去通知母亲?你快去吧,免得她担心,我也不是一个人,还有杜家郎君照看呢。”

      若论见面次数,按理来说她应与五皇子更熟些。但如今身份转换,从落水后杜医官替她问诊时来看,伯公夫妇与杜家的关系会更亲近些,明面上她也应与杜家郎君相熟。是以她拿杜奇晏当挡箭牌,戚苒定不会觉得不妥。

      果不其然,当远岱一刻也不敢怠慢,气喘吁吁的跑去戚苒面前将她的话悉数转达后,戚苒并未大惊小怪,只是对着供奉三清真人的方向虔诚的拜了三拜,希望真人保佑她的女儿身体没有大碍。

      拜完只听身边的丫鬟霓彩若有所思地笑了一声,而后凑到戚苒耳边低语:“大小姐居然主动要求和杜家郎君独处,莫不是改变心性和主意了?”

      何、杜两家关系一向不错,杜紫杉这小子虽无心仕途,日常只爱侍花弄草,却是个正直仗义的好孩子。若不是蕉蕉心气高,一直瞧不上人家,难说两家早就结秦晋之好了。

      “她这孩子,一天一个心思,一天一个主意。”戚苒越说越是失落道,“我如今也猜不透她是如何想的了。自从蕉蕉醒来,我总觉得我们母女之间疏离了不少。”

      霓彩软语安慰道:“夫人千万别这么想,您和伯公爷对大小姐的好我们所有人都看在眼里。大小姐都这个年纪了,谁真心真意对她好,她门清着呢,只是不好意思表达罢了。”

      “希望她真的知道吧。”戚苒苦笑着勾动嘴角,“对了远岱,你去将蕉蕉住的那间房里里外外打扫一番,等明日我们走了也别给草堂添麻烦。”

      其实她是想重点点明一下要仔细收拾床铺,免得走后被草堂负责打扫的道士在榻上又翻出诸如酒瓶、算盘等奇奇怪怪的东西,平白惹人笑话。但见远岱一副了然于胸的表情写在脸上,她也就没多说。

      吩咐完此事后戚苒又想起她遗失的玉簪,那可是丈夫送她的定情信物,这么多年她都随身佩戴,从未弄丢过,偏偏这次出门丢了。早知道她也该让见谅道长为她安排场法事,祛祛一身的霉运。

      这厢她还在扶额焦心,才一盏茶的功夫,远岱已经收拾完屋子出来了。

      “怎么出来了?是太乱了所以你出来叫帮手?”霓彩问道。

      燊庐草堂提供给善信住宿的房间不算小,尽管里头陈设简约质朴,但也不至于这么快就收拾干净。

      尤其还是何蕉蕉住过的房间。

      只见远岱不假思索的点头肯定,随后又有些难为情地挠挠脸,“其实奴婢进去也没甚么可收拾的,大小姐住过的房间很干净。”

      是真的很干净,不是她偷懒耍滑。

      戚苒自然是不信远岱说的话,就算房间已经被打扫了一道,但还是忍不住想去亲眼看看。可等真的走进了那间“何蕉蕉”住过房间,里面一丝不乱到就像从未有人住过一般。

      奇了怪,这还是她从前那个人前光鲜亮丽,人后里屋乱得一团糟的女儿么... ...

      -

      草堂门前已有马车在等候,车上两人都已坐好,最后一位姗姗来迟。

      “磨磨蹭蹭的。”待杜奇晏进入车厢后辛须抱怨了一句。

      杜奇晏翻了个白眼不以为意,“我想了一下,还是觉得哪里不大对劲。殿下有没有觉得,何蕉蕉今日有些怪怪的?”

      辛须认真思考了一瞬,“或许吧。不过我与她本来就不熟,说不上她到底哪里怪。”

      “之前我一直搞忘了,冒昧问一句,你二人是如何相识的?”杜奇晏道。

      辛须沉默须臾,“很久前有过一面之缘。”

      这个回答点燃了杜奇晏的好奇心,他追问道:“很久是多久?比我认识她还要早?”

      偌大空旷,入夜后风吹草动都如鬼吹狼嚎的宫殿;饥三顿饱半顿,靠摇尾乞怜才能求来的冷馊食物;白眼与冷遇,所有人都避之不及的存在... ...

      不堪回首的儿时记忆犹如洪水猛兽,一头一头的撞击着辛须胸口处最柔软的地方。

      “以后有机会再与你说。”辛须轻叩车壁,扬声道:“老梅,走。”

      车厢当即缓缓移动起来,然下一刻,只听外头双驱红马被急促勒停的嘶鸣。杜奇晏一个没坐稳,差点一头撞在紧闭的窗框上。

      “老梅你怎么赶的车!”杜奇晏愤愤地嚷嚷起来,“我破相了怎么办!?。”

      梅晋打趣的声音传来:“你要真破了相,杜夫人也不用每日操心你的终生大事了。有人拦车,你下来看看吧。”

      马车被不知从哪儿窜出来的女子贸然拦下,梅晋正想破口大骂之时,看清车前之人正是方才在道场外见过的伯府大小姐。他知道伯府与杜家熟络,想当然的以为她拦车是要找杜奇晏。

      谁知杜奇晏下车没多久,直接将人给带了上来,还盯着辛须一脸“你小子有事瞒我”的表情道:“二位慢慢聊,我去外面陪老梅。”

      出去时没忍住又转过身来,看着辛须比划唇语,大致意思是:一会儿你最好给我和老梅一个合理的解释。

      辛须心里大喊冤枉,同时为了避嫌,伸手将两侧的窗户都敞开,让外头能窥见车内的情况。

      冷风倏地贯穿车厢,碧月檀打了个寒颤,幽怨的看着辛须道:“大冷天的不关窗,五殿下不觉得天气冷?”

      合着是反击他在道场时对她说过的话。

      想到这一点后辛须爽朗一笑,“没想到何大小姐还挺记仇。听紫杉的意思,何大小姐找我有事?其实不劳你上车的,你跟紫杉说一声,本宫下去就是了。”

      紫杉?

      碧月檀很快便意识到,辛须口中的“紫杉”应该指的就是杜奇晏。

      “贸然打扰,小女是想劳请殿下帮个小忙。”

      “先说来听听。”

      辛须可不是甚么乐于助人的大善人,要是这位大小姐提的要求合理,再考虑帮不帮;要是不合理,便找借口推拒。

      “我与家母本只来燊庐草堂清修两日,今日该打道回府的,奈何临行前家母的簪子丢了,这会儿正把家丁撒出去找呢。草堂地界大,就算找到怕是也得在这儿再耽搁一晚。殿下也知道,我大病初愈不久,一日三回的汤药断不了,这次出来也只将将带了两日的药。所以我想搭个殿下的顺风车,烦请您将我一道捎回城。”

      听上去是一个再合理不过的理由,以及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小忙了。

      可辛须下意识的就想拒绝。

      “断药的后果难以预料,不然家母也不会放心让我先行。小女的性命就掌握在殿下手里了,人命关天,殿下定是不会拒绝。”碧月檀看辛须神色踟蹰,只好率先出言,用尽可能夸张的结论堵死辛须恐会拒绝的心思。

      马车不隔音,就算有道门不过也是个挡风不挡声音的摆设,更何况是将耳朵贴在门框上的杜、梅二人。

      杜奇晏听完车厢内的谈话,失望地“嗐”了一声,他还以为能听到甚么郎情妾意的私密对话呢。就这么点事,“何蕉蕉”直接同他说不就行了,何必搞得神神秘秘的惹人浮想联翩。

      “走走走。”他摆摆手催促同样满脸失望地梅晋。

      梅晋握住缰绳的手犹豫了,“殿下还未吩咐。”

      “哎呀走吧。你没听到吗,人命关天!殿下博爱宽容,这种事难道还会不帮?你跟殿下这么久,这点默契都没有?”杜奇晏摇头晃脑道。

      外头的人能听到里面的动静,里头的人自然也听得到外面的风吹草动。

      察觉到马车动了起来,碧月檀微微欠身,温和道:“多谢殿下的救命之恩。”

      辛须自知被面前的女子在三言两语中给架了起来,却还无可奈何,只好摆摆手说:“举手之劳,何大小姐言重了。”

      孤男寡女独处一个狭小的空间,尽管两侧窗户都完全敞开,还是让辛须觉得浑身不自在,像有上千只蚂蚁爬满全身,啃噬肌肤。

      “我发誓,只要你跟我回家,妹妹一定会好好疼哥哥的。”
      ... ...
      “你小子也就剩这副好皮囊了,做我的男人或许能让你少受些委屈。”

      脑子里不好的回忆交织涌现。时而是个扎着双丫鬟髻的女娃娃,覥着一张不羞不臊的脸在对他大放厥词;时而是个英挺朝气、虎眼鹰鼻的少女,居高临下毫不掩饰的在对他讥讽羞辱。

      他自生下来便一直生活在局限、乏味、单一的各色牢笼中,不管在新庸、百逾还是上塞,他接触过的人少之又少。

      对于异性而言,他曾一度以为她们应是像母亲那般温柔贤淑、腼腆儒雅的淑女。然而他所接触过的两位姑娘,要么孟浪无边界,要么狂放不自知,以至于至今他都习惯性的认为女子就是种可怕的上古怪物,需得避而远之。

      此刻给他造成心理阴影的其中一位罪魁祸首就坐在两臂之外的距离,辛须默默地往尽可能远离碧月檀的地方挪了挪,又将外袍与大氅拢紧四肢,最后干脆头往后仰,两眼一闭。

      全身上下都在无声的表达:勿近,勿理,勿扰。

      碧月檀将他这些小动作都看进了眼里,没想到曾经面对她咄咄逼人的五殿下,居然也会展现出躁动不安的一面。

      “殿下怕我?”

      “休要胡说。”合眸装睡的辛须淡淡道。

      无所畏惧的气势是表达出来了,但为何说完竟如此心虚?

      碧月檀懒得深究,笑着摇了摇头后将目光投向了窗外。

      他们正行驶在一条两侧全是田野的道路上。如今早过了秋收的季节,田地里光秃秃的,看不出之前种过甚么。只有几只在地里撒欢的野狗,和几个追着过来驱赶野狗的农人。

      就这么再平常不过的场景,碧月檀都看得津津有味。她想看看野狗有没有免于鞭打,也想看看农人追不追得上狗群。

      避难地、伫影坊、皇宫,在成为何蕉蕉以前,这三个地方几乎贯穿了她整个的生前时光。

      自双亲离世后为了躲避凌崖阁的追查,她与阿椒东躲西藏,换过无数个避难地。而后被卖进伫影坊学艺,直到入选宫伶成了万帝的妃子。

      三种牢笼,困住了她短暂的一生。

      是以她从未离开过百逾城,也没见过大片一望无际的田野,更没见过撒欢的野狗和急头白脸的农夫。

      狗群和农夫逐渐被马车撂在后头,担心错过结局的姑娘不知不觉间脖子愈伸愈长,身体也慢慢探了出去。

      看得过于投入,以至于马车右侧轮毂碾过一块馒头大小的石头,碧月檀一个重心不稳眼见着就要一头子栽出去了。流光瞬息间她本能的想使用巧劲将自己下坠的身体抬起来,无奈腰部软绵绵的,怎么都使不上力。

      她忘了,这具身体不会武功!

      下一瞬,后背一股强劲的力道,及时将她伸出外头的半截身子牢牢抓住,她无比清晰的感受到了魂魄离体的感觉。惊魂未定的少女连一个“谢”字都来不及说,便被劈头盖脸的骂了句:

      “你是不是死上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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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有榜随榜更,无榜一周三更~绝对不坑,路过的宝们求收求领养求养肥。木马~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