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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旧瓶新酒(八) ...

  •   道场两侧种有香橼树,饶是冬日,依旧枝繁叶茂。万绿丛中偶见零星几点绛紫色的花蕾点缀,为沉寂的道场平添了些许生机。

      东侧树下有两位年轻公子光顾,一位坐于石桌前自得品茶赏花,另一位则坐立难安,来回踱步。

      “这法事究竟管不管用?”
      “你推荐的人靠不靠谱?”
      “怎么这么久还不出来?”

      一炷香的功夫,梅晋已经反反复复把这三个问题问了七八遍了。就算再好脾气的人,也被问得不耐烦了。

      只见杜奇晏皱着眉头将茶杯重重放下,“你有完没完,一个大男人怎么比我老娘催婚时还唠叨!就是进去做场法事,去去他这些年来积攒的一身晦气,能出甚么事?我杜紫杉还能害他不成!?”

      “那万一——”

      “没有万一。”杜奇晏无奈道,“我与见谅道长相熟多年,我既然敢把云遮带来,就说明此处绝对安全,不会有人敢在这里对他行刺的。”

      杜奇晏伸手取来桌上托盘里的一个空杯子斟茶,“再说了,难道你没发现,自从他回来后除了祭月宴那日有人意图对他不轨以外,这几月以来都相安无事?赶快坐下来喝杯菊茶去去燥,给。”

      盛有悠远清香的淡黄茶水正正放在杜奇晏对面的空位子上。

      梅晋风风火火的坐下后直接把菊茶一股脑倒入口中。随即细想,好像还真如杜奇晏所说,家门口依旧有人在暗处盯着,外出也有“尾巴”跟着,但也仅此而已。

      杜奇晏再往梅晋面前的空杯中斟满茶水,一脸不满道:“我这是上好的金丝菊,采摘烤干后已经没剩多少了,再想喝还得等上好几个月再开花时才行。你倒是细品啊,别一口闷了。”

      喝茶哪有这么多讲究。

      梅晋当下不悦,抬起左手边托盘上一杯早已放凉的浓茶,再次一饮而尽,“我倒觉得你那金丝菊喝起来清汤寡水没滋没味的,不如燊庐草堂供给客人喝的茶好喝。茶嘛,不苦不涩,如何能称得上是茶?”

      所以说众口难调,还真不是没道理。

      这厢杜奇晏和梅晋开始激烈的掰扯着各自对茶的见解,那厢道场的门已然打开,里面缓缓走出三个人。

      他们在门口站定,其中年轻男女的手上,都各自拿着一个散发着淡淡熏香的红纸福包。

      “此福包亦是符包,回去后记得放于枕下,切勿随意丢弃。等到来年年前,你们再将各自的福包带来,到时我自会统一焚烧。”见谅道长一字一句的嘱咐道。

      恰好这时杜奇晏和梅晋闻声寻来。

      就算面对见谅道长,杜奇晏依旧保持大大咧咧的作风。他十分自然地将胳膊搭在见谅道长的肩上,促狭道:“如何?我这位好友病得不轻,有事没事总是觉得自个儿身体有病,估计邪祟入体太久,他的法事不好做吧?”

      说话间另一只胳膊也没闲着,搭在他口中“这位好友”的肩上。

      辛须剜他一眼,毫不留情地将他的胳膊直接打了下去。见谅道长也没好到哪儿去,面无表情地拿拂尘指了指他的手,意思再明显不过,只是比另一位更斯文些。

      见左右这两位都不领他的情,杜奇晏只好收回双臂站好,也是这个空挡,他才发现在场还有一位姑娘的存在。

      “哟,”杜奇晏一下子来了精神,“这不是酒瓶子都喝到榻上的何大小姐么,你也邪祟入体,来找见谅道长做法?”

      碧月檀两眼一黑,脸色极难看的欠了欠身,也算是维持面上的礼貌了。尽管将酒瓶子喝到榻上这一荒唐的行为不是她做下的,可如今她既成了何蕉蕉,这事她只能硬着头皮认下。

      瞧她并未如以往一般一点就着,言辞上杜奇晏开始得寸进尺。

      “病人切忌饮酒,正好趁养病的机会把酒给戒了。姑娘家家的如此贪杯,传出去可不好找夫家。不过你如此骄纵跋扈,随心所欲,想来是个正常男子都不敢娶你。”

      “谣言止于智者。”碧月檀看着他琥珀色的瞳孔,正色道,“我是否嫁人,也用不着你操心。况且,你不抬着一张漏斗嘴到处乱说,不就没人知道。”

      杜奇晏被怼得哑口无言,着急忙慌的苦思反击的话术,身后却响起一道难为情地声音。

      “无意听闻,不过姑娘放心,在下一个字也不会往外说!”辛须勇敢地站了出来,老实交代道。

      梅晋紧接着也讪讪承认,“还有我,我的口风一向很紧。殿,公子可以作证。”

      东侧的香橼树下不知从哪儿飞来一群褐身白喙的小鸟,正叽叽喳喳、肆无忌惮地争夺石桌托盘上无人动过的糕点。

      碧月檀羞得双颊胀红,只想赶快找个地缝钻进去。这时却听见谅道长清了清嗓子,幽幽来了句:“贫道亦会守口如瓶。”

      天塌了也不过如此吧。

      好在这时远岱找了过来,碧月檀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语无伦次的找了个借口,赶紧逃离了这个让她极度不舒服的环境。

      杜奇晏终于缓过劲儿来,气急败坏的指着逃遁而走的背影道:“她她她!她现在骂人都不带脏字了,居然敢讽刺我是个漏斗嘴!”

      其余三人互相对视一眼,皆摇头晃脑且十分有默契道:“你知道是讽刺就好。”

      而后辛须梅晋与见谅道长道别,见谅道长转身进道场,拂尘在空中扬起一道潇洒的弧线,一丝不差的全都拍打在了杜奇晏的脸上。

      “嘿!”杜奇晏骂骂咧咧道,“你这老道士,能不能管好你的白毛,全扫我脸上了。”

      伴随缓缓合上的门扉,见谅道长的声音从门缝中溜了出来,“等你甚么时候管住口,贫道也能管住自己的拂尘了。”

      辛须和梅晋闻声在一旁笑得合不拢嘴。笑过后前者道:“好了好了,快走吧,我赶时间。”

      饶是被好友嘲笑得再不甘心,杜奇晏也只能追了上去,毕竟回城还有很长一段路,他可不想靠腿走回去,“等等我啊,你闲人一个,赶甚么时间?”

      “赶着回去晒背,此时回去还来得及。”

      “晒背?”

      “晒背。”辛须肯定道,“不是你说的‘阳气者,若天与日,失其所,则折寿而不彰。故天运当以日光明,是故阳因而上,卫外者也。’①”

      这么一说杜奇晏就想起来了,几年前辛须还在上塞时给他写信说病了,整日整夜的没食欲也没精力,晚上睡觉在被窝里躺很久依旧手脚冰凉,吃了几副药也不管用。看完信后杜奇晏当即回了一封,信中问了一些问题,等再收到回信时便知道辛须身体这问题出在哪里了。

      明显是天天在屋里窝着,半点太阳不晒,虚的呀!

      只是他实在是没想到,辛须居然将他的医嘱一直遵循到了今日。

      杜奇晏倍感欣慰,安慰自己道:“不错,看来在某些事情上,我杜紫杉还是有忠实、听话的支持者的。”

      -

      因道场前的小插曲,搅得碧月檀心烦意乱,在树桩步道上有两回都险些扭脚。

      来到小沟渠前她眼前一亮,蹲下来仔细盯着水里,原来是脚下沟渠中正游过一条尾巴比一个巴掌还要长的白尾锦鲤。

      白尾锦鲤的体型与又细又窄的沟渠格格不入,能在如此狭小的环境里长得这般肥壮,实在难得。

      “见谅道长刚替大小姐做完法事,大小姐转头就见了一尾这么大的锦鲤。看来正月十九真是个好日子。”远岱喜滋滋地说,“一会儿回去定要将此见闻告知夫人。”

      碧月檀不知听进去了哪句话,只见她猛然站了起来,嘴里不停念道:“正月十九,正月十九。”

      自溺水那日算起,今日正好是事发后的第七日。

      世人都说逝者的魂魄会在死后的第七日返回家中探亲,再看看熟悉的环境,见见放心不下的人。七日一过,逝者便要入土为安了。

      今日是碧月檀能见自己肉身最后一面的机会。

      自她醒来后所发生的一切都太过像一场奇异的梦了。她有着自己的意识与记忆,身体却变成了另一人,而她自始至终都再没见过原本那具属于她的身体。是以无论如何,她都必须去亲自证实一番,她要证实她的肉身是否真的坏死,要证实她与何蕉蕉是否再无换回来的可能。

      之所以着急的催促戚苒带她来燊庐草堂,也是她掐算过了日子,想借着外出的机会回伫影坊一趟。只因远岱告诉过她,事发后她的尸身被点珠坊的人抬走了。点珠坊里各坊都是竞争关系,除了她以前所在的伫影坊,是不会有哪个东家愿意多管闲事的。

      思及此,碧月檀捻起裙摆大步流星的往前冲,“快回去,母亲该等着急了。东西都收拾好了没,我们何时启程?”

      远岱小跑了几步跟上,“大小姐别急,奴婢来找您就是为了跟您知会一声,夫人的玉簪不见了,许是方才四处闲转时簪子不慎遗落在了某地。夫人不想因此小事麻烦见谅道长,眼下正派府里的家丁找呢。只是这草堂地方不小,夫人担心一时半会儿寻不到,回去就该晚了,是以临时决定再多留一日。”

      “不行!”碧月檀立刻停下脚步反驳。

      玉簪丢了可以再买新,错过头七就意味着永别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旧瓶新酒(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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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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