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旧瓶新酒（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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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谅道长身形修长，眸光清润，发髻与长髯一般，黑银交错。长发仅用一根竹枝玉簪束于头顶，几绺稍短些的发丝随意散落在面庞周围。
乍一看，是有些仙风道骨、老神仙的味道。
碧月檀暂时撇开第一印象的偏见，微微低头行礼，“见过见谅道长。这两日要叨扰道长了。”
“哪里哪里。”见谅道长不甚在意的摆了摆手，“还请两位善信随我到后院歇息。”
前院到后院的路很特别，皆是用一棵棵三人合围那么大的树桩铺成。经过岁月的洗礼与人为踩踏，这些树桩的年轮大都模糊得看不太清了。
“蕉蕉你第一次来，脚下我们正踩着的树桩，都是些上百年的老树了。”戚苒一时兴起，回头冲“何蕉蕉”介绍道。
“百年老树？”碧月檀诧异道，“都活这么久怎的还全砍了用来做步道？实在太可惜了。”
戚苒闻言，心头的阴霾瞬间散了大半。
说话如此毫无顾忌，确实是她的女儿一贯以来的作风。看来蕉蕉还是蕉蕉，只是女儿到底历经生死一事长大了，喝药不再抗拒，出门也不挽着自己了，这些都能理解，她慢慢习惯就好。
碧月檀抬眼见戚苒正端详自己，等在前头的见谅道长也向她投来目光，忙改口道：“道长莫怪，是小女口不择言了，我不是在谴责你们拿百年老树当步道，只是真的觉得可惜。”
“不打紧，童颜无忌嘛，你说的也没错，若这些百年老树真是无端被人为砍伐，那我们燊庐草堂活该被人误解。”
童言无忌？
碧月檀额角一抽，她也没比这位道长小多少岁啊。除了装扮，怎么此人谈吐也喜欢装老成。
“既然不是人为砍伐，那是？”心中腹诽，不影响她嘴上询问。
“是遭了天灾。”见谅道长撂下这句话转头继续带路了。
后边的人紧接着跟上，边走戚苒在前面解释道：“见谅道长指的天灾是万景一十四年的大火。这场大火起得邪乎，不仅把成片的百年大树给烧了，还差点把整个道观都烧没了，好几个没跑出来的道士不幸葬身火海。”
万景一十四年？
碧月檀在心里掰算了一下，那是十一年前的事了。
她当时太小，但隐约有些印象。之所以会有印象，是因为道观起火当日阿椒失联了。
当时她找遍了阿椒平日里有可能会去的地方，都找不见人影，一直到第二天阿椒才灰头土脸的回来。关于她究竟去了哪儿，始终闭口不谈。后来慢慢的碧月檀便将此事淡忘了。
这会儿再与燊庐草堂的大火联想到一块儿，很有可能阿椒与起火一事脱不了干系。
“如何断定是天灾，而不是人为呢？”何碧月檀不安地从嗓子里挤出一句话。
“火扑灭后衙门的人来现场勘验盘问过，一是大树周围并没有摆放任何有可能成为火源的东西；二是没有发现人为纵火的痕迹；三是起火时几位住在离道观不算远的村民都说，他们看到起火前从天边劈下来几道闪电，其中有一道闪电去的方向正是道观所在的位置。”戚苒踩着树桩跨过前方横在脚下的沟渠，又转身伸手去扶“何蕉蕉”。
碧月檀越听手心越凉，刚触碰到戚苒温热的手时她不由地往回缩，戚苒眼疾手快地一把将她冰凉的掌心紧紧握住。
她微微一怔，随即抬眼笑道：“多谢母亲。后来呢？”
因实在还不习惯与戚苒有肢体接触，于是跨过沟渠后她又将手收了回来。
戚苒的心空了一瞬，眼里溢满失落，如鲠在喉，最后甚么也没说扭头往前走。
“后来这道观荒废了很久，前几年道观换了新观主，又得到了朝廷的拨款，才重新翻修了一番，变成了如今的燊庐草堂。而这些被烧毁了的大树呢，也以这样的方式保留了下来。”
碧月檀听罢没再开口说话，她比谁都明白，若十一年前道观起火一事真是出自阿椒之手，那以阿椒的手段，是绝对不会留下任何蛛丝马迹让人察觉的。
纵使清楚她们都是细作，所行的每一步都犹如走在悬崖峭壁之上，一朝行差踏错便会摔得粉身碎骨，尸骨无存；甚至为了家国大义，有时还要去做很多不得不为的事。譬如她还是碧月檀时，以美色与舞蹈为饵，含泪献身万帝，靠欺骗来的感情潜伏在他身边，只为能替上塞尽可能的拿到一手的情报。
尽管如此，她也从未想过有一天真的要去伤害谁的性命。
但阿椒不一样，据她目前所知，阿椒身上已背负了两条人命，十一年前道观的大火，那些不幸葬身火海的道士多半也与其脱不了干系。
思虑至此，碧月檀长长吐了口浊气，她真怕之后自己也会变得和阿椒一样，冷血无情，血债累累。
见谅道长在最前头走着，敏锐捕捉到落他两个身位的女子轻叹了一声，于是宽慰道：“何小姐心地良善，但不必为此过于惋惜。一切皆有定数，人如此，树亦如此。”
原来是误以为她在为了这些百年老树而叹息。
“多谢道长开导。”碧月檀收回心绪，说完这句话后不再言语。
树桩铺的路一直连通到后院，下了小石桥便看见早已候着的伯府家丁了。见谅道长十分懂分寸，将善信们带到房门口便止步于此。
“观里条件简陋，饮食清淡，这两日就委屈两位在此将就了。”见谅道长看向戚苒，又道：“今日不宜做法，待明日我将道场布置好，会差人来通知你们。”
这一路的车程颠得戚苒胸闷，急需有个可以躺的地方缓缓，和见谅道长道声谢后她直接进屋休息了。碧月檀本也想跟着进去侍奉，可步子还悬在半空，便被一只挂着黑银仙鹤绣纹长袖的手臂给挡住了。
“何小姐的房间在这边，请随我来。”见谅道长垂眸道，说罢抬脚就走。
另一间屋子与戚苒所住的正好相对，日头西斜，光线洋洋洒洒地从三面通风的门窗打进屋内。碧月檀朝里瞟了一眼，里头布置简单，家具以竹制居多，榻上铺有厚实的棉衾。许是因着冬日暖煦的缘故，竟让这朴素的画面染上一层风静日和的薄纱。
“有劳了。”
见谅道长微微点头，转身离开时背后再一次传来碧月檀的声音。
“见谅道长也认为十一年前道观起火是天意为之？”
这问题问得没头没尾，半晌后见谅道长才摇了摇头。
“一切皆乃天尊之恩，妙不可言。”
之所以突兀发问，碧月檀一来想看看见谅道长的反应，二来也想试试能不能从他这里问出些线索来。但见谅道长的回答模棱两可，她一时也搞不清他到底想表达甚么，本想追出去再问问，可人已走远只好作罢。
翌日一早，戚氏母女刚用过早饭，便有小道士来请何小姐移步道场。
“就只请了我？”碧月檀心里咯噔了一下，“那母亲呢？”
小道士仍旧低着头，耐心地又答了一遍，“见谅道长说了，只请何小姐。”
戚苒拿起一块早饭剩的黄米糕咬了一口，催促道：“快去吧，早饭吃得撑，正好趁见谅道长给你做法的功夫，为娘在观里转转，消消食。”
如此碧月檀只好只身一人跟随小道士去往道场。
默默跟在后头的碧月檀一路无言，神情在旁人看来亦是风轻云淡，实则只有她自己知道，内心慌得敲锣打鼓。
一开始她以为戚苒带她来道观，无非就是烧香磕头求个平安符这么简单。可昨日入住草堂后她才知晓，戚苒还让见谅道长给她专门安排了一场驱邪避祸的法事！
若是要做法事，那真就不太妙了。
隔行如隔山，戚苒说见谅道长道法高深，她也不懂究竟能高深到甚么地步。儿时偷看话本时，话本上都写会做法事的道长都是世外高人，他们能看透一个人的内心与灵魂；更有甚者，不仅能与鬼魂对话，还能与神对话。
她头一回经历互换身体的奇遇，没有经验。若是法事开启，见谅道长会看出她的真实本体么？若是把何蕉蕉的魂魄招回来了，那她会死么？
在脑海中构思了几十种结果，眼下道场就在前面，无论是福是祸，她知道自己是躲不掉了。
传话的小道士将门推开，比了一个“请”的手势。碧月檀深吸一口气，闭着眼往前迈了一步，整理好心情才后将腹中一口气全部吐完，并且说了声：“多谢”。
“客气甚么，进来站半天不关门，不知道天气冷啊。”
好熟悉地嗓音，近在咫尺。
碧月檀猛然睁开眼，只见说话之人正关好门与她擦肩而过。
“五... ...五殿下？”
辛须盘腿坐回软垫上，抬手招呼说话都不利索的姑娘过来坐，“何大小姐莫不是认错人了，就等你了，赶快坐下吧。”
转头又对见谅道长道：“人齐了，道长快快开始吧，在下一会儿还有事。”
辛须不想在外人面前表明身份，是以才对“何蕉蕉”说她认错人了。
至于他的出现，让碧月檀摸不清楚状况的同时更觉不安。她是与五殿下是打过两次交道的，此人敏锐心细，多疑难缠，再加上此前她在伯府后院撞见他与何蕉蕉私下会面，她不清楚他们之间到底有多深的交际。
她到底不是如假包换的伯府大小姐，不知五殿下会不会看出端倪。
此时见谅道长已持拂尘立于道场中央念念有词，碧月檀内心的烦杂和恐惧交织着席卷心头。
人在紧张时总想找点事做。
她站在原地四处打量起所在的室内道场，奇怪的是道场四周既没有慈眉善目的神像，也没有凶神恶煞的塑像，只有一排排逐层递高的烛台。方型的烛架每一面上都贴着三彩的符纸，烛芯摇曳，灯火通明。场地正中央的地面上，分别用一黑一白两种墨色画了一个硕大的太极图，烛光倒映在太极图上，黑鱼白鱼好似活了过来。
辛须正端坐在白鱼的黑鱼眼里，另一边黑鱼的白鱼眼上已然放好一个软垫。
碧月檀走过去坐了下来，静静等待神灵的审判。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