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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旧瓶新酒(六) ...

  •   昼夜轻寒,温晖爱日。

      自碧月檀和岳洛对峙结束,前者以妥协的方式选择以退为进后已过去一日一夜。

      而今被迫成为“何蕉蕉”,碧月檀尚需时日来完全适应这具新的身子以及新的身份。除却这些,难接受的还有她真的失去了往日精心保养的一双柔荑。手型的底子就摆在那儿,她无法靠外力改变,若想恢复细腻度和柔软度,只能靠后天实现。只是这种事急不来,得耐心花上个三年五载才成。

      远岱将早饭端来,碧月檀只随便吃了几口便把木勺放下了。方才她又注意到自己捧着碗、捏着勺的爪子,不免无奈地叹息。

      实在没眼看。

      远岱以为是主子大病初愈胃口不好,便又抬起桌上那碗放了花蜜的山药泥羹,用哄小孩子的话术试图哄着主子吃上几口。

      “不必如此远岱,我实在吃不下,你抬走吧。”

      碧月檀将下人都打发走,屋内就剩她一个人时方才安心思考。

      昨夜她本想趁大家都熟睡之际,偷溜出去见阿椒,可人才走到沽燕轩门口就脚步虚乏,上气不接下气了。好在这副孱弱的身子劝退了她一时头脑发热的鲁莽举动,坐回房间时她才意识到,如今她这张脸,就算真的跑出去了,该如何让阿椒信服她是碧月檀,又该如何交待她接头失败这一失误。

      再者是这具连一招半式都不会的身子,以阿椒向来极其小心谨慎又心狠手辣的特点,怕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她才出现在阿椒的住所,便会被不知何时绕去她身后的阿椒给一刀了结了。

      看来只能另想办法了。

      当然了,眼下面临的最迫切地问题是她对慎节伯府的一切都一无所知,除了如何从伯府前厅最快到达后门的路线。

      偏偏她愁甚么,还来甚么。

      伯公夫妇带人抬着大大小小的食盒,正浩浩荡荡的往沽燕轩来。

      待人都进了屋,碧月檀全然不知该如何应对,只能少说多听,提着十二分的精神听戚氏一一介绍食盒里专门为她准备的珍馐。

      “这盒是红月饼,那盒是三宝透花糍,这边有菜蔬水晶包,那边还有虎皮鸡蛋卷... ...”

      见戚苒报起菜名来没完没了,慎节伯公笑道:“好了好了,就知道说吃的,该先问问蕉蕉今日感觉如何了。”

      戚氏连忙说了好几个是,“我这也是昨日来看蕉蕉都快病得瘦脱相了,杜医官嘱托此时不宜大鱼大肉的进补,所以一早起来让厨房做了些清淡可口的东西,想让我的宝贝女儿赶快吃回来些肉。”

      碧月檀闻言心里有些过意不去,她代替了何蕉蕉,享受着本该属于正牌伯府大小姐的一切,却又无法告诉他们真相,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们活在女儿还健在的假象里。

      “我恢复得很快,今日比昨日更好了些。”

      碧月檀说完发现面前两人仍在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自己,脸上充满慈爱,她实在不忍心,挣扎片刻后才别扭的憋出几个字眼:“有劳父、父亲和母、亲记挂。”她说得极小声却也听得出其中的生硬。

      果然,伯公夫妇听后面面相觑,不过他们在意的是,自己的女儿甚么时候变得如此乖巧懂礼了。

      然而他们婉婉有仪的女儿似乎对他们的表现很是迷茫,甚至小心翼翼地问了句:“怎么了?”好在这时远岱从外边端着汤药进来,轻声提醒说该喝药了,这茬才被他们抛诸脑后。

      没想到的是,“何蕉蕉”接过药碗后二话不说一饮而尽,又拿起一小块挨着药碗放的糯米糖含入口中,他们这次直接看得瞠目结舌。随后“何蕉蕉”对上他们一错不错像盯怪物的诧异目光,眼神好似在询问:“又怎么了?”

      可只有为人父母的他们才知道,曾经要女儿喝药,简直比登天还难!

      不仅要戚苒和一干丫鬟追着满院子的跑,追到人后还得答应她买这买那才肯消停。好不容易药下了肚,还必须立刻吃到熙楼酸酸甜甜的樱桃水晶糕。至于只有单一甜味又廉价的糯米糖,压根入不了她的口。

      远岱到底是刚来沽燕轩照顾,还没完全摸清蕉蕉的口味喜好,错拿糯米糖当樱桃水晶糕作为用药后清口的辅食,按理来说他们的女儿该把屋顶都闹掀了的。眼下居然... ...

      伯公夫妇老泪纵横,只差没把“何蕉蕉”抱过来狠狠的亲一口了。由他们带头,哗啦啦地掌声骤然响起,不知道的还以为沽燕轩在放鞭炮呢。

      碧月檀和远岱显然都被突如其来的掌声吓了一跳,她们吃惊的对视一眼,前者内心慌如筛糠,后者则不明所以。

      或许是现场的感染力实在太强,完全懵了的主仆二人竟也不由自主地跟随大家一起鼓掌。

      戚苒的手都拍疼了,满脸欣慰道:“没想到历经这一遭,我们的蕉蕉反倒脱胎换骨,再不用爹娘操心你喝药了,长大了,真是长大了。”

      碧月檀:“... ...”

      搞这么大动静,原来只是因为干了一碗药?

      她从小伤了、病了,阿椒一向是秉持能自愈绝不用药的观念。主要是为了她们的安全考虑,尽量避免与外界接触,尤其避免去药馆那种人多眼杂的地方。

      就算真的到不得不用药的地步,阿椒只会端来一碗极苦的药,冷冰冰的命令她赶快喝了,顺带抱怨几句麻烦之类的话,更别提喝完药后还能让她吃上一颗糯米糖了。

      慢慢地她养成了喝再苦的药、受再疼的伤、遇再难的事,都只一个人默默地往肚子里咽的习惯。怎的变成何蕉蕉后,连喝一碗补药这种再寻常不过的小事都能被大肆表扬?

      她心里是说不出的滋味,嘴角却努力迎合着牵出一个微笑。忽而想起岳洛的话,从这件小事便能看出眼前的这对父母真的很爱自己的孩子,要是知道他们的女儿是为爱求死,这种打击只怕对他们来说无异于天塌了。

      在她神游之际,戚苒兴高采烈道:“伯公爷,妾想等蕉蕉身子再恢复些时,带她去燊庐草堂小住两日。就快过年了,经此一事妾想赶在年前让见谅道长替她好好驱驱邪祟,再给三清仙尊们上几柱香,让他们保佑我的蕉蕉往后无病无灾、一生无虞。”

      母亲对孩子的拳拳爱意,伯公爷又怎能拒绝呢。他十分支持妻子的做法,还说届时若得空定要同她们一道前去。

      -

      有可以外出的机会,碧月檀只将养了两日便怂恿戚苒带她出门。

      年关将近,事务繁多,外加这个决定突然,伯公爷是没有办法一同前去了。送妻子和女儿出门时他再一次抱怨道:“不是说早几日通知我,临时临位的我都没办法提前安排。”

      戚苒早被“何蕉蕉”说服,此刻自然与女儿统一战线,“早去早回,也早了我心中的一桩大事。伯公爷不用担心我们,那么多家仆跟着呢,安心处理你的公务,我们去两日就回来。”

      马车渐渐驶离伯府,碧月檀推开车窗左右张望,直至出了城门才把目光收回来,心事重重的靠在车壁上。这一路她是看明白了,从伯府到城门的路与点珠坊所在的位置全然相反,回程时她若想找借口脱离戚苒和伯府众家仆的视线十分困难,看来还得另想办法。

      “方才奴婢见您一路都在往外看,大小姐是在找人还是找甚么东西?”远岱问道。

      “没有。”碧月檀立马否认,随后意识到自己的反应太过激烈,又慢下语调来,“许久未出门,我随便看看。对了远岱,自从落水以后我对以前的事的记忆总有些混乱,你能同我多说说我以前的事么,这样有助于我记忆恢复。”

      “这... ...”远岱有些为难,“不是奴婢不想说,而是奴婢对您的了解实在不够,最了解您的边兰又不在了,奴婢更是不敢乱说。”

      “你也说了,如今边兰已不在,我身边最亲近的从今往后就只有你了,你再不说,我还能找谁诉说我的苦恼。”碧月檀故意示弱,同时表现出一副像受伤的小猫一般的神情。

      远岱一听主子将自己的地位抬得与边兰齐平,深深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被依赖、信任的感觉。再看主子失落到都快哭的样子,只觉得畏手畏脚的自己真不是人。

      “奴婢初来沽燕轩时怕服侍的不好,是以也向其她人打听了一些关于大小姐诸如口味喜好、作息习惯以及脾气习性之类的事情,不过都是听来的小道消息,奴婢若说与大小姐听,有不对的地方您可千万别怪罪奴婢。”

      有了落水事件的前车之鉴,远岱是学聪明了,知道主子不喜那些听风就是雨的谣言。但奈何不住主子这会儿非要听关于以前的事,那她就得先给自己上个免责声明。

      见对面施了厚重粉黛才掩盖住病气的脸蛋真诚颔首,远岱才放心的将知道的事情一股脑的往外面倒。

      “奴婢听说大小姐以前日日在外面鬼混——”

      “啊?”碧月檀没忍住发出疑问。

      鬼混两字说得过于顺口了,远岱意识到用词不当,忙改口:“不是不是,奴婢说错了,大小姐以前是喜欢日日在外面向人虚心求教、交流切磋——”

      “就按你听来的如实告诉我,”碧月檀忍不住发笑制止道,“别瞎编,更不用替我遮掩。”

      确认了好几次主子真的没生气,远岱便大胆说了。

      “一日十二个时辰,除却吃饭睡觉,其它时候大小姐基本都不在府里。也不知道外面到底有甚么吸引您的地方,总之人一醒,您就不见人影了,大家都说您全然把伯府当成临时歇脚的驿站。”

      碧月檀听后大为震撼,“伯公和夫人都不管管?我的意思是爹娘他们就这么放任着我胡来?”

      “可不是嘛。伯公爷和夫人就两个孩子,一个大小姐您,还有一个二公子。不过二公子几年前就从军去了,有些年头没回来过,奴婢入府晚,从未见过二公子的模样。”

      “我还有个弟弟?!”

      这次换远岱疑惑了,“是呀,大小姐连这个都不记得了?”

      碧月檀有些心虚道:“这我当然记得,逗你玩呢,你接着说。”

      “二公子一走,伯公爷和夫人就剩大小姐一人承欢膝下,自然是要将您宠上天去的。只要您在外面不做伤天害理的事情,并且能每晚按时回家吃饭,就是伯公爷和夫人对您最大的期许了。要是您在外头受了委屈,他们会出面为您讨回公道;要是您在外头闯了祸,他们也会为您摆平。久而久之,您自然就.. ...就... ...”

      “就恃宠而骄,蛮横无理,目中无人,嚣张跋扈?”见远岱吞吞吐吐,碧月檀只好替她说了。

      将自己的脾性剖析的如此透彻,远岱对“何蕉蕉”肃然起敬。

      “不过就算您在外人口中有再多的不是,可您的心地是好的。奴婢无意间听夫人提起过,说您喜欢小动物,每日出门都会随身装些肉干,碰到流浪猫啊狗啊都会耐心的喂饱它们的肚子。还有... ...”

      后半程的路远岱说了好些关于何蕉蕉的事,碧月檀都听得十分认真,她还是第一次如此认真的去了解一个人。直到马车安稳停在了燊庐草堂的门前,主仆二人都还有些意犹未尽。

      车夫将脚凳放好,远岱先一步跳了下去,又转身去扶“何蕉蕉”。

      碧月檀下车后下意识抬脚往里走,走了两步忽然想到自己如今的身份,于是赶忙调转脚尖去往前一辆马车停泊的地方候着。所幸戚苒正被霓彩搀扶着下车,没注意她的异样举动。

      站稳后戚苒双手交握放于腹前,静静等待霓彩将她衣料上坐起褶皱的地方抚平。路过“何蕉蕉”时她习惯性的微微抬起右边的胳膊,结果等了半天臂膀处还是空空的。她疑惑的看了眼低着头的女儿,见她始终没甚么反应,这才失落地放下胳膊,说:“进去吧。”

      冬日的午后金光透过薄云温柔的洒向大地,正是沐浴日光的好时机,来燊庐草堂求神问道的人络绎不绝。

      进门的左手边搭了一排草棚子,棚子下面放有竹椅竹桌供人喝茶聊天。草棚子边有条环绕着整个草堂而挖的浅沟,沟渠里水清见底,石头鱼和小蝌蚪畅游其中。再往里走的右手边,是一块用内门竹和簕竹分划出的区域,其中有文人雅士在此题诗作画,周围有一堆人围着观摩点评,热闹却不喧哗。

      伯府跟来的下人们拿上行李,随燊庐草堂前来迎接的小道士径直去往后院。碧月檀则随戚苒驻足在一盆叶片蔫黄的内门竹前。戚苒给了霓彩一个眼神,霓彩便钻进人堆里寻人去了。

      不多时,霓彩带了一位胡须末过胸口的“老者”出来。

      “有失远迎,二位善信莫怪。”

      “老者”顺手将遮挡视线的蔫黄竹叶连枝掐断,嘿嘿一笑,“最近犯懒,没好好打理这些小家伙。何夫人是行家,懂内门竹最是矜贵的。”

      戚苒淡淡一笑,碧月檀这时才看清“老者”的脸。

      哪里是位老人,明明是个虚岁接近三旬的年轻人。年纪轻轻却留着一把黑白交叠的长髯,装得老气横秋。

      一看就是个江湖骗子。

      “道长说话还是那么风趣。来蕉蕉,这位便是我此前与你一直提起过的道行高深的见谅道长。”戚苒介绍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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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有榜随榜更,无榜一周三更~绝对不坑,路过的宝们求收求领养求养肥。木马~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