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旧瓶新酒（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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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闻岳五小姐上门，戚苒先在逢雨亭与她交待了几句，而后才命贴身丫鬟霓彩亲自将其送到沽燕轩。
“岳五小姐来得正是时候，大小姐刚醒不久，还望您一会儿见到大小姐的面能多宽慰几句。”霓彩知道自家小姐一共有两位闺中好友，一位是她身旁这位岳少傅家的五小姐，还有一位是都卫府虎总督家的二小姐。
要说也是奇怪，大小姐的这两位友人似乎八字犯冲，一位见不惯另一位，一见面便火药味十足。彼此看不顺眼却又都能与大小姐处得来，真是奇怪。只是时常会苦了大小姐，毕竟手心手背都是肉，两边都要兼顾，既不能冷了这边也不能太过偏向那边。
这不，今日这岳五小姐既然来了，另一位肯定是不会出现了。
岳洛脸上早没了事发当日忧虑惶恐的神色，取而代之的是从容与淡定。她的脸上总是带着笑意，看人的目光却十分清冷，就连她说话的语气也是冷的。
“放心，不用你们特意嘱托，见了蕉蕉我也自会开导劝解。”
等到了沽燕轩，前来迎接的是远岱，她的双颊还在充血，霓彩和岳洛对视一眼，对于这个小丫鬟的遭遇了然于胸却谁也没有多说。
远岱将贵客直接迎进了内室，只见“何蕉蕉”还神情呆愣的靠在榻上，只是满脸四溢的泪痕已被擦拭干净，蓬乱的头发也已重新打理过。若不是鼻尖和眼尾的红肿没那么快消下去，还真叫人看不出哭过的痕迹。
岳洛来到“何蕉蕉”的身边，轻柔的捧起这张因病瘦到只有巴掌大的脸，心里是说不出的滋味。
“蕉蕉，我来看你了。”
两道快到没看清是甚么的影子刹那间撞开岳洛的双臂，天旋地转间她的臂膀从后被牢牢擒住，刺痛随之席卷全身，两行清泪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
一切发生的太快，远岱在一旁直接看傻，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
“痛，痛，蕉蕉你做甚么，我是岳洛啊，快放开我！”
岳洛疼得叫苦连天，碧月檀这时才回过神来，赶紧松了手。方才远岱出去接人的空当，她又因想起一些旧事而走神，直到脸庞感受到陌生的触碰，她便下意识地出手反击。
这是习武之人的本能反应，也是她多年的习惯了。她与阿椒总因细作的身份而担惊受怕，平日里周围有任何风吹草动她们都极为敏感。
“抱歉，是我脑子病糊涂了。”碧月檀淡淡道，目光如炬地聚焦到面前穿着烟紫色外裳、表情痛苦的女子身上来。
原来这就是把白的说成黑的、诋毁她清誉的源头啊。
确实长着一张说话会让人信服的脸。
对于好友一反常态的行为，岳洛很是生气也有些意外，然她很快调整过来，耐心询问“何蕉蕉”的恢复情况。可榻上之人除了盯着她看以外，一言不发。
光秃的枝干在风中轻轻摇曳，树上两只蜥蜴正为吃食而发起决斗，然它们发出的微弱动静除了它们自己外，谁也听不到。
良久的对视让岳洛心里毛毛的，她不自然地扯出一个笑容
“远岱你先出去，我有事要与岳五小姐谈。”碧月檀忽而说道。
就算她对岳洛有再大的敌意，也仅是代表死去的碧月檀。如今她面上的身份是慎节伯府的大小姐，对方又是大小姐的闺中好友，该适可而止解开谜题了。
屋里终于只剩她们二人，碧月檀还来不及质问，岳洛抢先一步恨铁不成钢道：“蕉蕉，你为何要做这样伤害自己的傻事？”
听这意思岳五小姐似乎还真知道点甚么。
联想当日情景，碧月檀心中有了不好的猜想，她试探性地问：“你的意思是，我是自己跳入寒潭的？”
不出所料岳洛点了点头。
“那日你在哪儿看到的？”
“寒潭前的一片小竹林。”
“几时到的？”
“戌时前后吧，具体是不是我也没太留意。当时我见你迟迟未归，十分担心——”
“不可能。”碧月檀冷言打断。
事发那日她就是戌时不到到达的小竹林附近，待确认何蕉蕉没有轻生的实际动作后她从竹林出来看了眼天色，那会儿是戌时正。竹林高大茂密，但面积不大，若还有除她和青梧的第三个人在场，她不可能察觉不了。
岳五小姐显然在说谎！
而岳洛呢，心弦猛地绷紧，但面上并未改色。从前她说甚么就是甚么，何蕉蕉从不会质疑她，可今日眼前之人熟悉又陌生，说话的神情与看她的眼神就像变了一个人。
“你为何不信我，是有人和你说了甚么吗？”岳洛仍在极力证明自己，“那日我真的看到了，我不仅看到你为了那个汪恭游寻死觅活，我还看到翎才人跳进寒潭去救你，结果受到边兰的阻碍。”
碧月檀不知道汪恭游是谁，但最后一段话让她倏地瞪大了眼睛，因为那就是事实，只有在场之人才知道的事实！
难道事发时岳五小姐真的在小竹林，还是岳五小姐是她在岸边准备救人时才到小竹林的？
碧月檀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抓着岳洛的肩膀问：“你既都看到了，为何还要对外宣称是我，是翎才人将我推下水的？你去，快去跟大家解释清楚。”
生前她是只敢披着光鲜亮丽的假皮在危险世道下生存的老鼠，死后她不想背着一身的脏水长眠于冰冷的地下。
岳洛的肩膀被抓疼了，挣脱后却不敢与“何蕉蕉”对视，“我，我这也是为了你好。”
“为我好？善良的人枉死，你作为目睹真相的人，让好人无端背负骂名，还口口声声说为我好？”
岳洛委屈得把下唇都咬紫了，半晌后憋出一句：“难不成我要告诉伯公和夫人，说我的好友、他们的好女儿，是因为一个根本不值得的男人寻死觅活？翎才人已经死了，她没办法开口说话了，为何不物尽其用让她来圆了你落水的真相呢？”
好一个物尽其用。
没想到岳洛对物尽其用的理解竟是这样的，碧月檀全身像被雷电劈过一般麻木的呆坐在原地。同样她有些难以接受，何蕉蕉居然真会想不开做傻事，她明明因为担心去确认过的，可事实是她前脚刚走，后脚何蕉蕉就跳潭了。
岳洛似乎吓到了，她从未见过“何蕉蕉”这般颓废失活的一面，慢慢凑近后握住好友的手，安慰道：“我知道你对翎才人有钦慕之情，但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人还得好好的活下去。蕉蕉听话，就照我说的所有人都以为的那样，这事就过去了，好吗？”
“她没错，她只是想救人... ...”
“蕉蕉！”岳洛有些生气了，“你就算不为自己的清誉着想，难道不为伯府不为父母着想么？伯公爷和何夫人平日里因为你，要头疼的事已经够多了。堂堂大小姐，在母亲寿宴上私会外男，为情所困后投潭自戕未遂，若真相说出去今后你如何做人，伯公和夫人如何做人！？还有翎才人，她是代表文贵妃来伯府赴宴的，又是宴席上同你前后消失的，她在你府中香消玉殒，若不给她强安个过错在身，伯府该如何跟皇上交待？”
“还有我，蕉蕉，事已至此，如今所有人都以为真相是我说的那样，包括皇上。若你此刻站出来推翻我之前的说辞，我定要被治个欺君之罪。蕉蕉，我是你最好的朋友，难道你忍心看我因保住你的名誉和伯府的颜面而被处死吗？”
因尚在病中，碧月檀虚弱到不得不重新靠回榻上。她想说她忍心，但她如今的身份又让她不得不三思。
见好友像被抽干了全身的力气，岳洛又关心了几句这才找借口离开，还说改日再来看望。
出了伯府大门，岳洛刚坐上马车，就如释重负的松了一大口气，随后嘴角扬起满意的笑容。以她走时“何蕉蕉”的反应来看，她自觉又赌对了，她就赌这事“何蕉蕉”最后仍会妥协，一切仍会按照她说的那样盖棺定论。
这些年来她无数次的怂恿何蕉蕉犯大大小小的错，就算有时那个敏锐洞察的虎二小姐会从中作梗，试图阻碍她、拆穿她，但只要她一示弱、流泪，何蕉蕉无论如何也会相信她、原谅她。
这些用来对付好友的手段她玩得很熟练，且屡试不爽。
只是这次她玩大了，居然闹出了人命！
原本她的设想是：伯府千金趁母亲寿宴私会外男，原以为两情相悦，怎料竟是千金大小姐真心错付、一厢情愿。最终痴情小姐万念俱灰投潭自尽，负心汉见死不救翻墙逃遁。
多么精彩的一出大戏啊。
这出戏刚在脑海中排出来的时候，岳洛甚至为自己的绝世聪慧兴奋到一整晚都睡不着觉。
汪恭游是群牧司一小小点印官，一心仕途想往上爬，四处求门路求引荐，最后通过打点求到了岳少傅的门上，岳洛才得以遇见此人。
不知为何，一见此人，岳洛心中便开始编排这场大戏了。她见过何蕉蕉很多不堪的样子，唯独没见过她爱而不得、痛彻心扉的样子。她将姓汪的介绍给何蕉蕉时，也没想到第一次见面蕉蕉就能对姓汪的一见倾心。后来她从中适当的煽风点火，蕉蕉就彻底疯狂的迷恋上了这个男人。再之后她只需给姓汪的许诺一些虚无缥缈的话，姓汪的还真跑去慎节伯府找何蕉蕉摊牌了。
至于如何确保何蕉蕉一定会落水呢？自然有跟在她身边的丫鬟边兰相助。
拿下边兰不是难事，只要许以她弟弟妹妹一个光明的好前途，这个卖主求荣的丫头就甚么都肯点头了。
万事俱备后岳洛要做的，就很简单。只要当日等到他们私下见面，她引导几位同去赴宴的夫人、小姐误入小竹林，大戏的观众便有了。
而何蕉蕉呢，借边兰之手她只会落水，并不会真的溺水。好戏开场等观众过足眼瘾后岳洛会唤来伯府的下人，将她及时救起来。
只是自此以后，伯府大小姐德行不检点，为了区区点印官寻死觅活的丑事也就臭名远播了。
可这回天不如人愿，岳洛也没想到汪恭游全然不守时，居然会晚了半个时辰才到慎节伯府。那会儿大家都坐在逢雨亭用膳了，她哪还有机会去寻观众。
更糟糕的是，边兰是个不懂变通、一根筋的蠢货！真如事先定好那般，趁何蕉蕉不注意将其推进了潭里。估计推完后边兰才发觉事情有变，怕真的闹出人命，脑子一热就自己跳进水里救人。结果跳下去才意识到不会游水，不仅人没救成，反而丢了自己的性命。
只是岳洛无论如何也想不通，翎才人为何也在何蕉蕉走后不久离席？后来又为何也出现在绿潭边？
一下子差点闹出三条人命，岳洛太慌太心虚了。事后因心中有愧亦有鬼，也为了让自己心里好受些，才临时在脑中构思了一个让开不了口的人来掩盖实情的说辞。
马车缓缓驶入宽阔的街道，突然出现的车马让站在泥人摊边的女童吓了一跳，手里百合花造型的泥塑陡然离手，还来不及捡回就被轮子碾得四分五裂。
孩童尖锐的哭声唤回了岳洛的思绪，她厌烦的朝窗外丢了一粒碎银，哭声戛然而止，她的笑意也淡了下去。
她心中升起隐隐不安的感觉，这种不安是“何蕉蕉”带给她的，大难不死后的蕉蕉让她头一回觉得陌生，甚至恐惧，难道是她太敏感了么？
她可不想失去最好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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