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旧瓶新酒（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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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的是，那日在无底湖的接头行动失败了。”
“接头人代号花椒，是上塞的细作，在万国已经秘密‘沉睡’很多年了。那日我按照事先约定好的时辰与地点，要去见的就是此人。”就连这点辛须也没有隐瞒，一五一十地都告诉了杜奇晏。
“我知紫杉心细，是个聪明人，很多时候你都是看破不说破。你肯定早就猜到我与老梅此番能从上塞顺利回来，除了我们与使团互换身份外，还有一股上塞的力量在暗中助我。不然仅凭我在上塞一个无足轻重的质子身份，就算有三寸不烂之舌，使团的钱大人也不至于帮我至此。”
“但助我之人恕我暂时无法告诉你，毕竟我答应过他，在时机成熟前绝不会向任何人袒露他的身份，这是他帮我的条件之一。”
杜奇晏神色凝重地点点头，表示十分理解。
买面吞回来的梅晋也找了处位置坐了下来，边吃边安静地听着。
辛须继续道：“回万国后与上塞代号花椒的细作接头，便是助我之人提出的第二个条件。至于接头后要做甚么，行动细节关乎上塞机密，此事亦不便透露，你只需知道我得尽快与花椒搭上线就行。我也向你保证，我所行之事绝对与伤天害理、草菅人命那些勾当无关。”
最后这句话其实就是给杜奇晏喂了一颗定心丸，明确告诉他，不要因为选择与他成为同路人而整日担惊受怕、惴惴不安。
“欸。”杜奇晏忽觉肩上一下子有了沉甸甸的担子，雄赳赳地拍桌站了起来，“你我兄弟之间，无须多言。我杜紫杉心里最清楚殿下的为人，我既说信你，便是实打实的信你，你做甚么兄弟我都会支持你。”
这又何尝不是杜奇晏给辛须开的一剂安心药呢？
埋头吃面吞的梅晋发自内心地笑了。
辛须亦觉得，自回到万国后从未有一日如今日敞开心扉般的畅快。人生能有两位至情至性、无条件提供支持和信任的挚友，如梅晋和杜紫杉二人，已是足以！
三人默契地抬起手边的茶杯，以茶代酒。杯子碰撞间千万言语全都融到眼前这碗小小的茶水中，三人一齐仰头饮尽。
饮了又觉以茶代不了酒，辛须找来一小瓶好酒，三人连干了三杯才够尽兴。
再次落座，杜奇晏打着酒嗝道：“听你的意思是，那日那名叫花椒的上塞细作并未如约前来，就这么水灵灵的摆了你一道？”
辛须没有肯定杜奇晏的猜想，反倒提出另一种可能性，“也有可能是那人十分小心谨慎，毕竟深扎百逾城多年都躲过了凌崖阁人的围剿。那日他或许是被慎节伯府布在无底湖周围的阵仗吓到了，所以才擅自做主取消了接头行动。”
当日辛须也是去到伯府以后才知晓，宴席过后慎节伯公还安排了一场打铁花的表演。好巧不巧，表演的地点偏偏选在了他精挑细选的无底湖边。真是天意弄人。
事已至此，他也只能听天由命了。只是那会儿心中便一直有不好的预感，总觉得今日接头不会顺利。
果不其然，阻碍接踵而来。先是与伯府本无交际的崇益王突然登门，让他慌了神，好在有杜奇晏神兵天降，牵制住了崇益王。他脱身后又探得无底湖附近早已布下伯府的数名护卫，接头难度陡然上升。戌时，他好不容易绕过护卫藏于湖边树林，足足等了两个时辰也不见人来。
其间大概在戌时一刻，也就是他和花椒原本约定好的时辰，伯府分布于无底湖周围的护卫纷纷撤走，湖边仅留着几个打铁花的师傅，把搭好的台子又给拆了。他当即猜到今晚的演出应是黄了，这种情况之下多半是伯府出了大事。
他虽想回去看看，但考虑到要务在身，眼下又没了伯府护卫的把守筛查，正是花椒现身的好时机。可直到打铁花的师傅都将拆下来的东西打包好走了，他在寒风凛冽中又等了一个时辰，最终还是没有等来花椒。
回廖远斋后辛须被冻坏了，披着两层厚厚的棉被坐在火盆前烤火，嘴唇乌紫，一手拿一个刚烤出炉的红薯也不觉得烫。
尽管人被冻成那样了，还不忘让梅晋去伯府打探消息。一探才知，伯府果然是出事了，慎节伯公的长女何蕉蕉落水，幸得救起，目前正在鬼门关徘徊。而何蕉蕉的贴身丫鬟和翎才人就没那么好的运气了，双双溺亡。
辛须得知实情后十分震惊，他漆黑的瞳仁罕见睁得比枣大，“你可问清到底是谁溺亡了？”
“问清了。”梅晋万分肯定，“落水的有三人，翎才人和何大小姐身边那个叫边兰的丫鬟都不幸身亡，只有何大小姐被救了起来，目前杜医官正在为她医治。不过听伯府的下人说何大小姐这次只怕是凶多吉少。”
“怎么会这样？为何这三人会一起落水？”辛须一时想不通亦难以接受。
这一噩耗来的属实突然，溺水的三位姑娘几个时辰前他都见过。何大小姐还是他印象中刁蛮任性、言语孟浪的样子；丫鬟边兰，虽未过多关注，却记得她被主子训斥后唯唯诺诺的神态；还有那个一见面便与他逞口舌之快的翎才人，他总觉得此女心思不单纯，还未探清她的底细，怎么人转眼间说没就没了。
梅晋换了两个新出炉的红薯递给辛须，“伯府的人也说不清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不过有一事属下没来得及及时禀报，还望殿下恕罪。”
“你说。”
“之前您让我去查翎才人，属下汇总了各方的信息，终于有了眉目。翎才人生于百逾，很小的时候因家里揭不开锅，被她母亲卖去了一个叫伫影台的地方学艺。伫影台的前身叫璧落台，因经营不善贱卖给了现任东家。属下查了，这个新东家身份背景没问题，是个勤恳做实业的商人。翎才人因舞艺超群，又有一双负气含灵的手，伫影台开张没多久便成了当家舞伶。不过她自视甚高，一心奔着进宫去的，东家也对她寄予厚望，是以她从来是卖艺不卖身。后来果真考上点珠榜，先入宫当宫伶，后又被封才人，连带着伫影台也节节高升，从苍珠店升为姜珠店，如今已是翡珠店了。”
前面的内容都听懂了，后面的内容辛须大为不解，“姜珠店翡珠店是甚么？”
“点珠坊的各店都有评级，评级高的优伶质量就高，评级低的... ...”梅晋“啧”了一声，“哎呀，跟您说不明白，改日您亲自去感受一趟就明白了。”
辛须不屑地剐梅晋一眼，随后将暖手的红薯沉重放下，“看来碧月檀也是个苦命人，可惜了，好不容易熬出了头。老梅啊，你该早告诉我这些的。”
若早一些知道，他便不会在她面前反复试探、恶语相向。甚至今日见到了，还会为他此前对她生出的没来由的怀疑与恶意，向她说一声抱歉。
可这人突然说没就没了，他的歉意只能埋藏心底了。
是以当此刻杜奇晏问起无底湖接头的情况时，他又想起了这些，想起这些便顺嘴问一句慎节伯府的情况。
杜奇晏一提这个心里就来气，起身边踱边说：“别提了，来你这儿之前我老娘又给我安排相亲，我能怎么办，只能躲呗。于是我趁老娘不注意，借口要接老头下值便溜了出去。后来人是接上了，那慎节伯公硬是要把我家老头拉去给何蕉蕉瞧病，我能怎么办呢，我... ...”
“说重点。”辛须和梅晋一手扶额，异口同声道。
杜奇晏眼角一抽，“得。重点就是何蕉蕉醒了，皆大欢喜。”他耸肩摊了摊手，又坐回椅子上。
辛须松了口气，好在三人中还是活下一个了，“何大小姐可有说她们究竟是如何落的水？”
“没有。还没来得及说甚么，那何蕉蕉就从被窝里掏出了一个空酒瓶，然后我和老头就被赶出来了，连饭都没留我们吃一口。”杜奇晏一想到当时的状况就来气。
梅晋惊讶道：“何大小姐一姑娘家的，怎会从床榻上随手摸出一个酒瓶，还是空的？”
杜奇晏说：“这有甚么好吃惊的，那何蕉蕉就是个目中无人、荒唐怪诞的闯祸精，根本没有大家闺秀的样子。我们老杜家与伯府交好，尽管如此，我老娘天天帮我相看姑娘，也从来没考虑过要我把何蕉蕉迎进门。她就是被父母溺爱坏了的孩子，这辈子怕是没有人家敢要她。”
这厢杜奇晏在对着梅晋大倒这些年受何蕉蕉欺负的苦水，那厢辛须若有所思起来，他想知道那日他走后伯府究竟发生了甚么，这三人又是如何落水的，这其中会否有隐情，是意外还是人为。
想知道这些答案的不止辛须，与此同时的沽雁轩，假“何蕉蕉”也问出了心中的疑问。
“那我... ...我是说翎才人，她人呢，她现在在那儿？”
戚氏目光闪躲，别过身不愿回答这个问题。之前那个认定大小姐傻了的小丫鬟一直在门口候着，她是个直性子，见夫人吞吞吐吐难以启齿，便主动揽下这得罪人的活，直言道：“她死了，尸首被点珠坊来的人抬走，也不知道抬去了哪儿。”
死了？！
碧月檀的第一反应是：我死了！
而后才意识到，不，不是她死了，而是真正的何蕉蕉死了！
完了完了，碧月檀心里七上八下，往日阿椒教她遇事一定要冷静冷静再冷静，这会儿全然不管用了。
她不清楚自己为何会和何蕉蕉互换了身体，但她原来的那具肉身死了，这是不是就意味着，她和何蕉蕉再也换不回来了！
比心如死灰更恐怖的是心如止水，此刻她的内心再掀不起半点波澜。
假“何蕉蕉”软绵绵的躺回榻上，眼泪汪汪地抬起一双不堪入目的手反复翻看，“哇”地一声就哭了起来。她不知自己哭了多久，也不知戚苒是何时走的。
良久，小丫鬟怕主子哭久了伤身，便从门口挪到了床边。她看着大小姐声泪俱下的模样，顿时意识到自己直言不讳是否太过鲁莽了，本想安慰几句，纠结后还是决定让主子长痛不如短痛，是以又道：“还有一事，大小姐您的贴身丫鬟边兰也死了。”
然而让小丫鬟意外的是，她并没等来主子新一波更激烈的哭声，原先的哭声反倒戛然而止了。
榻上的人不知为何，突然就不哭了。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