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河清难俟（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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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逾城的冬日相较北方地区显得不那么难熬，落在皇城道路上的积雪疏疏朗朗，好不容易攒了薄薄一层雪沫子，负责洒扫的宫人便会不留情面的及时将它们请走。
听说上塞的雪季很美，麋鹿在辽阔的平地活动觅食，身后就是成片绵延如黄金璀璨的红杉林，偶见林中山猫、狐狸嬉戏打闹。再放眼望去，不远处便是峰峦叠嶂、壮阔起伏的神秘雪山，堪称人间仙境。
当然了，这些画面都是碧月檀小时候练功的间隙听阿椒说的，习武艰苦，每当察觉到她懈怠或想放弃时，阿椒都喜欢说些和上塞有关的事情给她听。
随着上塞的美景再次在眼前呈现，有一次她就快累到虚脱时，巴不得立刻化身为一只粉白相间的花蝴蝶，不管不顾地飞去见一见这如神话一般的地方。
从绮夙宫回去的路上，青梧不明白主子为何要答应文贵妃的提议，碧月檀找了个理由搪塞了过去。她已经决定了，三日后接头之事由她代替阿椒来做。
伯府不易进，就算以送礼的由头进去，过多逗留恐惹人生疑，况且阿椒的身份保密等级本就极高，行动又多有不便，当日伯府用地盘查严密，去了就是以身涉险。
她碧月檀就不一样了，背景简单又有万帝给的才人头衔做保护，再加上贵妃娘娘相托伯公夫人下帖邀请，名正言顺，怎么看都是现阶段最合适的接头人选。
至于上塞派来的接头人，想必是个心思活络有些本事在身上的，能否通过伯府的盘查按时出现在无底湖，就看此人的本事了。
有了决断，便要尽快回信让阿椒知晓。神色如常地回到寝殿，碧月檀借口说自己吹了冷风身体不适，需要睡上一觉，让青梧好好在外面守着不要让任何人进来打扰她。一切吩咐到位后才将黄花梨木门吱呀一声紧紧合上。
“嘭”地一声，雕花红木门被猛然从里打开，辛须蓬头垢面的脑袋探了一半出来。
光阴转瞬即逝，今日正是慎节伯公府设宴之期。
“老梅。”辛须的声音有些沙哑，“帮我打些水来，我要沐浴更衣。”梅晋得令亟亟去烧水准备。沐浴时梅晋站在屏风后问：“殿下这是准备去伯府赴宴？”
屏风前传来辛须懒洋洋的声音，“去，好不容易有热闹可以凑，怎能不去？父皇让我在廖远斋克己复礼、束身自修，这几月我也修得差不多了，再修只怕要去燊庐草堂当道士了。”
燊庐草堂是百逾城二十里外的一处道观。因道观之内水木清华又离城最近，还有好几位功力深厚的道长坐镇，因此每日前去草堂出游、问道的人络绎不绝。
这话听着像在自嘲，梅晋却品出其中所饱含的怨怼。只听辛须又道：“况且，这个慎节伯府还有我一位故人，多年不见，我顺便去问候一声。”
“故人？”梅晋重复了一遍，若有所思：“是位姑娘？”
此话一出，一道寒冰凌冽的目光立时投来，隔着屏风都能感受到其中的杀意，他干笑着赏了自己一耳光，打圆场道：“哦，属下就是随口问问，没别的意思。”
“随口问问？”辛须仰头靠在木桶边缘，声音是冷的，脸上却无丝毫不悦，“你就是回来后被那个没正形的杜紫杉给带坏了。”
梅晋觉得殿下说的有道理，连连点头。随后换了个话题：“就是不知今日那人会不会出现。”
“若麦穗给的接头暗号无误，那人没有理由不来。”
七日前，辛须特意让梅晋找来慎节伯公府半径五公里内的布局图纸，细细挑选下最终选定了无底湖一块荒地作为接头地点。而后杜奇晏扮作他的样子带梅晋外出，以此障眼法来引开宅院外盯梢的人。而他自己则全副武装的从后院狗洞钻了出去，跑去南市一家米铺传递了接头信息。
之所以选在伯府设宴这日，一是他收到了慎节伯公府的请帖；二是当日伯府门禁严格，无帖者不得入内，正好可借此甩掉跟踪他的人；三是设宴期间人多眼杂，他短暂的离开，也不会有人注意这个不受父皇重视的皇子的一举一动。
沐浴结束，辛须离开浴桶后一把拿过屏风后递过来的衣裳。尽管他动作很快，还是被梅晋捕捉到了他手腕处刚结痂不久又被水泡开渗血的伤口。
“殿下的手腕是何时弄伤的，看样子像... ...像被咬的。”
口型不大，应该是被一张樱桃小嘴咬的。
辛须不以为意地披上衣裳，白色的里衣与肌肤相贴之时，腰间紫色的淤青若隐若现，“夜探陛下书房那回，与黑衣人交手时被对方咬的。差一点就能看到那人的面容，我这手腕也差一点被咬废了。”
不住在宫里的好处是清闲自在，坏处是夜闯皇宫的风险陡然剧增。因皇帝对他下了口头禁足令，再加上廖远斋外一直有人或监视或行踪鬼祟，导致他有任务在身却一直不敢贸然行动。
无法与上塞细作接头，他便想着能不能从自己这边使劲，这才有了前段时间夜探广纳殿之举。本想着去碰碰运气，万一他直接就找到了想要的答案，不仅对上塞那边有了交待，他也不必冒险与上塞潜伏在万国的细作接触。棋险却不失为上策。
奈何半路杀出个黑衣人，不仅对他手腕下死口，还不忘在他腰间狠狠掐了一把，歹毒险恶之心天理难容！最好别让他查出那人是谁，否则他一定将此人打得满地找牙。
好在老天爷还是眷顾他的，他虽负了伤，却也安全把自己送了回来，并且知晓除了他以外，还有一股势力对皇帝书房的某样东西同样感兴趣。就是不知那股势力的背后之人是谁，以及想要的东西到底是甚么。
梅晋的啧啧声打断了辛须飘散的思绪，只听屏风后传来声音：“这人下嘴是真的狠。需不需要属下让紫杉来给殿下瞧瞧？”
“不必了，疯狗都咬不死我，更何况人。”辛须披上外袍，整理好衣领，走出屏风后道：“走吧，带上银子，总不能一会儿空着手去赴宴。”
从廖远斋出来没多久，梅晋小声提醒道：“‘尾巴’跟来了。”
真是阴魂不散。
他们先去了趟翡鸟阁，让掌柜的帮忙挑了一对时下新兴的耳铛。结账之时，辛须一再嘱咐包得好看些，毕竟给长辈送礼的经验屈指可数，他只能在小细节上多注意。
买完礼物又去光顾了面吞店的生意，东西上桌时辛须吞咽唾沫道：“从伯府出来怕是面吞店都收摊了，多吃点，不然晚上有你饿的。”
梅晋疑惑了，“殿下，咱们不是去伯府吃席么？”
“吃席能吃得饱？”辛须叹了口气，“也怪你跟了个无人在意的主子，不知道也正常，总之听我的没错，多吃点哈。”
“哦。”梅晋往嘴里塞了一大口面。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里再没了对话的声音，只有大快朵颐的吸溜声接连不断。
主仆二人吃得实在太香，跟踪他们的人双目如狼似虎，都免不了在暗处默默吞咽口水。
临近饭点，街上的人越来越多，喧哗、吆喝声不绝于耳。
趁着这些“尾巴”空腹难耐不忍直视地空档，面吞摊上假装还在嗦面的二人撒腿就跑进人群当中，等“尾巴”们反应过来时，食摊上哪里还有人！好在在担惊受怕的状态下苦苦寻觅，终于又找回了目标对象，“尾巴”们纷纷松了口气。
“殿下，他们又跟上来了。”梅晋借着侧身避人之际，用余光往后扫了扫。
辛须淡淡一笑，“方才只是饭后运动，他们爱跟便跟，等到了伯府，看他们还有没有本事跟进去。”
因研究过布局图纸，辛须对慎节伯府周边的大街小巷都烂熟于心。临近伯府时他特意没走大路，而是选了烧卖铺旁的一条小道拐了进去。
步履愈发急促，像是在甩人，又像是在躲人。
借着转角盲区，他闪身便拉着梅晋藏进角落的茅草堆后头，顺势比了个噤声地手势。而后又指了指前方，没一会儿功夫，梅晋果真看到一人追到茅草堆前方东张西望。
“封子语？”
依梅晋惊讶到夸张的口型来看，他说的正是这三个字。
封子语跟到此处便跟丢了，以他那半吊子的跟踪技术来看，多半是被人发现了。懊恼之际又忍不住想再往前找找，还没走几步，身后突然响起的声音差点把他吓个半死。
“封大人。”辛须已从暗处现身，“能在逼仄小巷碰到封大人，看来本宫与大人实在有缘。”
反被跟踪对象抓了个正着，这下尴尬了。
只见封子语僵硬回身，抱拳讪讪笑道：“有缘，有缘，确实有缘。”
“封大人这是也想抄近道去慎节伯府赴宴？”
“正是，正是。”
辛须上前一把揽过封子语的肩，“英雄所见略同，本宫与大人顺道，正好一同前往。”
封子语左右各有一人架着，心不安走起路来也浑身不自在。大丈夫讲究敢做敢担，他索性挣脱了束缚，直言道：“是下官错了，不该擅作主张跟踪五殿下，是杀是剐任凭五殿下处置。”
“封大人言重了，你我同路，何来跟踪一说。”辛须说完又把手搭回了封子语的肩上。随后耳语道：“后头还跟着‘尾巴’，咱们边走边说。”
几乎只用了一瞬，封子语当即明白过来辛须的意思，看来跟踪五皇子的人不止他一个！
那他就放心了。
只是这样一来就苦了后头那群人了，他们几个人十几只耳朵加起来也无法听清辛须到底在与封子语聊些甚么。直到跟到伯府门前，因没有请帖无法继续跟下去，这才作罢回去复命。
广纳殿里辛泰斗正在闭目养神，御前侍正苗公公不敢轻易打扰，只能垂首退在一旁静静等候。半晌后听到榻上有了动静，这才上前轻声细语地说凌崖阁的人来了，就在殿外等着。
“让他们进来。”
言讫，辛泰斗拿起手边的铜镜，照着镜子将左侧被压乱的发丝慢慢理了回去。待人都站定了，才悠悠道：“如何？”。
为首之人答：“回禀陛下，五殿下自从上塞回来后一直在廖远斋里呆着，直到今日慎节伯府设宴才在贴身扈从的陪伴下出门。因属下等人并无门帖，无法继续跟进去，于是便先来同陛下禀报。”
“今日他出门后可有异常？”
“并无异常。”顿了顿为首之人又想起一事，“对了，似乎礼部的封侍郎也在跟踪五殿下，他是半道冒出来的，五殿下发现了他并邀他同路。”
封子语？辛泰斗记得三个月前正是此人去对接的上塞还质使团。
“他们说了什么？”
“是属下们无能，五殿下与封侍郎说话实在太过于小声。”凌崖阁的几人都羞愧地低下了头，“我们无一人听到谈话内容。”
“小五多半对你们也有所察觉了。”辛泰斗放下镜子呼了口浊气，“行了，往后不用再跟了，回凌崖阁做事罢。”
待人走后殿内又恢复了寂静，苗公公候在辛泰斗面前等待他的下一步指示。
“你去和凌霄芝芝说一声，让他重新找两个机灵些的生面孔继续去廖远斋外盯着小五，有任何异动第一时刻来向朕汇报。”
苗公公道：“陛下是对五殿下还不放心？”
“他毕竟在上塞待太久了，有人看着点朕心里才踏实。”辛泰斗说完又躺了回去。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河清难俟（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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