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河清难俟（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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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里的日子过得如履薄冰。
碧月檀在后宫的居所叫月夙宫，月夙宫除了她这位才人以外，还住着一位尉妃和萦才人。同住一屋檐下，因她来得最晚，又圣眷最浓，另外两位被冷落的妃子自然心里不痛快。
可最近万帝已经一连半月都没来月夙宫了。以往尉妃和萦才人为避锋芒不敢招惹她，如今都以为皇帝新鲜劲儿过了，她没了恩宠，两人自然就跑来找麻烦。有事没事便唤她过去聊天，名为作陪，实为侍奉。
尉妃是月夙宫主位，萦才人虽与碧月檀位份一样，总归占了先来者为大的便宜。在这二人眼皮下过活，碧月檀少不了要吃些苦头。
往常也就在白日要求她近身侍奉，随时待命，最近竟夜半三更的时候也会差人来唤她过去。一会儿说失眠睡不着，想找人说话解闷；一会儿又闲屋内憋闷，需要贴心地人在旁边扇风。理由千奇百怪，花样百出，明显就是在变本加厉的刁难。
只是这些苦她忍忍也就过了，毕竟从小都是吃着苦过来的。可不分昼夜的折腾，让她完全抽不出身去刺探情报。阿椒几次来信催促，询问上回她提过的上塞探子在西北被捕的后续，她分身乏术，迟迟给不出答复。
祭月宴当夜，她在谨身殿匆匆一瞥了凌霄芝芝给万帝的密报，当时因万帝突然驾到，导致她很多重要的信息没看全。后来她再被传唤去谨身殿时，趁万帝熟睡又跑去东殿摸索了一番，可惜重要册子都被清走，她一无所获。
直到她旁敲侧击，从万帝身边的御前侍正苗公公的嘴里得知，万帝平日处理政务都是在广纳殿，她借着送点心的借口，白日里去过一次，熟悉地形；晚上又趁夜深人静之时，换上夜行衣，悄悄靠近过两次。
广纳殿作为皇帝处理机务的重地，守卫森严。她的轻功只算中等偏上，也就第二次去的时候，趁守卫换防之际成功偷溜进去过。
只是那次在殿中翻找凌崖阁的密报时，她才发现殿里根本不止她一人！
另一神秘人同样身穿夜行服，脸上蒙着黑布，加之殿中无灯，她根本无法判断此人身份。慌乱中她与此人过了十招，若论武力，她绝不是此人对手。就在对方差点将她脸上的黑布扯下之际，门外的守卫发现了殿中的动静，本着大难临头各自飞的想法，神秘人率先撤出了大殿，瞬间跑得没影，她也只得紧随其后撤出，趁事情没闹大前偷偷潜回月夙宫。
那之后宫中守卫更加森严了，广纳殿更是被围守的密不透风，就算再找同样送吃食的借口靠近，苗公公也只收下她带去的东西，人却不准进去。也是此事过后，万帝就再没找过她了。
香炉里躺着两日前燃烧物什的灰烬，阿椒从宫外递进来的消息从四点一圈，到如今简短的四个点，单从寥寥几笔便能看出她的急躁与焦虑。
碧月檀深知阿椒的心态缘由，宫里她无法给出有用的消息，宫外本该与她们接头的新上官又迟迟没有动静，不仅阿椒急，她也急。这般胆战心惊让人喘不过气来的深宫，她是一刻也不想多待，只盼着早日帮助新上官完成任务，逃离这里。
人最怕寒冬时节从温暖的榻上离开，尽管困难，却不得不做。碧月檀不情不愿地下榻洗漱，待青梧替她簪好了发，一会儿照旧得去给月夙宫的主位尉妃请安。
所幸离得不远，拿上暖炉出门走不了几步便到了。
她到之时萦才人正在屋里同尉妃聊家长里短，气氛如天色一般阴沉。见她进来，萦才人忙别过脸去抹眼泪，她只好非礼勿视的先同尉妃问好。
尉妃淡淡地应了一声，并未与她多话，过了一会儿见萦才人不打算继续方才的话题，尉妃自顾自地拿起手边诗册看了起来。
可见碧月檀来的不是时候。
见眼下这里并不需要自己，她识趣道：“尚食局后厨的师傅说今儿有刚冻好的霜柿，但是数量不多，得去早了才有得拿，要不然月檀去拿些来给姐姐们解解馋？”
尉妃没抬眼，懒懒道：“那是再好不过了，翎才人到底是舞伶出身，活泼好动，就劳烦你亲自跑一趟了。”
残冬腊月，寒风侵肌，空中飞过三两只早归的候鸟，百啭千声，好似在向这片熟悉的大地宣告它们的回归。
青梧跟在后头，挎着一张双颊通红的脸蛋替主子抱不平，“这个尉妃也真是的，想吃霜柿怎么不叫宫人去拿，总来使唤我们家才人算怎么回事。”
碧月檀不以为意道：“反正在那坐着也是碍人眼，多出来走动几步总是对身体好的。况且是我主动要求去取的，与尉妃无关。”
进宫前阿椒与碧月檀约定好，每隔七日她便会将带有行动进展的棉帛藏在猪肠里，随着当日从城中拉进宫的新鲜食材一道送进后宫。一般宫里的贵人们都嫌大肠味臭，吃起来不雅观，尚食局便会将其当作厨余垃圾给扔了。自从碧月檀来了，后厨人人都知她爱吃猪大肠，避免浪费，会有人专门为她留着。
猪大肠每日都会有，但她也不能每餐都吃。是以她隔三岔五的，找着各种孝敬姐姐的理由往尚食局跑，一会儿带些冻梨回去，一会儿端着红豆芝麻糊回去。
总之不能让人察觉出她专盯猪大肠拿就行。
她说话温和且没有甚么架子，后厨的宫人待她还算和善。今儿瞧她又来了，其中一个正处理猪肉的矮个儿师傅手上忙不过来，说东西都给她准备好了，就放在菜架第三栏，劳烦她自取。
因着阿椒焦虑的情绪，近日联系的间隔从七日变成三日了，碧月檀不得不往尚食局跑得勤些。
碧月檀谢过师傅后示意青梧去拿，青梧走到菜架边，一眼就看到霜柿和猪肠被整齐的分装在两个竹簸里。回去正好听见矮个儿师傅问：“真不需要奴才给您处理么？”
碧月檀边笑边拉着青梧走，“不用了，处理过的猪大肠吃起来就不香了，本宫拿回去自己做。”
因赶着回去，她们抄了近道从浮华台走。
不远处迎面走来两人，碧月檀本想假装没看到贴边走，却听其中一人忽然叫住了她，只好停下脚步与对方寒暄。
“见过翎才人。”打招呼的是文贵妃身边的贴身女使思佳，“翎才人这是刚从尚食局回来？”
碧月檀说是，“月夙宫的两位姐姐馋霜柿得紧，听闻今儿有新鲜的，本宫去讨了一些回来。本想给绮夙宫也送一些，可本宫记得贵妃娘娘不好这一口，便没去打扰。”
“翎才人有心了。”思佳意识到身边还站着一人，忙介绍道：“这位是慎节伯公府的主母，伯公夫人是贵妃娘娘的闺中好友，今日特意进宫来与贵妃叙旧。”转而又同伯公夫人戚氏道：“这位是翎才人，贵妃之前同您提过的那位。”
碧月檀朝戚氏点头问好，抬眼却见对方正用一种十分欣赏的眼神上下打量自己。好在思佳及时催促说贵妃娘娘还等着呢，戚氏才收回目光与她拜别。
回到月夙宫，趁青梧去给尉妃和萦才人送霜柿的空当，碧月檀赶紧将藏于猪肠里的绵帛翻了出来，只见上面简短写道：三日后，戌时一刻，无底湖。
苦等那么久，新上官终于来消息了！碧月檀激动又感慨，当下只想借一双候鸟的翅膀，赶紧完成任务赶紧飞出牢笼，此后天高海阔任鸟飞。
强迫自己快速冷静下来，她不禁发出疑问：这无底湖究竟在何处？
在伫影坊的时候她就鲜少外出，竟不知百逾城内还有名字如此特别的地方。
绵帛在香炉内缓缓燃烧殆尽，碧月檀开门散味之时青梧赶巧回来了，她顺带问了一嘴，青梧可听说过无底湖。
青梧闻出了东西焚烧的味道，不过她装作无事发生，想也没想便道：“早些年奴婢刚被卖来百逾城的时候，就是被关在无底湖岸边的草棚地窖里。不过听说后来那处黑窝子因离慎节伯公府近，恰巧被伯公带伯公夫人外出游玩时发现，伯公就将那伙畜牲连窝带人给一锅端了。”
“慎节伯公... ...那他的夫人岂不就是方才在浮华台见过的那位？”
“应该就是了，奴婢也是在浮华台听思佳介绍时才忆起这桩不堪回首地往事。”
不安从心藤缓慢上爬，碧月檀总觉得阿椒此番去无底湖接头会突生变故。
“这样，你去绮夙宫打听打听，伯公夫人今日来找贵妃娘娘到底是不是单纯的闲聊。”她吩咐道。
半炷香后青梧带着打探到的消息回来了，听绮夙宫人的意思是三日后慎节伯公要为夫人在府中大摆生辰宴，晚宴过后从外地请来的匠人还将在无底湖边进行打铁花表演。伯公夫人此番进宫，就是为给文贵妃下帖，请她去替自己撑场面的。
晚宴过后在无底湖边打铁花？那不正好和阿椒与上官接头的时间撞上了！
“青梧，多拿一些我新做好的手膏，咱们去一趟绮夙宫。”说罢碧月檀领着青梧风风火火地往绮夙宫赶，生怕来不及。
好在她赶到时伯公夫人还在与文贵妃聊得火热，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意思，见她进来更是热情地招呼她喝花茶吃点心。
“你们之前认识？”文贵妃都被戚氏的自来熟给吓到了。
戚氏否认说不认识，“只不过是我来绮夙宫的路上，与翎才人有过一面之缘罢了。不过翎才人的美名我可是早就听贵妃娘娘和蕉蕉提起过多次了。年前蕉蕉同我说翎才人是点珠坊的新晋明珠，一双比俏佳人的舞姿还翩跹的柔荑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为此这个臭丫头不知往点珠坊跑了多少次，就盼着能一睹才人的舞姿呢。”
碧月檀猜想：伯公夫人口中的“蕉蕉”应该是令嫒。
戚氏滔滔不绝道：“后来有一日蕉蕉很失落的回家，我一问才知翎才人考上了宫伶，不日便要入宫，她难过以后再也没法去看才人跳舞了。至于才人入宫后以手拟越鸟的传奇，那就是听贵妃娘娘说的啦。娘娘对才人的一双青葱玉指都赞不绝口呢，没想到今日一见，才人相貌竟也如此温婉可人，我见犹怜。”
碧月檀最怕听到有人当众夸自己，她不知该如何应对，只好赶紧接过青梧手中提的编织篮，双手将里头芳香四溢的手膏奉上。
“伯公妇人谬赞。这是月檀新做好的一批手膏，贵妃娘娘和伯公夫人若是不嫌弃，便收下月檀的这番心意。”
文贵妃笑道：“妹妹有心了。本宫上年纪了，手膏手底下的人常年都备着呢，给我留一瓶就行，其它的都让阿苒带回去吧，让蕉蕉也沾沾光。”
伯公夫人顿时心花怒放，连声谢过文贵妃。而后听碧月檀解释用法，说：“只需每日净手后涂上厚厚一层，用不了一段时日，保管娘娘、夫人和令嫒的手比刚出生的婴孩还水嫩。”
文贵妃先挑了一瓶自己喜欢的味道，剩下的悉数都到了戚苒的手里，她正乐得一瓶一瓶的顺着嗅气味，忽然想起正事还没了结，也不把碧月檀当外人了，直接问文贵妃：“娘娘究竟答应不答应我的邀请？百逾城的世家贵族们都知你我交情，我也早就同孙夫人余夫人那几个夸下海口了，说我生辰宴贵妃娘娘一定会来，您也不忍心看我那日丢面子罢？”
“再说了，晚宴后还能一同前去无底湖边看匠人们打铁花，多有意思啊。无底湖您还有印象罢，嫁人前还是你我出游时偶然发现的宝地，自从那儿拐人贩奴的勾当被我家那位给捣毁了，这么多年来那地便荒废了，不用起来真是可惜了。”
文贵妃虽禁不住密友撒娇，可那日正好撞上悠王从西北回来的日子，母子时隔大半年没见，她自是要亲自下厨好好犒劳犒劳她唯一的孩子。
亲情和友情两股声音在脑中打架，最终前者胜出。
正愁该如何委婉推拒时却听翎才人道：“月檀不知伯公夫人生辰将近，今日只带了几瓶手膏过来相赠实在有失体面，等夫人生辰当日，定派人去府上献上厚礼以表诚意。”
伯府设宴必定会对人员流动检查严苛，就连无底湖也不例外。这种内部消息上塞接头人无法提前知晓，阿椒亦来不及再与接头人重新商定接头地点，那剩下的就只能从碧月檀这个拿到一手消息的人这边使劲了。
当务之急最好的办法，就是她找个合适的理由，让阿椒当日扮作替她送礼的宫人，成功进入伯府，届时再伺机前往无底湖。
熟料她的随机应变倒给左右为难的文贵妃提供了新的思路，只听文贵妃斟酌后道：“既然蕉蕉喜爱翎才人，翎才人又如此合阿苒的眼缘，反正都是要叫人去府上送礼的，不如翎才人带着本宫的那份厚礼一起跑一趟伯公府可好？既表达了才人的心意，也替本宫帮伯公府长了脸面，简直两全其美。”
“不知二位觉得本宫的提议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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