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枇杷熟了》观观居久

13、浮云遮月（十二）

　　清夜风凉，反倒吹醒了人吃多了酒的昏胀头脑。

　　辛须打三玄门出来，走近时梅晋见他脸色不大好，上前关切问道：“殿下，可是聊得不顺利？”

　　梅晋陪辛须在上塞度过了十八年的为质生活，彼此之间不是亲兄弟却胜似亲兄弟。他知道辛须的一切谋划，也明白辛须这一路的犹豫从何而来。

　　见身旁之人担心自己，辛须故作轻松一笑，“罢了，我早该想到如此的，没甚么好说的，还有人在等我们，快走吧。”说罢，两人脚下生风一起朝南边走。

　　待到了城南主街口，两人在一处立有“莲花集市”的木制立牌前停下，辛须从腰囊里掏出一张被装皱巴了的麻宣纸，照着纸上所绘，对着四通八达的街区东看看西瞅瞅。

　　梅晋也好奇纸上的内容，凑近瞟了一眼，眼角不由一抽，“这是甚么鬼画符？”又耐着性子看了几眼，实在瞧不出个所以然，索性踱进集市里零星几个正在收摊的摊位前闲逛起来。

　　为了促进商贸，百逾城在东南西北四个方位的中心位置处都设有集市。除了城北、城东两个集市酉时正便关市以外，城西和城南的集市会一直持续到深夜直至无客。

　　好不容易从纸上瞧出了头绪，辛须远远对正驻足在卖长鞭小摊前的梅晋招呼了一声，也不等人来便赶着先走了。

　　左拐右绕了几条小巷，辛须终于找到了写有“杜府”两字的门头。他沿着白墙绕到伸出一枝桂花的墙头，脚下一蹬，三步作两步轻巧越过高墙，落地时惊得墙角根的蚂蚁四处逃窜。

　　不远处一把有些褪皮的老旧摇椅，正被坐上之人摇得“嘎吱”作响，好似在欢迎这位不走正门、不请自来的客人。

　　“久等了。”辛须挑了把看起来稍微新的摇椅，刚躺下，鼻尖便充溢着种于他身后的盈盈桂香与菊香。

　　夜晚的静谧终于能让他卸下一切防备，沉醉地体会着这久违的惬意。

　　“少自作多情，我可没在等你。”靠在老旧摇椅上的人翻了个白眼，良久后倏尔鼻酸道：“你小子，可算是回来了。”

　　口是心非，辛须懒得搭话。

　　杜奇晏见这个没礼貌的家伙看似悠闲地躺着，嘴角也噙着一抹笑意，眉目之间却阴云密布，问道：“怎么，陛下特意为你在五方园举办的祭月宴吃得不顺利？”

　　还不等辛须回话，墙头忽又翻进一黑影，落地时不慎踩瘪了几株长势良好的菊花。黑影脚下一僵，面露歉意地的对桂花树下一脸震惊的人说了句：“抱歉，没注意。”

　　此时墙外响起打更人的声音，“子时三更，平安无事。”

　　梅晋咽了口唾沫，别人是平安无事，但他应该要有事了。

　　只见杜奇晏挣扎着从摇椅上起身，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就要往他身上扑。梅晋以为兄弟之间许久未见能一笑泯恩仇，便立刻咧嘴笑着，张开双臂迎了过去。

　　就在两人快要接触时，哪知杜奇晏脚下一个拐弯就朝墙根走去，他蹲下将被踩进泥土里的残菊小心翼翼地拣在手里，心如死灰，“这可是我苦苦研究了三年，才培育出的为数不多的金丝菊，你老梅一来就给我踩死了大半！”

　　梅晋向躺在摇椅上闭目养神的辛须投去了求助的眼神，奈何其眼也不抬，正用手枕着脑袋吹着小曲，全然一副靠不住的样子。

　　看来只能自救了。

　　“太黑了，真看不见。况且我也是因为赶着来见紫杉，你我兄弟这么多年未见，紫杉你大人不记小人过，要不就别与我一个粗人计较了。”

　　紫杉是杜奇晏的表字。

　　杜奇晏怒气冲冲地瞪着梅晋，指着对方的右手吼道：“拿着长鞭赶来见我？你怕不是专门赶着来抽我的吧！”

　　梅晋无言以对，只好默默将方才在夜市上一眼相中的长鞭藏去身后。

　　火炉上的水壶就快烧涨了，没搭严的壶盖正被壶内充盈的蒸汽顶得频频乱跳。辛须一边听着沸水咕噜的声音，一边听着身侧好友似儿时那般追逐闹腾，眉心的郁气渐渐散去。

　　三人好不容易在同一屋檐下心平气和的围炉而坐，千言万语最终都汇成了一句“这些年过得如何？”

　　虽多年未见，但该有的默契还是有的，他们几乎是异口同声说出了同一句话，随后相互看了看，开怀大笑。

　　杜奇晏提起把手处垫了块棉布的水壶，往盖碗里倒水，“我就没甚么好提的了，平平淡淡，爱好就一个，你们一个闻了，一个踩了，从新庸搬回百逾后我就喜欢窝在我这小院里种菊晒菊品菊。”

　　“再嘛就是帮着料理点小生意。”杜奇晏给了辛须一个眼神，“来，尝尝我新研发的金丝菊，泡水喝对身体好。”

　　辛须、梅晋尝了尝，口感确实不错，没有茶水的苦涩，反倒多了一丝清甜。

　　“杜医官和杜夫人呢，身体可还康健？”辛须给三个杯盏又续满了菊茶。

　　杜奇晏不着调道：“那老头好得很，但也忙得很。前年升任了御药典正，主要负责些方剂调配和药正事宜，竟比年轻时还忙。我总与他老人家说笑，莫不是老到老了，还要拼一把事业。”

　　待又一口菊茶下肚，他继续道：“我老母也挺好的，就是爱一天瞎操心，盼着我几时入仕几时娶亲呢。”

　　“对了，说起这个，我母亲的事，还未来得及当面感谢二老，改日我找个机会正式登门拜谢。”辛须出神地望着只在今日才会近在咫尺的皎洁银盘，自嘲道：“当年我被逼前往上塞为质，要不是有二老帮忙料理我母亲的后事，只怕我这个不孝子也无颜面再活在这个世上了。”

　　十八年前辛须的母亲潇夫人以为苦尽甘来，终于等来万廷来人接自己和儿子回去享福，羸弱的身子在大喜之下昏死过去数次。等再醒来时发现身边不仅没了内侍，就连唯一可以依靠的儿子也离开了她。

　　后来，她还是从杜夫人拐弯抹角的言语中才了解到真相，心如死灰的拖着病得更重的身子，日日跪在大成殿那幅曾给了她无限畅想的《睦遮图》前，虔诚的向画像上的帝王恳求，希望他能照看好她唯一牵挂的云遮。

　　奈何屋漏偏逢连夜雨。

　　三个月后，她本在杜医官和杜夫人的鼓励下可以短暂外出走动了，偏偏就在一个很平常的午后，她无意中听街上的人说起万国国库空虚，朝廷主动议和，皇帝为表诚意，不惜将五殿下送往上塞为质！噩耗来得猝不及防，不过只坚持了短短三日，潇夫人便含恨离开了人世。

　　辛须得知母亲的死讯时，杜医官与其夫人已料理完了潇夫人的后事，并在新庸找了个清净的地方安葬了潇夫人。为此，他从未忘记过杜家对他母子的恩情。

　　“云遮，别说这些，当时你远在他国，身不由己，潇夫人不会怪你的。”杜奇晏安慰道，“此番你从上塞回来，可有绕道去新庸祭拜过她？

　　一说这个梅晋就气，他站起身忿忿不平道：“殿下出发前便提了这事，但被使团以时间紧迫不得耽搁为由给拒绝了。你说说这些人，一点人情味都没有！”

　　辛须笑着向杜奇晏解释，“别听老梅的，他就是太护短了。使团的钱大人已经帮了我们很多了，若不是钱大人一路上替我二人掩护身份，我们也不能如此顺利的回来。”

　　提及此事，梅晋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义愤填膺地同杜奇晏倒起苦水来。从出发后数次遭遇死士暗杀，再到今日入了百逾城，幕后凶手仍不肯善罢甘休再次出手杀人，桩桩件件听得杜奇晏直接惊呼：“天子眼皮下都敢动手，这吃人的皇子当真是一点都不顾念手足之情了！”

　　然而激愤过后他压低了声音问：“能确定都是崇益王所为么？悠王会不会... ...”

　　“不好说，我与悠王亦有过节，但目前唯一能确定的是，崇益王确实曾有过想灭我口的心思。只是我想不明白，我的存在，到底阻碍到他甚么宏图大业了。”辛须好不容易暂时消失的郁色，又重回眉间。

　　回忆起五方园与辛理初见时，他这位皇兄眼中确是闪着欣喜的，就算在后续接触中也并未流露出一丝异样。不过这人贯会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来日方长，他定会找到实据再加倍奉还。

　　“此前廖远斋那间房里统共进去过两人，我和老梅进屋时那名死囚已经倒地吐血不止，我瞧着桌上的茶水和糕点被他吃得一点不剩，估计问题出在饮食上。”

　　“又是下毒？！那不是崇益王还能有谁？你忘了，你到上塞的第二年生辰，他便千里迢迢差人送去了一盒毒糕点给你，幸好你因珍惜吃得少，不然早与我们天人永隔了。”

　　辛须从腰间掏出一块裹好的深色方巾，递了出去，“这是顶替我身份的那名囚犯吃剩的残渣，你尽量检查看看，是否能查出里头用了甚么毒。”

　　杜奇晏不自然地挪开与辛须对视的目光，接过方巾，“小意思，包在我杜紫杉身上。”其后摸着他今早刚刮过胡子的光洁下巴，难得正经地看着辛须的眼睛问：“歹人在暗，你在明，此番回来，可有想过接下来的打算？”

　　梅晋也一脸担忧的看向辛须。

　　“打算自然是有，原本是不急着去做的。”辛须情绪低落道，“母亲本就是百逾人，她离家太久了，我是想着先去新庸将她接回来，好生安葬在梓园陵的... ...但被宫里那位一口拒绝了。”

　　梓园陵建于帝陵周围，是给皇帝还健在时不幸薨逝的、位阶在贵妃以下的妃子安葬的地方。

　　她不配。
　　你也不配。

　　这几个字又不合时宜地蹦入脑海，深深刺痛着辛须内心唯一柔软的地方。

　　一阵微风拂过，将院落中那颗桂花树枝头上的花瓣吹得簌簌落了一地。伴着清冷的月光，宛如一只只俏皮舞动的萤虫。

　　辛须忆起以前大成殿外似乎也种着一棵桂花树，秋天时总能看到一地无人清扫的桂花瓣，等日落时暖阳一照，满地金黄璀璨，壮丽夺目。

　　人们总安慰别人，过去终究只能追忆，人活在世要向前看。可他不行，他只有实现母亲所愿，完成自己心中报复，属于他向前看的那一日，才会真正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