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河清难俟（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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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升月落，露凝如霜。
翌日一大早，宫前殿的内侍正领着昨夜有过一面之缘的贵主从浮华台穿过。待将人领到了谨身殿前，内侍回身温言说了句“五殿下稍等”，便兀自上前去和守在殿外的御前侍正通报去了。
御前侍正苗公公略显心虚的偷瞟了眼这位刚归国的皇子，后者明显感受到了他的目光，也看了过来。四目相对之时御前侍正率先挪开眼珠，远远地躬身行了一礼，随后便转身入殿了。
看来是遇上熟人了。
放眼层层宫阙，辛须认识的人可谓少之又少。偏偏这位苗公公，他只见过一次便牢牢记在了心上。
倒不是这人的长相多么出众，也不是那张净白脸上配着的一张烈焰红唇多么刺眼。而是此人十八年前，在大成殿将他强行从母亲身边带走时的冷漠嘴脸，早已深深烙在辛须的心头。
须臾，这人便从殿内退了出来，轻轻将门合上。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辛须暂且收起眼中的狠戾，只听对方道：“陛下昨夜在宴席上吹了风，今晨醒来便身子不舒服，想来是头风病又犯了，实在无心见您，五殿下请回吧。陛下已知晓了您的孝心，还说... ...”
“公公但说无妨。”
御前侍正苗公公虚叹一口气，“陛下还说望五殿下回去后克己复礼、束身自修，往后若无传召，就不必每日来请安了，朝会亦是如此。”
眼不见心不烦，倒也正合辛须之意。
“五殿下慢走，陛下还在等着杂家进去伺候，就不送了。”苗公公说罢一拜，便亟亟进殿去了，一刻也不愿多待。
不必请安也无须上朝。
在上塞他便是无足轻重的囚犯，回万国后又被架空成废人。
好，挺好的。
一日之中突然多了这么多可自由支配的时间，辛须乐得一时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干脆站在原地安排起日后的行程。只是他脑袋里像装了浆糊一般，安排了东又忘了西。都说早起傻一天，此刻他不是废人，而是傻人。
“早起傻一天... ...这话是听谁说的？”辛须拍着脑袋苦思冥想，就是想不起出处，只能在心里默默告诫自己，往后若要早起，头一天是万万不能贪杯，也不能那么晚才睡了。
天色较之前更亮了些，几簇薄云淡淡的笼罩天幕，渐渐聚笼成迥异的形状。有壮阔形似宫宇的，有抱成一团像件大袄的，也有可爱如狸猫的。
不知过了多久，谨身殿的殿门一开一合，一个身披槐黄色披风的女子走了出来。她低着头步履匆匆，拾阶而下前余光瞥见下方不知是何人挡路，她自觉绕道让开。
孰料刚走完台阶便被叫住了。
“且慢。”
这道声音碧月檀有印象，是昨夜在谨身殿东殿惹恼了万帝的人，亦是察觉出她在偷听的人，眼下只希望此人不要找自己的麻烦才好。于是拢了拢身上的披风，回身道：“不知五殿下有何吩咐？”
“你知道本宫的身份？”
“昨日有幸在五方园一睹过殿下的英姿。”
辛须将信将疑的盯着她，“五方园？姑娘莫不是记错了，我怎记得昨夜在谨身殿屏风后，偷听本宫与父皇谈话的人，就是你？”
一阵不知从那儿吹来的邪风，将碧月檀鬓前的碎发吹乱，她脸不红心不跳的抬手将碎发整理到耳后。
“你为何要偷听？让本宫猜猜。”辛须并不急着要一个回应，反而一时来了自问自答的兴趣，“若说单纯是因为好奇，本宫姑且相信，但你被本宫发现后却能及时脱身，本宫该说你未卜先知还是身手敏捷呢？若你只是普通女子，不该有这般过人的应变能力。”
“可若说你偷听不是出于好奇，那便是带着目的了。”辛须试探性的问道，“难不成你是崇益王的人，是他派你潜伏于陛下枕榻，必要时助他一臂之力？”见对方无动于衷，又改口猜她是悠王的人，最后猜了一圈下来，他猛然击掌，恍然大悟道：“你该不会... ...是上塞派来的细作吧？”
碧月檀抬眼，直直撞进辛须眼眸深处，里头是一团她看不穿的浓雾混沌。
“偷听？我与殿下素未谋面，亦无过节，殿下三言两语间便给我安了个罪名。难道往无辜之人的头上扣屎盆子，是五殿下在上塞学会的生存之道？”
眼前之人英挺周正，气度煌煌，眉间璀璨桀然，却隐约藏着一团生生不息的小火苗，她怕再看就入了迷，于是将分散的目光集中在那双布满混沌的黑瞳。
“昨夜我确实被陛下召见到谨身殿侍奉，不过我一直在西殿沐浴，自始至终都未听到或见到除陛下以外的人在殿内出现过。”
耳后的碎发并不老实，被风一吹又跑来前头碍眼，她只好边说边整理，“就算殿下昨夜确实来过，可这谨身殿那么大，我又没长着千里眼顺风耳，不知晓殿下来过也是正常的。难不成殿下不好好与陛下叙旧，反而光顾着听我净身的动静了？”
“方才听殿下称陛下而不是父皇，想来离家多年，殿下与陛下之间并没有多少孺慕之情，父子对坐无话可说，精力分散些也是可以理解的。”
碧月檀步步逼近，从嘴里冒出来的字眼个个扎人心窝。
不慌不乱间将矛头调转，反将一军？辛须横眉一挑，看来他要重新审视这位小小的舞伶了。
这狡猾的女子实在巧言善辩，特别是最后这段话，犹如一坛烈酒猝不及防地直泼过来，将辛须眉目间的小火苗瞬间点燃为熊熊烈火，颇有燎原之势。昨夜他在谨身殿所遭受的耻辱，就算已经过了一晚，此时此刻依旧历历在目，让他又痛又恨。
眉间的火势以极快的速度蔓延到瞳孔，黑金交织，似乎用眼神就能将眼前娇小的女子一口吞噬。
碧月檀看出了他的愤怒，可当下不是示弱的时候，只能强壮镇定的回应着辛须的灼灼审视。
许是她满脸的坦荡终于暂且消除了他的怀疑，辛须主动将视线挪开，同时扪心自问：难不成真是昨晚喝酒喝昏了头，看错了？可方才该女子从他身边经过，空中飘来昨夜他在屏风后，嗅到的那丝转瞬即逝地枇杷果香如此相似，这又该如何解释？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之时，谨身殿的门又开了，这次出来的是御前侍正苗公公。他“哎哟喂”了一声，就朝台阶下跑去。
“五殿下怎的还没走？一会儿陛下若是出来瞧见您还在这儿，指不定又该如何说您呢。”转头见碧月檀也在，又道：“翎才人怎的也在此，快些回雅乐舞候着罢。杂家先去趟中书省传陛下口谕，稍后就带着圣旨来找您。”
说完还不等碧月檀反应，便踱着小碎步走了。
倒是辛须，抱手站在她对面，一脸鄙夷地嘲讽道：“哟，升官了。”随后郑重一揖，“适才是本宫冒昧了，不知翎才人的身份，言语间多有得罪，本宫该先给才人赔个不是。另外，才人心想事成，本宫亦同你道声喜了。”
这下碧月檀算是彻底明白过来了。
她顷刻间没了再继续与人周旋下去的心思，淡淡说了声多谢便转身告辞。然身后却再次响起五皇子不依不挠地声音。
“方才见翎才人的手负气含灵，不知才人可是昨夜在祭月宴上以手拟物体，模仿越鸟姿态的那位舞伶？本宫若没记错，你叫碧月檀？”
碧月檀一头一紧，担忧的同时也不得不暗赞五皇子确实是个观察细致，不好糊弄的。其实她在宴会上有默默留意过这位刚归国的皇子，只是当时见他埋头买醉，以为他不喜歌舞，没想到不过他不过是在扮猪吃老虎，甚至还已记下了她的芳名。
“不过是在众人面前班门弄斧罢了，有劳五殿下记挂。”说完头也不回地离开此处，对付这种狡猾难缠的人，少接触少交流才是上策。
只是没走几步，那讨厌的声音又回荡在空中。
“确实模仿的不错。”辛须往前迈了一步，故意拔高了声音，“古往今来以色事他人者，能得几时好？才人既已得偿所愿，往后还请好自为之。”
碧月檀闻言心头莫名堵塞，难以喘息，表面上却装作没听到，只是加快了脚下的速度，匆匆逃离。
这厢辛须前脚刚出宫，后脚便点名道姓的让梅晋去查查这位通过点珠榜被选入宫的伶人。
“不知这个叫碧月檀的可有甚么特点？”
辛须不假思索道：“手，她的手很美，不仅会拟物，而且还会跳舞。”
都是血气方刚的年纪，梅晋的表情瞬间难以言喻。见身后没了动静，辛须一扭头就看到一张没憋好屁的脸，抬手作势要打，“你那肮脏的脑袋里一天天的都想些甚么！”
“是是是，是我肮脏了。”梅晋一个闪身，灵敏地躲过去后往前跑，“我现在就去查查，这位手会跳舞的美娇娘，配不配得上咱们纯洁无暇的殿下。”
辛须看着梅晋跑远的身影，脸色被气得一阵铁青一阵羞红，嘴角却发自内心的牵动起来。
就这么偶尔打趣三两句也挺好的，毕竟老梅也就只有开玩笑的时候才会自称“我”，而不是“属下”。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