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浮云遮月（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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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理似乎不胜酒力，席间不过只与几位前来敬酒的朝臣浅饮了几杯，宴散之时已是醉得走不动直线了。辛须虽还有事待办，可见皇兄醉成这样，他就算装装样子也不能坐视不理。
崇益王的马车就等在五方园门口，辛须好不容易将辛理扶上了车，便有王府的侍婢赶来禀报，说时辰不早了，王妃尚在病中早已歇下，还请崇益王回宫里歇息。
这消息来得巧，宫中早已下钥，辛须的宫殿尚未筹备好，本还愁找个甚么理由进宫，如今要送辛理回去，反倒顺理成章了。
马车行驶在不算平坦的石板路上，摇晃得使人昏昏欲睡。再加之辛须在宴席上也喝了不少，现下车内酒气甚重。
辛须将帘撩起一角想透口气，无奈靠在他腿上睡得正香的崇益王于睡梦中被寒气侵身，不禁打了个喷嚏，他又只能将车帘放下。
车内几乎没甚么光线，辛须摆出无所事事的醉酒姿态，双手张开倚在后背垫有软枕的车璧上，一边摩挲着袖囊里带鞘匕首刀柄上的纹路，一边仔细聆听着腿上之人绵长均匀的呼吸声。
虽无法肯定辛理究竟是真睡还是装睡，但此情此景，确实是刺杀他的好时机。
不过辛须不傻，离场时有三两官员都看到他与崇益王一道，又有王府的侍婢与车夫作证他与崇益王同乘一架车辕。若今夜辛理真有个三长两短，他便是头号嫌疑人。
再者说，辛须更喜欢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就像每年辛理往上塞囚宫送的澄酥一样。
得用毒，慢性毒，中毒者不会立刻毙命，只能在绝望之中慢慢受尽折磨而死。
思及此，昏暗中辛须明亮的双眸闪烁着狡黠兴奋的流光，他心想：别怪小五心狠皇兄，澄酥只你我知道，当年若不是你先动了邪念，我们还能做好兄弟。”
五方园离皇宫只半个时辰的车程，待将辛理送回皇子寝宫，辛须并未做过多的停留，他让梅晋先去宫门外等他，又让崇益王殿里的侍卫为他引路至宫前殿。
待到了宫前殿一问内侍才知，皇上自五方园回宫后先将文贵妃送回了寝殿，随后便自己去谨身殿歇着了。
辛须心想：莫不是父皇猜到他会来，故意留出了给他父子二人叙旧的机会？于是对内侍道：“烦请公公替本宫带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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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月檀进谨身殿时，殿内除了三位留在西殿伺候的宫婢外，并没有看到万帝的身影。她不习惯沐浴时被陌生人围观，是以等宫婢将水放好后便请她们先出去了。
趁着殿内只有她一人时，碧月檀先将谨身殿的布局摆设摸了个清楚，又去东殿翻了翻留在案上和书架上的几本无关紧要的书籍册子，随后才踌躇的踏入西殿沐浴。这时听到门外有动静，似乎是有人送东西来。
宫婢拦下来人，不满道：“公公来得不巧，贵人正在殿中沐浴，除陛下外不得入内。”
细皮嫩肉的小内侍好言道：“我乃御前侍正崔公公的手下，手中拿着的是凌霄阁主出宫前呈上来给陛下过目的册子。陛下刚从文贵妃那儿过来，崔公公命我把册子直接送到此处，一会儿陛下到了便可直接过目。”
碧月檀一听此册子是凌霄芝芝呈上来的，刚入水的腿又退回岸上。
崔公公的命令定是经过陛下默许的，宫婢一听就不好再阻拦了，“那公公还请动作快些，贵人正在西殿沐浴，还请不要惊扰了她。”
小内侍说：“我懂我懂。”
碧月檀为了配合宫婢的话，特意在小内侍进入殿后弄出水花溅起的声音。待确定人退出大殿，她只着一件单衣的身影才摸了出来，直奔东殿桌案。
册中密报禀明九皇子赴西北巡查，揪出了几名藏匿在边境秘密活动的上塞细作。九皇子在抓捕行动中指挥得当，英勇负伤，所幸只伤了皮肉，此时正在带着抓捕到的细作返回百逾的途中。
碧月檀毕竟是初出茅庐的新手细作，在看到与上塞有关的字眼时难免胆战心惊，她快速地一页一页翻看，在看到最后一页时终于找到了被捕细作的口供。
... ...上塞最高保密等级... ...归山云行动... ...百逾城藏有冬眠暗桩... ...
门口不合时宜地响起脚步声，来人必是万帝无疑了。她的胸腔因密报内容和害怕被发现等一系列因素而剧烈起伏。她来不及逐字浏览全文的内容，只凭直觉匆匆捕捉到这几个关键字便飞快合起册子放好，赶在万帝推门前返回西殿。
辛泰斗走到谨身殿外头时才发现伺候的人都在外头站着，不免问责道：“怎么不在里头伺候？”其中一位宫婢喏喏解释：“回陛下，贵人害羞，命奴婢们在外头等候。”
辛泰斗也算是看遍了天下繁花，可从宫婢口中听到碧月檀竟是如此娇羞的一位佳人时，胸口那颗已蹉跎了小半辈子的心，还是猝不及防地鲜活跳动了起来。
不过他向来对伶人的敬重比普通女子要多几分，是以只身进殿后听到西殿传来一声动静不大地水声时，不急也不催，反而自己找了地方坐下来泡茶，静静等候。
殿中再度陷入诡秘的安静，穿着单衣纵入水中的碧月檀此刻已平复好了心情，她知道接下来已没有退路可言，万帝的到来像一颗从山崖滚下来的巨石，在等待自己被巨石压得粉身碎骨前，将头埋进水里是她最后能做的逃避。
水里的世界安静得出奇，吐出的水泡刚浮到水面便轻轻炸开，随着炸开的水泡一道传来的还有殿外宫婢的声音：“启禀陛下，五殿下求见。”
今夜的谨身殿还真是热闹。
“何事？”辛泰斗不悦道。
只听门外之人道：“儿臣与父皇多年未见，心中甚是想念，特意前来想与父皇说说话，顺道聊聊这些年在上塞的所听所闻。”
佳人近在咫尺，辛泰斗哪里有叙旧的闲心。不过辛须这最后一句话似乎说的别有深意，想来美人沐浴还需一些时候，去东殿见见小五倒也无妨。
然而一盏茶后辛泰斗就失了耐心，他没想到辛须说的聊聊上塞听闻还真就是字面意思，他忍不住打断道：“你在上塞多年，竟连一点于国事上有用的消息都没打探到么？”
所以父皇对他这些年在上塞的冷暖并不感兴趣？在五方园时父皇眼中对他难得露出的慈爱是在做戏？
尽管早有思想准备，辛须心头还是不可避免地聚起一团寒气，眼睫逐渐爬上一层薄霜。
突然，他垂头丧气时眼尾瞥见殿中一架巨大的金丝绣百鸟图檀木屏风后，被烛火拉出一条不易察觉的人影。他来不及解释，只朝皇帝比了个切莫出声的手势，便蹑脚朝那道人影慢慢走去。边走边抽出藏在左手袖囊的匕首。待到离屏风一步之遥时，眼疾手快地上前一步将刀口对准了屏风后的人影，喝斥道：“甚么人竟敢偷听！”
屏风后空空如也，除了一丝虚无缥缈的异香。
辛须并不甘心，正欲继续往西殿一探究竟，被辛泰斗当即喝止住了。辛泰斗板着脸对他下逐客令：“大惊小怪的作甚！朕乏了，你无要紧事就先退下。”
“可儿臣方才分明看到这后面——”
西殿恰如其分地传来一道撩拨水面的声音，再蠢的人也明白这意味着甚么，辛须面露难色，“父皇，殿里... ...有人？”
所以是他自作多情了，今夜父皇并不是在谨身殿等他。
“是儿臣打扰父皇了，儿臣这就告退。”辛须说完便朝门口走去，越走脚步越是托着千斤重，临开门前又转身直直跪了下去，“儿臣还有一事相求。”
辛泰斗不耐烦道：“说。”
“儿子离家多年，母亲早逝且走的仓促，还望父皇准许儿子去一趟新庸，将母亲接回来于梓园陵好生安葬。”辛须说完动容地拜了下去。
默了默辛泰斗态度冷淡道：“果真是没人教养上不了台面的东西。既好不容易活着回来了，明日起便在府里关上门好好学规矩。”
多么恶毒的语言呐。辛须的眼眶不争气的红了一圈，但依旧忍着没落泪，反倒借着酒劲，问出了他最想得到答案的问题：“敢问父皇，这么多年了，父皇难道从未有一刻觉得亏欠了母亲么？”
这句话瞬间勾起了辛泰斗的怒火，但考虑到这大殿之中还有第三个人在，动静太大只怕吓到佳人，于是强忍不发的地一字一句道：“她不配！”
“你也不配，更没有资格来质问朕... ...”
耳边“嚓”地一声巨强，喉咙处仿若千百根琴弦骤然断裂，辛须口中酸涩，耳朵也无法听清后边辛泰斗究竟还说了些甚么。
想来又是些尖酸刻薄的恶语咒骂，不听也罢。
只是苦了这具身子只能僵在原地，一时竟动弹不得。能动的唯有肩膀上那颗倔强的头颅，眼下也无力支撑，慢慢垂了下来，任由两行清泪滴落在手背，烫得人皮肤刺疼。
周遭安静的可怕，可怕到辛须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声，有替母亲生前没日没夜在大成殿的苦苦等候感到不值，也有为自己在此刻之前曾生出过的恻隐之心而感到可笑。
是了，在他高高在上的父皇心中，不仅母亲不配得父皇的怜爱，就连他也不配得到父皇的关怀。
喉结滚动间辛须本想挣扎着再说些甚么，可忽又不想再做毫无意义的争取了。他深深一拜，好似没事人一般懂事的退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浮云遮月（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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