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浮云遮月（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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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泰斗不死心，依旧在还未散尽的烟雾中搜寻越鸟的倩影，甚至觉得一双眼睛不够用，硬要拉着文贵妃一起找。
再看傅友好，都还未坐稳，左鬓已流下一柱冷汗。
在他的记忆中，这支舞是他某个深夜独自小酌时，以魏国名家曹植所写的《洛神赋》为灵感，所幻想出的一幅画面。
当时他将自己比作一位大醉之后偶入密林之人，在水边邂逅了一只渴饮寒潭的神鸟，正看得入迷之际，不慎惊扰到了这个胆小的上仙。奈何上仙还来不及将他的记忆抹除，便仓皇逃走了。他被神鸟柔曼的身姿所吸引，亦为它的神秘莫测所着迷，于是终日在密林中苦苦寻觅神鸟的踪迹，直到最终化为寒潭边的一颗奇石，只为等待神鸟再次降临的那一日，再睹上仙芳华容姿。
乌掌史是个行动力极强的人，从傅友好脑海幻想出这一画面，再到她现实中编排落地，只用了不足半月的时日。
起初傅友好只看了一遍，便决定将此舞于祭月宴上献于皇上，但仔细琢磨后又觉得这舞好是好，但总差那么点意思。
随着领舞选拔结束，一位叫洺潇的优人承担起了整支舞蹈的领舞演绎，排练过后他又觉得这舞真正的活起来了。
无奈的是，至此这支舞在他心中依然算不得十全十美的作品，可他也只能自我安慰，天底下哪有那么多的完美无缺。
直至方才，此舞开头一只越鸟活灵活现的出现，不仅弥补了神鸟形象的空缺，也填补了傅友好心中对该舞尽善尽美的所有遐想。
今日的祭月宴十分重要，不仅为了庆贺五皇子荣归故里，还要向上塞使团展现万国百花齐放的兴昌。是以，出现在宴席上的所有节目都是傅友好提前亲自监督过目，不容出半点差错的。
这舞是好，但也错了，错就错在不该今日出乱子。
他这位陛下，最是看重艺术表达的整体性。此舞开头起点太高，已拉高了所有人的期待，若是后续演绎跟不上，只会惹得龙颜不悦，让陛下觉得在外臣面前丢尽了颜面，最终受到责罚的还不是他这位司礼院的带头人。
傅友好给乌掌史送去了一个压迫性极强的眼色，一改往日里温言笑语的面孔，换上了几分冰冷的凌厉。
事已至此又能如何，也只能听天由命了。
所幸此舞后头的表演如彩排时一般，甚至因有了开头出彩的部分，大家的表现更甚彩排。一曲毕，不仅率先得到了辛泰斗的开颜大笑，更赢得了在座各位如潮水般的掌声。傅友好默默地舒了一口气。
“傅卿”辛泰斗举杯长长地唤了一声。
傅友好立刻举杯起身回应。
辛泰斗道：“此舞巧思无穷，就连朕都看得意犹未尽，傅卿确实费心了。这杯，朕敬你。”
君臣二人一饮而尽后，辛泰斗又问起此舞创作的来源。傅友好十分耐心的为其娓娓说明了一番自己休沐时某次醉后的黄粱一梦。
听完其中故事，辛泰斗更感兴趣了，“那一开始的那只越鸟，又是如何做到凭空消失的呢？朕与贵妃两双眼睛都没瞧个真切，不知在场众卿可有看见者能为朕答疑解惑？”
台下诸位一时都被问住了，他们也没看真切，自然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辛理也觉得此舞颇为有趣，便问邻座的辛须可否瞧出其中端倪了。辛须正忙着给自己斟酒，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直说自己适才在闷头品尝佳酿，没注意看。
酒极则乱，乐极生悲。
辛理皱了皱眉，他这个五弟从坐下来至此已喝了第三壶酒了，如此贪杯可不是甚么好事。说教的话就差脱口而出，想了想又打住了，今日毕竟于国于家而言都意义非凡，且最后再放任五弟一次吧，他这个做皇兄的还是不在这时候扫兴了。
见无人敢答，辛泰斗又看回傅友好，等待这位全场最知这舞全貌的人为自己解谜。
只见傅友好的右鬓不争气的流下一柱冷汗，此时他多么希望真有上仙降临，为他送上一只活生生的神鸟啊。
“陛下不愧是好眼力，一眼便看穿了此舞中所出现的上仙是何生灵。只是此越鸟非彼越鸟，它与臣醉后的梦一般，都是只看得到摸不着的东西，是以那并不是越鸟，而是——”
辛泰斗身子往前凑，追问道：“而是什么？”
“而是以手拟物所呈现出的越鸟，并不是真实的东西。”与傅友好对立而坐的方向站起一人，对辛泰斗一拜道。
腹稿中含糊其辞的说辞看来是派不上用场了，傅友好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承认，“凌霄阁主不亏为凌霄阁的首领，果然慧眼如炬。”
此话乍听是在恭维凌霄芝芝，细品则是在暗骂他有劲儿不往正道上使，五皇子十八张容貌不一的画像他看不出，舞曲的巧妙编排他倒是看得仔细。
一舞毕后碧月檀等人皆留在原地静候圣听，耳边一响起“凌霄阁主”四个字时，她悄悄抬眼往右前方觑了觑，打算先认个脸熟，便于日后遇见时方面行动。
可惜这位凌崖阁的阁主只留了一个比正常男子略窄一些的背影给她，不等她再多看两眼，只听乌掌史“噗通”一声跪下，诚惶诚恐道：“这一切都是罪奴的主意，本意并非想通过以假乱真来蒙骗陛下。”
“哦，你的主意？”
“不知陛下可还对前不久刚结束的舞考有印象？”
辛泰斗“嗯”了一声，转头问傅友好：“这位是？”
傅友好赶忙介绍了乌掌史的身份，又示意她继续往下说。
“此番点珠榜共入选了一十八位宫伶，其中确实不乏能力出众之辈。比方说方才这支舞中，领舞之人便是新进入雅乐舞的优人，姓洺名潇。另外开头扮演越鸟的，亦是新晋伶人，此女生有一双动如脱兔、负气含灵的妙手，因此罪奴才灵机一动，想出了让她以手拟物的主意。”
一阵凉风拂过，乌掌史颤抖的说话声，以及磕头的声音，一前一后的随着这阵清风送入了辛泰斗的耳中，“罪奴对乐长大人也隐瞒了此事，本想着给陛下一个惊喜，并不是有意欺君，还望陛下对我等从轻发落。”
在场雅乐舞的优伶们跟着乌掌史一起，重重跪下磕头。俯身后碧月檀的身形不由的颤了颤，她微微抬头，向跪在领头的乌掌史投去抱歉的眼神。
自从失去领舞的机会后，她整日苦思冥想才想到了这个能让自己出彩的方式，那便是将此舞开头出现的神鸟，具体到现实中同样妙美而又神秘的越鸟。
此举不仅增添了几分亮点，提升了观赏性，还突显了她全身上下最引以为傲的部位。为此，她翻遍了所有描绘越鸟的名师画集，一刻不停的举着手对镜练习，只为在宴席上仅以手及臂膀，便能展现出最为接近越鸟的身姿与神态。
只是没想到她这一小小心思，竟会上升到欺君的罪名，更没想到乌掌史明知一切，却依旧愿意答应她的请求。
她并不是一个胆小怯弱之人，更唾弃那些敢做不敢担的人。本想开口言明真相，可最终理智占了上风，强迫她冷静了下来。如今她与阿椒刚和上塞恢复了联系，她又好不容易进宫做了宫伶，若因今日这事被逐出宫去，如何对得起死去的父母？对得起阿椒这么多年对她的栽培？
所幸辛泰斗接下来的话，让她的担心变成多余的了。
“乌卿的玲珑之心朕赏你还来不及，何谈责罚？起来回话吧。”月色衬得辛泰斗酒后的脸色愈发红润了，他往前坐了坐，似乎这样能看得更清楚些，“你且说说，这里头哪位是拥有妙手玉臂的佳人呐？”
碧月檀见自己的错误没给他人带来麻烦，愧疚难安的心也算落回肚子了。她往前跪挪了三两寸，静静听着乌掌史向辛泰斗介绍她。
此刻她手指紧紧扒在地面，心跳如雷，嘭嘭响个不停。对于接下来会发生的事，她心里多少是有数的。
然而事情并未如她所想，辛泰斗在看过她的脸后并未表现出多大兴趣，反倒话锋一转，提起了对司礼院乐长、雅乐舞掌史，甚至洺潇的奖赏。
待到宴席结束，碧月檀随其余人等一同往雅乐舞走，事情仍旧未迎来任何转机。她心情复杂的走在宫中长廊，逐渐落在最后头。
这复杂的心情中有皇上对她不感兴趣，乃至说逃过一劫的侥幸；也有她用了手段，却无法得到皇上青睐的不甘；还有阿椒对她寄予厚望，她却不中用的失落。
万事开头难，一蹴而就哪是这么容易的呢？最后她也只能如此宽慰自己。
等回到雅乐舞小院，她左转来到第一间房门前，轻轻叩门问道：“乌掌史，您歇下了么？”
里面传出让她进去的声音。
屋内已送来了皇上在席上承诺的恩赏，金银绸缎、珠宝首饰铺了整整一桌子。想来是乌掌史刚回来没多久，还没来得及收。
碧月檀进屋后瞟了眼桌上晃人眼的珍宝，随后直接去乌掌史跟前郑重跪谢。
对方并未回话，而是先将她轻轻扶了起来，坐下后又拿起桌上一根琥珀宝石点珠细钗在眼前边晃边道：“在失了先机的情况下非但不抱怨，反而懂得创造机会，你该谢的是你自己。只是你竟还有丹青描摹的本领，这着实是我没想到的。”
碧月檀这会儿又喜又悲的，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乌掌史虽不知她在想什么，但看出了她脸上的矛盾，不免多说了几句。
“其实帮你，我也是有私心的，我同你一样，都在赌自己的前程。”乌掌史将手中细钗举到碧月檀眼前，“喏，我赌对了，只是筹码小，暂时只得到了这些。你的筹码大，所以得到了比旁人更多的东西。”
乱入的飞虫不慎碰到了烛火，火星噼啪炸响，升起一阵淡淡的黑烟，随后又在屋内消散得无影无踪，只有鼻尖还能略微嗅到一丝烧焦的气息。
碧月檀不解的看向乌掌史，还来不及细想，屋外就传来了内侍的声音。
“禀乌掌史，陛下命杂家来接您院中那位名叫碧月檀的姑娘前去谨身殿回话。”
转机来了？！
碧月檀一时显得有些慌乱无措，冰凉的手背上覆上一只同样微凉的手，偏偏是这样的温度，起到了很好的安抚作用。
“但使愿无违。”乌掌史的语气是碧月檀从未听过的温柔，“如何回话，取决于你。”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浮云遮月（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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