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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攻魏(2) 关山若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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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行数月之后,秦军终于抵达魏国长城之下。
“你们说,将军叫咱们头儿过去到底是为了什么?”
俞也端坐在案边,听着帐中其他几名百将窃窃私语。蒙恬坐在她身边,眼神躲闪。
“还能为啥。眼看就要打起来了,叫五百主过去,自然是交代战略。”
“大战在即,五百主算个屁。咱们这好几万大军,五百主也有几百人,将军哪见得过来啊。如今却偏挑了我们李头儿去,依我看不是什么好事。”
“该不会是让我们做,”那人一个激灵,后面的字都带了颤音,“做,做先锋队?”
帐中霎时安静。俞也抬起头,看到其他几个百将的目光都投向她——身边的蒙恬。
熊猫在这呢。
大家的想法都很一致:蒙骜他孙子可是跟他们一队的,就算不特殊照顾,也不至于特意推出去送死吧?
蒙恬支支吾吾不敢吱声。
俞也支着下巴想:蒙骜到底留李信干什么呢?
此时,蒙骜营帐中。
“啪!”蒙骜给李信脑袋狠狠来了一下,“我刚刚跟你说的听明白没有?主将说话也敢走神,我看你小子是不想要脖子上那玩意了。”
“将军,您的命令没道理。先锋从来都是由经验丰富的将领带队,没有让第一次上战场的俞也带队的理由。”
“我不是说了,让她做副官,另外派靠谱的人跟她一起吗?我是主将,我会耽误军情?”
“那我更不能同意。这明摆着是要俞也一个人去送死。”
“有你同意的份?你小子别以为你父亲拜托过我,我就不敢砍你!”蒙骜拍案而起,却正好看见李信紧紧扣住案的手,因太过用力而磨出斑斑血迹。
蒙骜叹了口气:“你以为我愿意做这种针对人的事?”他指了指天,“这,是上面的命令。别人摆明要试刀,那刀她说不定也是心甘情愿的,你我有什么立场阻拦?纵然九死一生,也是她咎由自取。”
一番堪称激烈的争吵后。
李信走出营帐,神情变得平静。
他慢慢走远,消失在主帅营帐守卫的视线中,然后迅速躲在某个隐蔽处。
李信摩挲着手中这个小小的古怪机关。上面闪烁着小小的绿灯,示意窃听通道已经建立。
刚刚在蒙骜帐中,他假装磨破手掌,便是为了寻找机会,将窃听器装在蒙骜案底。
这个叫做“窃听器”的机关,是俞也给他的。
今天被蒙骜特地传唤,他和俞也已经心知不妙。来之前,俞也送给他这种神奇的机关,还说这东西分为“发射端”和“接收端”两部分。
俞也本来只交给他发射端。但,他用了一点手段,将接收端偷了过来。毕竟,如果把做决定的机会交到俞也手中,谁知道她会不会再次自顾自地消失呢?
此刻,里面正传来蒙骜和心腹的对话,几个字眼陆续飘进李信耳中。明明是至关重要的情报,同时也是一旦被发现足以令他丧命的情报,他却在走神,想着有关俞也的事。
——
绝壁万仞之上,夕阳残照之时。
“这,就是你想出来的好主意?”
处处绝壁,如同直耸云霄的剑刃,又似生长在大地上的无数老树。山层层叠叠地铺开在天地间,近处是似墨水般的墨蓝色,随后是深蓝、湖蓝、浅蓝,和上方淡蓝色的天幕无缝衔接。
现在,这幅蓝色的水墨画,正被一步步被更浓烈的金红色所侵染、侵蚀。
就像他无论如何也无法拒绝俞也。
微风拂过。俞也伸出手,似乎要将天尽头的夕阳转入手中,却只是虚无。
她道:“如果后悔了,你此刻还可以回去。”虽然是他非要跟着她一起来的。
说完后,她便等着李信开口询问一些她懒得回答,但确实很重要的问题,比如:为什么要问他魏长城的位置?为什么带他来山崖之上?她究竟想做什么?她给他的窃听器是从哪里弄来的?
李信:“不管你想做什么,不管你想去哪里,俞也,我的答案还像在邯郸那年一样。”
这一次,上一次,以后每一次。
俞也笑着转头看向他,正想说什么,却睁大了眼镜。
他们身后,他们身后……
李信察觉到异样:“来人了吗?”他正想回头,却被俞也一把摁住脑袋。
“不许回头,不许好奇,不许问。”她在他耳边凶巴巴地说。
李信抬起手,拉住俞也摁住他的那只手。
他居然真的不动了。
俞也的心跳得飞快。
他们身后的悬崖之上,有“很多人”。
或者说是,很多人的影像。
那似乎是一个酒店的顶楼露台。有小型游泳池和露天酒吧,有各种肤色的人,他们戴着墨镜,手里拿着五颜六色的鸡尾酒,有说有笑——虽然俞也听不见聊天内容,却也能看到他们的嘴在动,其中吐出的字眼,都与度假有关。孩子们带着游泳圈跑来,匆匆掠过俞也眼前,然后跳进淡蓝色的游泳池中,溅起高高的水花,落在俞也头上——虽然并没有真的水珠。
“海市蜃楼?”俞也喃喃道。
这明显是现代的场景,甚至是个国外酒店的露台。为何,却会出现在战国时代的山崖上?或许,只有海市蜃楼这种解释了。
她从来没有想过的一些问题,也随之浮现:让她、李斯、窃听器止痛药等等这些人和物穿越的通道,到底在哪里?这个通道真的是系统建立的吗,又或者,系统只是利用了这个通道?系统的背后,究竟是谁?
“夕阳快要落下去了。”一直不曾回头的李信突然出声,“不管我们要怎么做,俞也,是时候了。”
俞也猛然回过神。
她站在李信背后,山顶的风吹过来,依次卷过他和她的鬓发。
她的脚边,凭空出现了一架滑翔伞。
俞也:“我们飞过去,飞越魏长城。”她反手牵住李信的手,引他一起握住滑翔伞的扶杆。
李信快速扫视这个他从未见过的庞然大物,显然,这又是俞也掏出的新机关。
他道:“神不知鬼不觉地越过魏长城,潜入军营,若能盗取重要情报,便可换得军功。原来你打算这样解困。”
俞也:“嬴政和蒙骜都想让我送死,真顺着他们的意思去做先锋,不死也残。”她笑着看向李信,“不过这样机关很危险,我也从未用过。这般飞过去,也很可能非死即伤,你真的不再考虑一下?”
他们违抗命令临阵脱逃,即便真的安全抵达魏营、盗得情报,获得的军功也仅能抵罪而已。俞也这样做是迫不得已,李信却还有得选。
李信低笑:“啊,可是我已经考虑过很多次了。”在之前的那些年里。
俞也:“好。等下无论发生什么,都绝对、绝对不要松手。”
她盯着夕阳沉落的速度,心中计算着时间,脉搏和呼吸渐渐变得急促。
她需要凭借夕阳最后的余晖起飞、瞄准方向、锚定落脚点。飞行在空中需要一段时间。必须保证落地时刻已经是日落之后,才能不被发现。
就是现在!
俞也:“跑!”
滑翔伞迅速加速,乘着气流,如鸟一般平稳地滑出山崖,随后展翅飞向远方!
他们似鹰翱翔于群山之间,掠过重重山川。
李信握着伞杆,转头,盯着俞也的侧脸。她一路行军而被微微晒黑的侧脸,被残阳映上血色。
只有用力刻画在心中的记忆才不会褪色。很多年后,他依然记得此刻的她,记得她眼里闪着的光。
即便她永远不会属于他,即便这只是她跌宕起伏的一生中对她来说不值一提的一次冒险和豪赌,他却决意用他的一生来铭记这一刻。
就好像泪从眼眶坠落,从高空直至落入几千米的悬崖之下。无声无息,却的确存在。
——
秦,咸阳,相国府。
“王已将密令发往前线。”
吕不韦听黑影禀报完,挥手示意他下去,随后看向座下低眉顺眼的李斯。
“我听说,你和这位叫俞也的百将在楚地时过往甚密。我还以为,你会为她求情呢。”吕不韦笑呵呵道,“如何?只要你开口,我仍可考虑此时追回这道密令。”
李斯在嘴里抿到了血味。那是他的嘴唇干裂了。他想起和俞也一起在兰陵度过的三年,楚地气候湿润,嘴唇从不会干裂得如此严重,以至于他此刻一张口,唇上就如刀割火烧一般痛。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和相国的大业相比,这点旧情,算不了什么。”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