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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攻魏(1) 履汤蹈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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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军出发的第三日就遇上了大雨。
山路泥泞,脚下的鞋沉甸甸的,每次踩下去都会像海绵般涌出一大股水,又再次迅速吸满。
俞也感觉自己像是踩着两只小船在前行。
更糟糕的是,她的生理期在这种情况下第一次来临了。
疼痛伴随着强烈的恶心感袭来。俞也跟着大军每走一段路,就要跑到旁边去吐上一阵。之所以能硬撑着没倒下,全凭她多年跟随荆轲练武,体格还算硬朗。
最难受的时刻,俞也完全顾不上在意她的同僚和手下的怪异目光。
她在想自己还能不能活着到达魏国战场。
系统在脑内劝她:“从现代的药店里拿点止痛药过来吧。”它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觉察的轻蔑,仿佛在说:看,这就是女人的身体。
永远有着致命的弱点,像瓷器一样随时会坏掉。
俞也没有同意。她担心吃过止痛药会变得疲惫困倦,而那样她将再也无法跟随大军赶路。
爬也要爬到魏国战场去。
这样诡异的想法在她脑中像大字报一样反复浮现。
蒙恬不清楚俞也得了什么病。但他也能看出俞也非常不舒服。
然而俞也面如金纸,唇边却有一股诡异的笑意。蒙恬担忧之余,又觉得有点……瘆得慌?
他们终于路过一个山洞。短暂休憩时,蒙恬拍拍自己战友的肩:“你还能挺得住吗?”他作贼似地望望左右,趴在俞也小声说,“实在不行,我带着你去求我祖父吧?你毕竟是个姑娘家,他或许会心软,让人带你回咸……”
话音未落,俞也啪地抬起头来,湿淋淋的发梢恶狠狠打在蒙恬脸上。
“回个屁咸阳,”她气若游丝,语气却好像是要把什么东西生吞活剥了一样,“老娘要去魏国建功立业,回去后把嬴政那小子的脑袋拧下来当球踢唔——”
蒙恬死死捂住俞也的嘴,脸色变得比她还白。
坏了,这下真坏了!他忧愁地想着。这是已经病入膏肓,病得神志不清开始说胡话了啊!
怎么办,他现在跟俞也划清界限还来得及吗?别怪他狠心,他身后可是整个蒙家。要是一个不慎招致上面那位少年阎罗不满,他蒙恬有没有命活倒不要紧,拖累了全家该如何是好?
蒙恬越想越害怕,仿佛已经看到了阖家被吵架问斩、祖父和父亲被问责、蒙家数世功勋毁于一旦。他实乃罪人,无言面对列祖列宗……
俞也实在不知道她泄愤的一句小声吐槽,怎么就能把蒙小熊猫吓得直哆嗦。她狠狠咬了他的手一口。蒙恬吃痛,立刻松开她,连滚带爬地跑远了。
俞也无语之余又感到好笑。
她拖着疲惫的身躯勉强走到山洞中一处背着人的角落,用积分从现代商店换了一瓶X牛功能饮料,一口气灌进肚子里。
感谢X牛。她奇迹般地撑着一口气继续赶路,居然真撑到了大军夜里扎营的时候。
荒郊野岭,因为驻扎着浩浩荡荡的秦军而热闹起来。这里没有电灯也没有宫灯,但是有无数火把和篝火,将漫山遍野映得红亮一片。
大军才出征不久,纵使白日遭遇倾盆大雨,此刻依然群情激昂。趁着此刻还没出秦境,蒙骜令人开了批酒,既是振奋士气。
军营里很快冒出炊烟滚滚。
俞也没胃口。X牛的劲儿过去后,她感觉自己死了,□□和精神上都死了。
她吞了一颗止痛药,又勉强灌了自己两口烈酒,揣着酒意带来的一点热乎气,找了个背光些的大树旁,独自蜷缩着休息。
她迷迷糊糊地闭着眼睛,咬着牙忍痛。
周围的火光好亮啊,要是有个眼罩就好了。
四处叽叽喳喳的,好吵。这些人都不累不想睡觉的吗?
好像有两条很长的腿在朝自己走过来。啊,是个人啊。
俞也嗅到一股草木灰的味道,很清淡;又像是松枝的味道,干净中带着一丝寒凉凛冽。她不用抬头看也知道是谁。
李信这家伙,该不会真有点洁癖吧。在军营里也只有他还要顾及这些,可以说是很厉害,也可以说是有点矫情。敌军挥刀过来时,不会先低头闻一闻你今天用了什么香。
俞也以一种事不关己的冷漠态度转过这些念头。
李信只是端着他和俞也的两份粥饭走过来。他在俞也面前蹲下——姿势并不横刀立马般大大咧咧,而是半蹲半跪,双腿微微并拢,稳定而略显内敛的姿势。
他把碗沿抵到俞也唇边:“吃。”他刚洗净的手端着碗,手背上残留着几滴清凉的水珠。
俞也的下巴被粥饭冒出的热腾腾雾气熏得痒痒的。她也不是不识好歹的人,张开嘴,强忍着剧烈的反胃感抿下一小口。
咽不下了。她的喉咙涌出呕吐的欲望,被俞也用全部的意志力忍住。她说不出话,稍微摇了下头。
她相信李信能读懂她的意思,不再多管闲事。
李信没有如她所愿。
他强硬地攥住她的下巴,逼迫她张开嘴,拎起碗开始往她嘴里灌粥。
俞也抓住他的胳膊,指甲深深抠进他的肉里。她被激出生理性的泪水,顺着眼角啪嗒啪嗒往下落。
这样丢死人了。她在李信手下被迫吞咽了几口粥。胃里更剧烈地翻江倒海起来,呕吐的欲望战胜了一切。她顾不得面子之类的问题,用最后的爆发力把李信推开,跑到旁边开始大吐特吐。
李信耐心地等她慢慢吐完,给她递了水和帕子。
俞也漱过口,红着眼睛望过来:“别管我了,我心里有数。”
李信问她:“吐完了?”
俞也心里涌现出不祥的预感。
下一秒,李信把俞也抓过来,捏着她的下巴,动作几乎称得上粗暴地继续往她嘴里灌粥水。
俞也眼睛都红了。她那双隐藏着傲气的眼睛,纵然白天被病痛短暂地磨去了大半锐气,此刻又被李信激起了虚弱却无法掩盖的锋芒。
她往腰间摸匕首,然而李信跟她肚子里的蛔虫似的,先一步把她匕首轻巧抽出来丢到旁边的草垛上。
他在她耳边冷声道:“我还不知道你?”
就这样被灌粥、吐、再被灌粥、再吐,几个回合下来,俞也都懒得费力气反抗了。
挣扎到最后,她终于勉强喝下去小半碗,没吐。胃里因止痛药带来的灼烧感减轻了不少。大概止痛药的药劲也上来了,俞也好受了许多,困意席卷而来。
被灌粥的愤怒无声无息地消散了。俞也茫然飘忽的神智回归几分,清楚地意识到这里是军营、明天还要赶路,她确实应该硬逼着自己吃点东西。
就是她这手指怎么酸酸的?
俞也低头,看见自己的指甲深深陷在李信小臂上的皮肉中。她拔出来,指尖上全是李信的血。
俞也皱眉,拽过李信的衣袖,把血迹随手擦在上面。
“睡了。”她简短道。随即一句废话没有,她靠着宽阔的树干睡着了。
李信看着俞也就那样很安然地闭上眼睛。显然,她并没有和他拉进关系的意思。
大概是因为生病,让俞也暴露了她的真性情。
她喝完李信带来的粥、就把他干脆地丢到一旁置之不理的态度,一如若干年前,她丢下他决然离开的那个飘着细雨的早上。
这种感觉非常奇怪。面对她的时候,李信会觉得自己在沸汤中翻滚,有刺痛感却让人上瘾。
如果李信生活在现代,他大概会明白,这是一种如同吃辣牛油火锅的感受。
李信在火光下深深地凝视她。最后他轻轻地起身,将俞也的匕首从旁边的草垛上捡回来,重新插回她腰间。
他在俞也旁边坐下,抬起头正和不远处偷窥的蒙恬对上视线。
两人隔着几枝零星的草叶对视着。蒙恬背上冒出一点细密的汗意。而李信只是平静地回望。良久良久,李信的一侧眉梢略微扬起一点,好像在问蒙恬:你还不走吗?
在这无声的逐客令中,蒙恬匆忙地转身,脚下自己绊自己,几乎摔了一跤。他有几分慌张地快步离开。
蒙恬暗想,那两个人刚才的相处方式十分古怪,看来他们之前就互相认得了。
可恶啊,蒙恬本以为俞也是他唯一的战友,但她却得到了李信别样的关照。蒙小熊猫立刻感到了失落。
他无意间向主帐的方向走去。徘徊了一会,很快引起了蒙恬亲卫的注意。
亲卫是认得他的,却依旧不怎么客气地请他离开。
蒙恬站在主帐外不肯走。祖父固然可怕,但身处于偌大的陌生军营中,他渴望从祖父那儿获得一份安心感。
最终他还是被允许进去了。
蒙骜负手站在悬起的羊皮地图前,将地图上的内容挡得严严实实。他身旁的案上堆着层层叠叠的数摞竹简。
虽然俞也的纸张生意早已普及进军营,但蒙骜始终觉得那玩意不太可靠、太容易损坏。因此一些重要的军报,他还是更习惯用竹简来记录保存。
蒙骜盯着自己不成器的孙子,有点头痛。他捋了一把自己花白的胡子,中气十足地问:“有什么事?”
蒙恬回过神,收敛起眼里依恋的神色。他低头回禀道:“祖父,您刚我看着的那个人,她……”
蒙骜听蒙恬说完,心里对俞也已经十分不看好。想到出征前嬴政曾嘱咐他做的事,蒙骜的头不禁更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