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让秦始皇放弃了长生》乔叶离

38、咸阳（8） 出征前夜

　　“我的手下，不欢迎关系户。”
　　李信的话音在营帐中落下。帐内立刻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外面不时经过的马蹄声隔着厚皮帘传进来。
　　此时无声胜有声。
　　蒙恬能感到其他三名百将幸灾乐祸的眼神落在他和俞也身上。他脸皮立刻涨得通红，手心和后背冒出了细汗，正要开口辩解些什么，汗涔涔的手指却被人狠狠往后拽了下。

　　蒙恬怔然看向身旁的俞也。
　　只见俞也面上毫无异色，只是专注地盯着李信——身后被风微微吹动的厚皮帘。她神色坦然，好像刚才那句话说的不是她一样。
　　她这脸皮，简直是比厚皮帘还要厚，这副镇定自若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才是他爷爷的孙女呢。
　　蒙恬在心中暗自嘀咕。

　　在俞也这种老神在在、乍一看好像在走神的状态带动下，蒙恬也努力镇定下来。
　　开玩笑，他才是正儿八经的世家子弟，岂会因为别人一两句嘲讽就被压弯了背脊？
　　他不断深呼吸，试图让自己的脸别再那么红。
　　然后失败了。
　　他颓然地想起一个事实，那就是：俞也和他自己不一样。她有过多次护主之功，又在楚国一战成名，即便没上过战场，因为这些功劳挣个百将的位置也绰绰有余了。
　　而他蒙恬，确实没有任何功劳，只是因为姓蒙才混了个百将……也就是说，这五个人里，只有他是关系户啊！

　　蒙恬在胡思乱想间渐渐迷失了自我，恨不得钻到地缝里去。他忐忑不安地等待着李信的进一步批判。

　　李信却没有再纠缠这个话题。
　　他话锋一转，或许根本没转，只是自然而然地继续说起军营中的各种规定。

　　散会后，蒙恬怀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心情走出营帐。他拉住俞也，以一种战友的口吻问她：“待会一起去吃饭吧？”

　　俞也顿住脚步。
　　她看了蒙恬一眼，心中震惊难言。
　　他是小孩子吗，吃饭还要人陪？虽然以蒙恬的年龄换算到现代也就是初中生而已，但初中生不应该都是拽拽得很独立才对吗？
　　俞也记得她读初中的时候，每天上学最开心的时候就是自己中午一边听MP3一边吃饭。如果有同学坐她旁边，她反而会因为需要回答同学的搭话而很烦。

　　蒙恬，真的就像只被家人宠坏的小熊猫啊。
　　——俞也低头看着蒙恬正小心牵着她衣袖的手，如是想。
　　她有点理解蒙骜为何会舍得把毫无沙场经验的蒙恬丢到军营里来、而且不闻不问的做法了。
　　在蒙家那种顶尖武将世家，是容不下废物的。

　　俞也点头：“走吧，一起吃。”
　　她带着听到她回答后如释重负的蒙小熊猫去吃饭，打算顺便给他普及点职场常识。

　　李信站在帐口看着他们两人并肩走远。
　　她和蒙恬今天才见第一面，就走得这么近；她和他曾经在一起住了几年，幼时甚至抵足而眠，如今却好似不认识他。

　　李信眼神漠然，无聊地也往吃饭的地方走。
　　对于她的这种差别对待，他心中没什么所谓，也没有半点波动。
　　俞也对他是很重要，但也没有重要到和谁一起吃饭这种小事也要他在意。

　　李信跟着炊烟走到埋灶的地方。远远的，他又看见了俞也和蒙恬。她好像正在，把手放在蒙恬脸上？

　　李信怀疑自己看错了。但那两道人影交叠的点又是如此分明。他越走近就越能看清，俞也确实抬着手在摩挲蒙恬的侧脸。他甚至能看清她的眼神，专注又带着关切地落在蒙恬身上。

　　李信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大步走向灶旁。他动作流畅地给自己打饭。
　　他手下的另一个百将，张舍，在一旁小心地盯着他打饭。

　　张舍盯了他一会，忍不住对李信道：“头儿，您饿了就趁着此时多吃点吧。”
　　大军目前驻扎在咸阳城外，还未正式启程，吃食也很丰盛。

　　李信：“不必。”他现在没什么胃口。

　　张舍心中纳闷，却也不敢再多说什么。
　　奇怪了，他刚才明明听见李信一直在磨牙啊？这还不是饿急眼了？

　　另一边，俞也帮蒙恬给他脸上的烫伤上完药，嘱咐他：“下次再盛粥时慢着点动作，这种粘稠的东西迸溅到身上最容易烫伤了。”
　　烫到他自己就算了，她可不想因为站在他身边而被误伤。

　　蒙恬心情沉重地点点头。
　　他好像一只雏鸟，翅膀上的羽毛还没长丰满就被老鸟推出了巢。他没有拒绝的余地，也不想一直龟缩在温暖的巢中。可他虽心知此去魏国之行凶险、也暗自在心里做好了受伤的准备，却万万没想到还没出咸阳就负了伤，受伤原因竟然是他连盛个粥都盛不好。

　　蒙恬大口吞下半碗豆粥，又狠狠咬下几块炙肉，一边嚼嚼嚼，一边偷偷擦眼泪。

　　俞也假装没看见他掉眼泪，心中纳闷。
　　现在有吃有喝有住所，战场的硝烟也远远没到燃起的时候，蒙小熊猫这又是一个人哭个啥啊？

　　当晚，轮到俞也当值，守夜巡逻。
　　他们五个百将和一个五百主，一共六个人，分成三组、两两一队守夜。俞也和李信分到了一组。
　　她怀疑这个分组是因为有人看出她和李信不对头而针对她。

　　两人无言地在营帐间巡逻了几圈后，坐在篝火边休息。

　　李信抓了一把米出来，洒在面前的空地上。过了一会有鸟飞过来，落在那里啄食。
　　李信一把将鸟捉住，捏死，丢进面前的篝火中。
　　火一下烧得更旺了，传来羽毛烧焦的蛋白质香气……还有一股肉香？

　　李信把烤鸟肉扒拉出来，问俞也：“吃吗？”
　　俞也摇头，狐疑道：“你白天没吃饱？”
　　两人在这两句寻常的对话之后，俱是一顿。

　　抛去白天李信在众人面前那番夹枪带棒的公式化发言不谈，这还是他们自邯郸落雨的街头一别后，第一次平常对话。
　　好多年不见，还以为两人重逢会有什么深刻的话题。
　　结果还是躲不开“吃了吗”、“吃饱了吗”这种和口腹之欲强相关的话语，就好像是很多年前，在邯郸，那两个吃不饱的小孩躲在角落里，一起掰着一块还没铜钱大的肉干咂摸肉味。

　　俞也伸手，从那坨微微烤焦的鸟肉上撕了一小块下来。火焰的余热烫得她指尖刺痛。她吹了口气，把那条鸟肉丢进嘴里嚼。
　　舌尖滚烫，牙嚼得费力。她感觉自己吃了一条被炭火烧焦的布条，干巴巴没味道，口感也不好。

　　她一抬眼，看见李信已经撕着剩下的鸟肉，有条不紊地一点点放进嘴里，认真地嚼嚼然后吞咽，好像吃得很香的样子。
　　俞也盯了一会，没忍住道：“这玩意有什么好吃的？”就有这么饥不择食？现在又不是没有军粮。

　　李信吃完那坨鸟肉，从怀里掏出一块软布，打开水囊把软布浇湿，然后快速但很细致地擦手指上残留的炭火灰。
　　俞也匪夷所思。
　　这人从战场上摸爬滚打了好多圈回来，连诨名都是“死骨头”这种一看就很混不吝的称号，居然，还能，他喵的有洁癖？

　　李信擦完手，朝俞也笑了一下。
　　他说：“俞也，我们要活着回来。”

　　这是他们在咸阳的最后一晚。

　　第二日，朝阳初升之时。

　　俞府。
　　夏无且帮俞母诊过脉后从里间出来，看到随欣在外间看账本。
　　晨光下，随欣揉着眼睛，显然是彻夜未眠。夏无且看了看她的面色，劝她休息：“将来的日子还长着呢。你这样没日没夜地糟践身子，又能撑多久？”
　　随欣叹息道：“难得俞也愿意将这清白又背靠大树的生意交给我这个昔日的女闾主人做，若不能在她从魏国归来之前做出个样子来，我无颜见她。”
　　她拉住夏无且的手，央其去熬碗提神的汤药来。两名女子深衣的宽袖擦过竹案上的纸堆。新制的纸张角落上盛开着一朵朵五瓣花，在阳光下显得娇艳明媚。

　　相国府。
　　李斯跪坐在离吕不韦很远的座下人群中，垂首肃听。
　　一丝晨光越过屋檐，落在他苍白的指尖上。他微微一动，阖上眼，似乎能听见城门处百姓们为大军送行的呼声。那呼声听不出几分欢愉，反而是哀恸哭声居多。
　　此去魏国，会有多少人回不来呢？

　　秦王宫。
　　嬴政躺在廊下，身旁散落着一堆竹简和信件。
　　他将那几封信一张张拈起来，放到唇边，吹去不存在的灰尘，轻轻地用指尖拂过。
　　——然后一张张地放进身边的炭火盆中。
　　信纸很快染上火舌，被一点点吞噬殆尽。只剩下落款处“俞也”的字样，也很快烧成了灰烬。

　　嬴政撑着身旁的地面坐起来。掌下微凉，被竹简硌出一道道细细的红印。
　　竹简上分明地写着本次挥兵征魏的各项物资明细。预计折损人数，也是各种数字中的一项。
　　大军出征，只统计亡者，不统计伤者。
　　因为在异国他乡的战场上，受轻伤的人不计入伤者；而若受了重伤——是直接当成死人来算的。
　　这一仗会死多少人呢？嬴政并不关心。
　　他只要这天下。

　　嬴政坐直身体，抬起头。晨间的阳光照进廊下，刺进他眼睛里，激出生理性的一滴水，挂在他长长的睫毛上。
　　他漫不经心地将那滴水擦掉。
　　他会当作俞也已经死了，就从此时此刻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