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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李信番外 ...

  •   李信对俞也的记忆戛然而止于邯郸那个飘着细雨的清晨。

      当俞也抛下他,和嬴政离开后。
      最开始那段日子,李信在恨意中过得浑浑噩噩。等稍微回过神来,他已经独自一人踏上了颠沛流离的归秦路。

      出了赵都邯郸之后,李信带出来的一点干粮很快吃完了。
      他本打算像在邯郸时那样,靠给人帮工赚钱,可是出了大都城邯郸,这样的机会少而又少。

      最饿的时候,李信抢了路边乞儿手里的半块干饼。
      他出身武将世家,幼年习武,身板到底硬些。乞儿反抗不过,被李信推倒在地。

      李信拿着饼跑出几步,脚步慢下来。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乞儿跌在巷里泥泞冰冷的地上,看着他,眼里没什么神采。

      干饼硬邦邦的,摸着就很粗糙,但它却依然散发出诱人的食物香气,足以让一个饥饿到穷途末路的人为之疯狂。

      李信手里捏着这块饼。很突然地,他想起俞也临走时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你是我的狗吗?一直要跟着我?”她说。

      李信看着手里那半块饼,怔住了。
      他怎么能做出这种事?俞也骂他是狗,他就真要做不是人的畜生吗?
      即便俞也不要他,他也不能丢掉自己。

      很快,李信悄无声息地走回去,把那半块干饼还给了乞儿后,又给了乞儿他包袱里的最后两枚铜钱。

      后面的日子,李信饿得混混沌沌,几乎记不清了。
      濒死之时,回光返照一样,他用最后的一点力气摔碎了俞也送他的那支排箫。

      李信趴在地上,逐渐涣散的目光落在摔碎的排箫上。
      他好恨她,恨到想亲手杀了她。
      可是恐怕没机会了。他很快就会饿死在这无名的街头上。

      李信能感到生命力从他瘦小的身体中一点点流失。
      他好恨,他好恨!

      可是……到临死的时候,不得不承认。
      恨意,微不足道;在最后一刻,真正淹没过胸口的,是无法抑制的思念。

      他想念俞也。
      他想再见到她。哪怕一面也好。无论彼此是什么身份、那时是什么情景,都无所谓。
      只要能再看她一眼。
      只要能再听一次她的声音。

      李信用最后一点力气向前爬,将颤抖的指尖,放在那堆破碎的排箫木片上。
      这是她留给他唯一的念想。

      其实仔细想想,他的命是俞也救的。
      既然现在俞也不要他了,那么他就这样死掉,倒也合情合理。
      就当把这条命还给她。她救他一次,再抛弃他一次,彼此两不相欠。

      李信缓缓阖上眼,就待这样放弃之时。
      指尖,突然触到一抹柔软。
      他怔然地睁开眼,看见阳光转过墙角照亮了他的指尖。满地碎片中,有一块布料的角翘起来。

      排箫里,不知何时被人藏进了一块软布。

      李信抽出软布。布里包着一小块碎金。
      他把碎金拨到一边,打开那块软布。只见布上用木炭画了很多图样。他认出,那是俞母常用的几种织样。
      李信翻来覆去地看那块软布,试图再找到些什么。
      然而除图样之外,上面没有留下只言片语。

      李信趴在地上,失神了许久。

      这就是俞也。
      在拉他一把的同时,却又连多一分的情意都吝啬馈赠。

      李信用碎金和路过的人换了一点干粮。
      他吃了两口干粮,稍微缓过来力气以后,把排箫的碎片一块块拾起来。

      后来,李信凭借这份来自邯郸的珍贵图样,终于找到了一份在绣娘手下帮工的工作。
      做工攒了一段时间的钱后,他再次踏上回秦的路途。

      数月后,李信重新回到了李家。
      当年不慎弄丢他的下人早已被处死。
      父母对这个失而复得的儿子倍加疼惜,却终因多年失散而产生了隔阂。

      更何况李信不爱笑,终日一副冷冰冰的样子,很少主动和别人讲话。
      他不让下人进他的屋子,永远是自己收拾房间。
      他从不对家人说自己的过往,也从不试图修复和家人间的关系。每每被问到他走丢的这些年过得如何,他更是三缄其口、沉默寡言。

      李信知道,他已经没办法做一个正常的世家子弟了。
      在其他子弟被家中长辈悉心培养时,他被拐卖、逃跑,被收留、又被抛弃。
      经历过这些的他,血里流淌着的是冰碴。他对常人追求的功名利禄无动于衷,只是固执地想找到一个人。

      在乱世中找人犹如大海捞针,他必须先手握权力才能做到。李信不想要李家的庇荫。他进了军营,从最底层的无名小卒做起,一步一步往上爬。

      军营里的日子很苦。
      有一段时间,李信想要放弃。
      他不是什么意志力惊人的天才,更不想做征战沙场的英雄。或许,稍微退一步,忘了她,放掉那些执念,他就可以回到李家,在衣食无忧中度过无波无澜的一生。

      甚至不用忘了她。只要不那么在乎她就可以。很简单,对不对?

      某个夜里,李信负伤后躺在营帐中,努力释然地微笑。
      忘记俞也,也放过他自己。从此相忘于江湖,只让曾经记忆里的美好在他临终的走马灯里闪光,或许是个很好的结局。

      趁着夜,李信将那堆排箫的碎片埋在了营帐边的火堆旁。

      第二天早上,秦王带着侍从们检视军营。
      李信站立的位置正好是他前一晚埋排箫的地方。踩着那堆排箫的尸体,他心情轻松站在人堆中。

      不经意间,李信稍稍抬起一点头。
      这一眼,居然看见了跟在嬴政身后的俞也。

      俞也长大了很多,容貌自然变化了。可是她的眼睛,那双眼角微微下压,弧度分明,无论做什么事都会显得无辜而明媚的眼睛——
      李信永远也不会忘。
      她的双眸里永远流淌着阳光般的明亮,却又能在邯郸街头注视着他的时候比秋日清晨的细雨更冷。

      俞也跟在秦王身后。她那令李信熟悉的眼神淡漠地从众多军士身上扫过,在掠过李信时,没有任何波动和停留。

      她很快经过李信面前,继续向前方去了。

      李信低下头,嘴角原本释然的笑意,慢慢消失不见了。
      她漠然投来的那一眼,犹如万箭攒心。

      李信心中挣扎了一瞬:要找机会和她相认吗?

      不!他飞快而坚决地否定了这个想法。
      他再也不能,再也不能陷入一个名为俞也的泥沼中。
      她绝不会救他的。他已经经历过了不是吗?她只会用那双好看却无情的眼睛,冷冷地看着他独自在情劫中挣扎。

      他再也不能,把心交给一个无情的人。他才不要把自己的胸膛剖开,把血肉放到她脚底任她践踏,那和做她的狗有什么区别?

      干脆杀了她吧。一个声音在他心中叫嚣着。

      李信茫然的眼睛中渐渐涌起戾气。

      从邯郸到咸阳的路上并不太平。年幼的他,曾经需要独自摆平许多人和事。
      他不是温室里长大的花朵,而是乱世鲜血浇灌出的恶鬼。他知道,在所有解决问题的方法中,杀人,是最简单快速有效的方法。
      所以现在杀了俞也,永绝后患。
      只要她死了,他再也不会沦落到那样不堪的境地中去。

      就在李信在心中制定杀俞也的计划时,秦王一行很快检视完毕,离开了军营。
      士卒们各自散开。

      这时没有训练,正是男人们无聊的时候。
      几个军汉聚在一起磨牙。话题不可避免地落在秦王的随从身上。
      “你看到跟在王身边那个小丫头了吗,生得那样好看,恐怕是**……”
      “真想把她**……”
      一连串的粗言秽语伴着桀桀笑声。

      其中一个人正说得眉飞色舞,腰上突然狠狠挨了一脚,直接被踹得跪倒在地。
      “谁敢踹老子!”那人捂着腰愤怒回头,看到了面无表情的李信站在身后。

      李信和这几个人狠狠打了一架。
      他打起架来很疯,像条疯狗,偏偏眼里和面上没什么怒意,有股冰冰凉凉的瘆人劲。

      这事闹得很大,引起不少士卒围观。事后,打架的几个人都被上官叫去训话。
      不管其他人怎么指责怎么闹,李信只有一句“这些人妄议王室”。

      这个理由搬出来,上官没话讲了。
      没法罚李信,上官只好偷偷把李信拉到无人处,苦口婆心地劝他:“跟着王上的人都是金尊玉贵的主儿,不是我们这种人能操心得上的。就算你护了那些人一百次,人家也不会知道,更不会记你的好。你又何必为了那些人跟弟兄们起冲突呢?”
      李信沉默不言。
      上官以为他听进去了,叹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

      然而从此以后,相同的事又发生一次、两次、三次无数次……
      就连上官也烦了,找个理由把李信罚了一顿军棍。
      军营里的同僚都觉得李信是个对王室谄媚又愚忠的人,所以颇为排挤他,经常故意扣下李信的物资不给。

      李信就这样背着军棍的伤,在缺医少药的情况下上了战场。
      人人都以为他会在战场上丧命。可是他硬是撑着一口气爬了回来。

      他背了骇人的伤,发着高烧,醒不来也死不掉,只能在鬼门关来回来去地踏。
      走马灯一直闪啊闪,闪过好多人的脸。然而李信没在里面看见俞也的脸。
      他不甘心,在生死之际颠来倒去地挣扎,试图找到她的脸。

      于是一幅人生的画卷在他眼前缓缓展开。

      李信看见自己最终还是做了将领。
      他的心中只有功名利禄,只想要更贵重的官服、更华丽的府邸,醉心于杀伐和征战的他,渐渐变成了披着人皮的怪物,做出各种冲动而急功近利的决定,视他人性命于无物。

      李信看见自己很快成了亲。
      行过六礼,新娘面前的却扇缓缓移开,露出一张全然陌生的脸。那张脸上眼睛里的神情,温柔而依赖,透露着以夫为天的绝对敬重,浮现出像一个织出的布偶般标准到无可挑剔的微笑。紧接着是一房又一房的小妾,令人目不暇接的美色铺天盖地而来……

      这,就是“正常人”的一生。
      令人迷惑却又令人轻松的、无懈可击的、安全如迷梦般的一生。

      李信想,不如就这样松开手。
      于是他放任自己在万无一失的“安全”迷梦中睡去,在循规蹈矩的“正常”中越陷越深。

      就在李信快要完全陷入黑暗之际。
      忽然,心尖传来一点骤痛。

      不对!他好像忘了什么东西。
      他在找的是什么来着?

      好像是……
      “喜欢打仗的人都是脑子有病。你问我为什么梦想着做将军?当然是为了打服所有人,让所有人都不敢再跟个失心疯似的打来打去。”
      她的声音。
      “客观来讲,娶妾、做妾以及眼看着丈夫娶妾的人都很悲哀啊……人只有一颗真心,怎么可能随便分给很多人,还能愿意和很多人共享?如果能,那就不是真心,而是逢场作戏。大家这样假装开心一辈子,仿佛你好我好大家好,其实谁都不好,这种‘开心’其实是酷刑啊酷刑。”
      她的话语。
      “我谁都可以放弃。包括放弃你,李信……你是我的狗吗?一直要跟着我。”
      她的绝情。

      于是大梦惊醒。
      下一秒,俞也淡漠的面容、狠绝的眼神伴着邯郸街头冰冷的雨丝浮现,像一根荆棘的刺,尖锐地、狠狠地扎进李信胸口。

      他猛然睁开眼。
      从鬼门关重新跌回人间,身体各处的疼痛成倍地袭来。他痛得抽搐,嘴角却是在笑。
      “哈。”

      旁边的其他伤员听见李信重伤醒来的第一件事居然是怪笑,都忍不住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他。
      还有人试探着问李信:“你还记得自己叫什么吗?”该不会是脑子坏掉了?

      李信不理会,只是拖着满身流血的伤口,不住地、放纵地低笑。
      他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

      原来俞也从来不是让他泥足深陷的沼泽。
      而是他在这乱世的泥泞中,抬起眼,唯一能望见的那一颗启明星。

      所以啊,从在邯郸街头被俞也救起来的第一眼,他就该知道。
      他逃不掉的。
      谁会抗拒拥抱星星?哪怕那颗星辰的边角尖锐得像一根刺,他也定要将其扎进自己的胸口。

      世上既然有人要做主人,那么就要有人做狗。
      他愿意做俞也的狗。如果俞也想要伤他,他也会把刀递到她手中。

      听起来似乎有点疯癫?可是她的存在,已经把他变成了这个样子。见识过了星辰,他还怎么回得去呢。
      索性此生就这般,将错就错、不死不休。

      李信下定决心,养好伤后开始时常走动俞府。
      俞也不见了。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然而李信一点都不急。他知道只要守着俞母,总有一天他会再次见到俞也。

      终于,俞也回秦了。
      在俞府短暂的重逢时,俞也没有认出他,李信亦没有着急。

      他像一个笃定的猎人,守着陷阱,在等待。
      直到那日军营里。

      李信放下那张誊着他手下所有军士的名字的纸。指尾最后擦过的,是“俞也”两个字。
      他终于等到了她。

      当李信掀开营帐厚重的帘,一步步走进去、立于俞也和蒙恬等人面前时,每一步都如同走在刀尖上。
      心跳得其实很快。
      然而他的目光扫过俞也时,他毫无波动的冷漠神情,和传闻中“死骨头”的模样丝毫不差。

      “我的手下,不欢迎关系户。”
      话语如一条冰冷的毒蛇,从他紧张跳动的心口中游出,吐着信子咬向俞也和蒙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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