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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咸阳(7) 莫失莫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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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刻钟后,俞也处理掉那些刺客。
最开始她手中毫无兵刃,只能空手接白刃,打起来很凶险。三次“子弹时间”都用在了这时。还好她迅速发动了“隔空取物”,从现代购买了一把刀。
现在那柄普通的木质水果刀在她手中,顺着钢刃往下滴血。
俞也扭头吐出一口血沫。她脸上刚才被踹了一脚,牙齿把嘴里的软肉磕破了。
她余光瞟见灌木丛里又有兵刃的冷光闪过,皱眉问嬴政:“有完没完?”
嬴政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然后沉默了两秒。
“这批人不是我安排的。”他说。
俞也亦沉默了两秒。
当刺客们的目标从俞也变成嬴政后,事情变得麻烦起来。嬴政的武艺,在俞也看来只能算作拖油瓶级别。
他只会杀人,不会打架。在这种被群攻的场面下,确实挺废物的。
俞也从现代买了包粉笔灰,在那些刺客冲过来的时候往他们脸上狠狠一扬,顿时漫天飞尘。
她趁着这时候拉起嬴政的手,转身拔足狂奔。
好在秦王宫里有个蛮大的湖,湖水很深。她带着嬴政跑到湖边,看了他一眼。
嬴政深吸一口气。
俞也丢掉不太趁手的木柄水果刀,从嬴政手里夺过那柄她惯用的匕首,然后抬起脚,一脚将他踹进湖里。扑通一声后,嬴政只因生理本能挣扎了一下,就不再动弹,慢慢沉下去。
没有了嬴政树在岸上当靶子,俞也终于能比较轻松地处理掉新一波刺客。好在这些刺客仿佛都是秦人,没有谁很通水性。否则嬴政就是到了水下,也要被捅出几个窟窿的。
俞也提起匕首,速战速决。
几十秒后。
俞也环视一圈,确定再没有刺客了,丢下刀,深吸一口气扎进湖里。
感谢在现代上过的游泳课,她泳技还可以。
俞也很快在湖面下看到了嬴政。
他双手捂着口鼻,一动不动地,一点点往深处下沉。时不时有一点细碎的泡泡从他指间溜出来。
俞也快速游过去。
嬴政感觉到水流波动,睁开眼冷冷地瞥向她。
俞也抑制不住报复的心理,伸手在嬴政耳后挠了两下。她记得嬴政那里很怕痒,被发丝戳到都会不舒服。
嬴政在水中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冰冷锐利的目光快要化成实质扎向俞也了。
系统的警告声在俞也脑子里滴滴地响起。
俞也想起昨天见嬴政时,他一直在咳,显然身体不太好的样子,就也不再闹,快速拖住他往上游。
快浮出水面的时候,她很稳妥地把人打横抱起来,出水后再稳稳把他放到湖畔的草坡上。
嬴政轻得像一张纸。他伏在地上止不住地咳嗽。
俞也戳了戳他:“还活着吗?”
嬴政从一轮咳嗽中艰难地喘过气来,没好气地答:“拜你所赐,没死。”
俞也放心了。
她躺在嬴政旁边,枕着胳膊问:“你身边负责保护你的郎中们呢?”
嬴政:“为了试你,特意没带来。”
俞也听懂了,笑得那叫一个欢。什么叫现世报?
她挑衅地说:“那你现在呛水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可不能怪我啊。”
嬴政没力气和她吵了,翻身仰躺在草地上。
两个人就这么躺在草坡上晒太阳。绿色的草地上有木槿花飘下来的紫色和白色的花瓣。
就这样静默了一会。
俞也:“刚遇到刺杀不久,你现下倒是淡定。”
“习惯了。”嬴政轻描淡写道,扭头看向身畔的她,“俞也,这世上有多少人想让我亡、又有多少人想让秦国亡,你应该都知道了。”
俞也:“我知道。”
嬴政:“留在我身边、做我的刀,稍有不慎是会死的;带兵打仗,打不好也是会死的。也许到死都挣不来功名利禄,还会被打成罪臣。你依然要赌吗?”
空气沉默了一会。
俞也:“我赌不赌,关你什么事。你会怕我死吗?”
嬴政身畔的手指蜷紧了。他闭上眼睛。视野里一片暖融融的橘色,隔着眼皮也能感觉到日光的暖意。
“别死。”他闭着眼睛艰难开口,“留在我身边,我需要你。”
他直白的话语好像这一刻的阳光。谁会不喜欢太阳呢。
俞也:“我也不想死。”
没说出口的是,如果渐渐磨没了自己,只是作为行尸走肉而活,其实是另一种更彻底的死亡。
“我也想要安定的生活。但不是你给的那种。”她用胳膊支起身体,俯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嬴政。
他阖着双目。日光下,他的脸美得如同神迹。
她摸摸他鬓间湿漉漉成缕的黑发,柔软顺滑得像缎子一样,手感好极了。
俞也:“我想要这样看着你,嬴政。而不是等待你给予我的东西。”
那日之后,嬴政把俞也扣在了王宫,理由是保护不力、需要惩戒。
渐渐地,从宫中流出来一道消息:嬴政即将封俞也为郎中令,甚至还准备让她进军营。这道消息让朝堂暗流涌动。
先不说吕不韦和嫪毐双方如何想,秦国那些旧贵族就明显不乐意。
俞也在楚国雷厉风行处理掉凌氏的事,让他们倍感危机。此时便暗搓搓集合起来,预备着上书谏议,抨击俞也不配此位。
俞也前几年都不在秦国境内。在这之前,她也很少参与朝堂间的事,其实没什么可以攻击的点。旧贵族们挑来挑去,决定还是老生常谈地先从她的性别入手。
女子啊,祸国妖姬啊,难免不是别国派来的间谍,专门行使美人计的。
这些旧贵族们聚集在一起谈论着如何扳倒俞也时,荆轲就隐蔽于暗处听着。
到了晚上。某个旧贵族的府中。
荆轲坐在他房顶上,看了一会月亮,喝了两口酒。
然后下去把人暗杀了。
他处理完尸首,从这个旧贵族府里出来时,嬴政的内侍在外面等他。
荆轲看见来人的一瞬,就几乎什么都明白了。
是谁特意放出了消息;又是谁将这帮反对俞也的旧贵族的领头人的身份传到他耳朵里。荆轲都已明了。
这里说话不方便。
荆轲坦然道:“换个地方谈吧。”
——
后一日清晨。
嬴政和俞也一起用完早膳后,对她道:“荆轲今早出城。”
什么?俞也蓦然站了起来。她直勾勾盯着嬴政:“是你做了什么?”
是他做的又怎样?嬴政无所谓地摊手:“你要是想见他最后一面,就趁现在赶紧出宫。再晚一刻,城门就要开了。”
俞也立刻起身离开。有了嬴政的默许,她一路畅通无阻地出了宫,直奔城门。
很快,她在城门前排队等着出城的人群中看到一个熟悉的背影。她走过去,一把将人拉住。
荆轲在晨光中回头,看见是她,笑得眉眼弯弯:“你来了。”
俞也:“你要去哪里?不许去。”
荆轲叹气:“好生霸道啊。”他揉着俞也的脑袋,将她束起的头发揉得乱糟糟的,“你长大了,武功也很好了,不需要我保护。而且你要去军营里随军打仗,说不定一年到头都不在秦国,我留在这儿又有什么意思?”
俞也定定地望着他,视野逐渐变得模糊,水滴从眼眶里掉下来。她别过脸:“我不想你走。”
在这个世界上,只有面对荆轲时,她才会这样无意识地撒娇。
荆轲对她来说是不同的,和任何人都不同。在这个世界上,在俞也认识的这些人里,除了俞母,就只有荆轲不曾想过利用她。
他对她好,不曾求过什么回报,也不图谋她什么东西。这样的他,对于俞也来说变得更难背负。
荆轲看见她的眼泪,一瞬间觉得肩上简单的包袱变得好似千斤重。
他艰难地扭动手指,最后没有忍住,轻轻地抱了她一下,又立即松开。他们的影子在晨光里交叠又分开。
荆轲转身走向城门。
俞也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
在这个世界上,她在乎的人不多,荆轲并不是第一个从她生活中离开的,然而他却是第一个主动把她抛下的。
她讨厌被人留在原地的感觉,几乎就想这样放手让他走。
可是不可能。
在俞也意识到之前,她已经匆匆上前,最后一次拉住荆轲。
荆轲不解地看着她。这位世间顶尖刺客今晨三番两次被人拦住去路,看向她的目光却依旧是柔软的。
俞也:“从我这里售出去的每一张纸,都会在角落里有一朵花。”
她咬破指尖,执起荆轲的手,在他掌心以血画下一朵小小的红色五瓣花,然后将荆轲的手掌合起来,将那朵花攥紧。
“无论你在七国的哪个角落,只要在纸上看到这朵花的时候,就记得我。”
“请记得我在秦国等你回来。”
荆轲握着那朵血色小花。
她想用这种方式留住他。
他的手掌有些发抖。终于,他低头,在俞也耳边轻声道:“你放心。”
他在心甘情愿地许下一个对于刺客来说根本不可能的诺。
“你害怕的事,我不会让它发生。让你为难的事,我不做。”
荆轲说完,看见面前的俞也勉强勾起嘴角,可是她的眼里,依然有种他无法明白的难过。
荆轲最后一次注视着她,笑着道:“你回去吧,等你离开后,我再出城。”
这是荆轲对她的纵容,她知道。
俞也从善如流地转身先走。
于是到了最后,明明要离开的人是荆轲,却是他凝视着俞也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街角。
——
数日后,秦国军营。
俞也和另外四个百将站在营帐里等人。
四个人各色的眼光若有似无地落在营帐里唯一一位女子的身上。
相比于紧张兮兮的其他人,俞也显得泰然自若,甚至闲得无聊地听帐外经过的战马蹄声。
过了一会,挨着她站的少年带着些许不好意思小声问俞也:“所以,你就是另一个关系户?”
另一个,关系户。这句话信息量有点大,俞也目视着他:“请问你是?”谁家小孩?
少年震惊了一瞬,似乎对俞也不知道他的身份这件事感到很不可思议,随后老老实实道:“我是蒙恬。”
众所周知,这次要率秦军攻打魏地的主将是蒙骜。
俞也:“所以你是主将的孙子?”
蒙恬:“他是我祖父。”
俞也若有所思地拍拍蒙恬的肩:“看来这次上战场,我们这五百人能受到不少照顾?”
——秦国军制,每百人之上设“百将”,每五百人之上设“五百主”。而五百人,正是秦军中每次行动的最小单位。
蒙恬苦着脸猛猛摇头:“祖父他才不会这样做呢!他知道我在这里,一定会对我们这五百人倍加严苛。”
俞也安慰他:“反正你祖父他老人家位高权重,很少见到我们这些小卒。再说,咱俩的直属上官也不是他,是五百主。”她忽然想起这桩事,顺嘴打听道,“对了,你知道我们的五百主是谁吗?”
不提这茬还好,一提起那位,蒙恬那张还没完全长开的小圆脸更是阴云密布。
他苦哈哈地小声道:“还不就是那位,人称‘死骨头’的——”
死骨头,这个绰号还挺别致。
俞也配合地凑近他,低声问:“死骨头?是谁?为什么取这个名儿?”
蒙恬压低声音,在她耳边低声道:“据说这一位上次随军出征时,还只是个百将。按军规,在战场上杀三十三个人,就可以升爵。你猜这位上次杀了多少?足足上百个!他被抬回来时浑身是深可见白骨的刀伤,人人都以为他必死无疑,谁知道他硬是撑着一口气,从阎王那里抢了一条命回来。大家都说他跟硬骨头一样抗揍又难啃,所以得了个诨名,叫死骨头。”
蒙恬说起这位来,真是滔滔不绝。而俞也也忍不住听得津津有味,两人又凑近了些。
俞也饶有兴趣道:“这人拼了命要争军功,想必是平民出身?”她还挺希望上司是平民出身的,毕竟秦国的旧贵族被她在楚国的举动得罪完了,一定很难相处。
然而蒙恬摇头道:“这位死骨头和我一样,也是世家子弟。可是人家比我可厉害多了,能耐不是你我这种关系户比得上的。”
俞也心中暗道不好,急忙打听:“所以到底是哪家子弟?”千万别是领头针对她的那几家旧贵族的人,否则这次出征她想挣一份军功就难了。
直呼上官的大名终归失礼。蒙恬瞟了眼四周,在俞也耳边小声道:“这位啊,名叫李信。”
俞也一愣。
这时,军中营帐的厚皮帘发出声响。
她抬起头,只见一位身姿挺拔的青年掀起帘大步走进来,看脸有些眼熟……啊,想起来了,是她刚从楚国回到咸阳时,在俞府内见到的、坐在俞母身侧的那位陌生黑衣男子。
俞也心中突突地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