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咸阳（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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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政对着俞也用一种平铺直叙的口吻说了这三年以来的事。
他是怎么暗自让人调理好赵姬和嫪毐的身体、让他们更容易有子嗣，又是怎么暗中扶持着原本性格懦弱的嫪毐一路崛起，最后又是怎么挑动嫪毐和吕不韦双方反目。
嬴政说的过程中咳了数次，到最后嗓子甚至隐隐作痛。凭他的身份地位，没有必要对臣子解释这么多话，可他倒是愿意对着俞也絮叨这些。
俞也理解他。有时事情憋在心里久了，容易把人憋出毛病来、憋成个心理阴暗的变态。嬴政愿意把这些阴私之事说出来，让她对彼此的关系和秦国的未来都多了几分信心。
谁不想要个精神状态稳定的上司呢。嬴政发疯可以，她也爱看，但是最好别对着她发疯。
所以，无论此刻嬴政说什么，俞也都点头作认真聆听状。等他说够了，她体贴道：“陛下做得很好。让底下人上碗梨汤给陛下润润喉吧。”
嬴政瞥她一眼：“是关心我，还是你自己饿了？”别以为他没听到她肚子的叫声。
他令宫人端了食案上来。宫人奉上了肉羹和梨汤等吃食。
俞也津津有味地用着肉羹。嬴政看她吃得很香的样子，自己对着面前的梨汤却没什么用的兴致。
他无趣地搅着汤，问她：“好喝吗？比起你在兰陵时常喝的绿豆汤如何？”
俞也咽下一块含着油脂的肉，漫不经心道：“这你都知道啊？”
在兰陵时，她确实常用绿豆汤。为什么来着？哦，是李斯常给她送来。
嬴政前面做了准备要对她坦诚，如今便破罐子破摔地坦诚到底，也不打算瞒着她曾经在兰陵叫人盯着她的事了。反正看她这样子，她也不意外，好像早料到了。
嬴政直勾勾盯着她：“我以为你回来后的第一件事，会是向我引荐你在兰陵时的好友。”
如果她真的那样做了，他也不会当场生气，但绝对会在心里记下这一笔。但她真的绝口不提旁人，又让他忍不住在意。
不用特意指名道姓，她也知道嬴政口中的“好友”指的是谁。
俞也：“引荐李斯，对我有什么好处？”
嬴政：“我知道你想从武，日后去外面带兵打仗。但你出身平民，无依无靠，自然要有文臣在朝中帮衬你，才方便你行事。李斯难道不是你选定的帮手吗？”
俞也：“你将我的困境倒是看得清楚。”
嬴政不满她打岔，直接问：“所以你要向我引荐他吗？”
俞也放下手中的调羹，凝神看向嬴政。
她能感到他周身的氛围是冷肃的，眼眸很黑很沉，像化不开的墨。他看她的眼神像是野兽看见了自己的猎物，带着侵占的意味，但是并不急躁，而是很笃定。
俞也不喜欢被这种眼神看着，但又觉得很有意思。她把两人之间的食案随手推到一边，不留神用大了力气，上面的器皿叮叮当当地倒下了。她懒得管，直接问他：“如果我引荐了李斯，你要怎么做？”
嬴政瞥一眼狼藉的食案：“我会治你的不敬之罪。”
俞也：“因为我碰倒了碗？”
嬴政：“因为你试图结党营私。”
俞也笑道：“怀疑我结党营私，直接置办我的罪就是，何必问我呢。陛下不是很擅长玩弄权术吗，对付嫪毐和吕不韦两个都不费劲，还会处置不了一个小小的俞也？”
嬴政知道，他没必要问她。
可他就是问了，在一切还没发生之前。
下意识的，他在防止两人成为敌人。
俞也叹息道：“陛下是在对我法外留情？就算陛下想起旧事，一时心软了，也该别表现出来，别让我察觉出来才好。否则日后在这朝堂之上，我该如何心安理得地和陛下做一对彼此算计的君臣呢。”
没了食案的阻隔，两人间的视线碰撞变得更直接。
嬴政：“那就别做君臣了。”
他细长的手腕伸出来，足足比俞也白了一个度，像一块碎瓷。原本微蜷的手张开，将她的指尖勾在掌心，五指再收紧合拢。
他用力握紧她的指尖。他掌心的脉搏沿着她的指尖在跳动，一下又一下，跳得有力。
俞也蓦然用力抽回手。
说实在的，她比较喜欢攻城略地。然而攻城略地要遇到反抗才有意思。他这样城门大开地主动邀请，很难让人不怀疑他是在请君入瓮。
俞也：“若李斯有能力，自然会自己走到你面前，不需要我引荐；若是办不到，就说明他没能力，也不能帮上我的忙，配不上我的引荐。”
这是在回答刚才嬴政问她为什么不引荐李斯的问题。
她轻飘飘地跳过了嬴政“那就别做君臣了”的提议。气氛回归正常后，她继续道：“至于结党营私。我跟李斯，在兰陵时确实是一伙的，但如今时移世易。到了咸阳，我跟陛下才是一伙的。陛下在我这里，永远高于任何人。”
嬴政黑亮的眼眸盯着她，悄无声息地弯起嘴角。
半晌，他道：“今晚留在宫中吧。听说你从兰陵带回来很多美酒，我要尝尝。”
两人在殿中对饮至微醺。窗外月亮爬上来了。
俞也在兰陵锻炼了三年，早已不是刚到兰陵时喝一杯酒就醉得要荆轲背她的那个小菜鸡了。她面不改色地喝空了一壶又一壶，有点恶趣味地试图把嬴政喝趴下。
嬴政的分寸感比她想象中要好。他在喝醉的边界线前及时停下，任凭俞也劝说诱哄也不肯再多喝一口了。
他颊上有些泛红，若是仔细看便能被人看见他眼睛里泛着的水光——被酒意激出来的。他无意识地在案角蹭了蹭身体。
俞也把他手里的酒壶拿过来，晃了晃，还剩最后一口。她把剩下的酒仰面喝尽，将空酒壶扔到一旁，一摊手：“好吧，陛下既然不胜酒力，今夜到此为止。”
嬴政呆了两秒。他慢慢伏在案上，向前伸出胳膊，微凉的指尖钻进俞也掌心，不动了。
这个姿势掩盖掉了他的乖戾，让他看起来有几分乖巧无害。
和俞也一起喝酒时，嬴政一直不让宫人进来服侍。殿内的灯火燃尽了大半，只有少数几盏在角落里发着幽微昏黄的光。
光线太暗，嬴政快看不起俞也的脸了，只能微微眯起眼睛盯着她。
他的视线合着灯火的颜色，从下方一起照上来，照进俞也眼底。
他对俞也，也是对他自己说：“放肆仅此一夜。从明天起，你我依旧是君臣。”
俞也俯身看着他。这个光线下，她也快看不清嬴政的模样了，只是直觉他的眼眸更水了些。
她轻声道：“好，都听你的。睡一会吧，我在这里守着你。”
他伏在案上，伸着手；而她攥着他的指尖。
在两人身周不远处，便是无穷无尽的长夜。
——
俞也一夜没有出宫。
咸阳夜里有宵禁。李斯一介布衣，只能等到第二天早上才来宫门口等俞也。
等了一日也没有等到。只等来了宫里传出来的消息，说陛下把人留住有用，迟几日放她回家。
李斯有种宝藏被人夺走的滋味。
兰陵城里相处三年，无数个日日夜夜，他和俞也之间，说句生死与共也不过分了；现在回了咸阳，一朝分别后，他想再见她一面，却还要看别人的脸色。
李斯看着秦王宫门口来来往往的权贵们。
他此时坐的是俞府的马车，才能停在宫门附近，否则估计早被赶走。
看了半晌后，李斯离开宫门，转道去了相国府。他递上拜帖，求见吕不韦。
——
“所以陛下扣住我是有什么事？”
俞也落后半步跟在嬴政身边，随他在王宫花园里——散步？
是她看起来很闲吗？
她莫名其妙，又碍于嬴政命令，不得离开。
直到嬴政带着她停在一座小亭中。
亭中空荡，四周围绕着数棵高大的木槿花树，白紫相间的重瓣，开得如梦似幻。树下是一圈排列紧密的灌木丛，将中间的亭子团团围住。
在花瓣和叶丛间，俞也的眼角蓦然收入一点亮光。她立刻绷紧神经，警惕地望着四周。
她的手摸向腰间——摸了个空，才想起昨夜喝酒时，嬴政向她要回了那把匕首。而她此次进宫，根本没有带别的武器。
俞也看向嬴政，想叫他把匕首给她。一扭头，却发现嬴政退后几步，退出了亭外。
他微微歪了下头，打量着亭中的俞也，像在掂量猎物的猎人。
一瞬间，俞也就大概明白了怎么回事。她没有再问。
数名刺客悄无声息地从灌木丛中走出来，对准亭中的俞也。
这些刺客都是高手，且怀有利刃。而俞也赤手空拳，坦然地独自和他们对峙。
一片寂静中，嬴政开了口。
他道：“俞也，你还记得我昨晚喝酒时和你说的话吗？”
俞也：“昨晚的话有很多，陛下是指哪一句？”
嬴政：“最后一句。”
——天光大亮后，他们依旧是君臣。
俞也点头，表示还记得。
嬴政：“既然要做君臣，那么我身边不留废物。现在你要和他们打一架。打赢了，这把匕首依旧给你，从此之后，你是我的郎中令，任你在宫中或是军营。”
“打不赢，我不会杀你，也不会让你离开我。但我不会再给你任何的权力，只会让你做我豢养的笼中鸟。”
嬴政说完，抽出那把熟悉的匕首，握在手中。
他轻声道：“俞也，我手里的刀，决不能变钝。”
如果你不能做我的刀，我只能让你做一只不得飞翔的笼中鸟。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咸阳（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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