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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咸阳(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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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也走出府才想起,她还没问俞母对面那个陌生少年是谁?不过既然那个少年已经进过门很多次,说明俞母是信任他的,一时半会应该出不了什么问题。
她步履轻快地走在秦王宫中。
三年没来,俞也还真挺想念这里的。想念的不是别的,正是秦王宫里那股浸透了阴暗与权谋的气息。
在秦王宫里行走的感觉,就像她穿越前去故宫的感觉一样,即使是大中午日头正好的时候,也总令人感到一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阴寒。
俞也走在干净整洁的宫道上,却总忍不住想象脚下这块地砖上杖毙过多少人、又曾经接住多少颗滚落的头颅?
越想越觉得有意思。
——这个念头冒出来,把俞也自己吓了一跳。她刚才是在兴致勃勃地想着死人的场景吗?
她其实发现自己变了,从在兰陵杀穿了凌府的那一夜后。
人类的大脑会逐渐对接触过多次的内容变得熟悉、习以为常。杀过太多人后,人命在她这里变得更轻了,尤其是那些素不相识的人的生命,在她眼里渐渐变成了可以算计的数字。
可笑她曾经还警告嬴政不要轻视人命,如今的她,却也变得越来越冷血。该不会到了未来的某一日,她变得比嬴政还要心狠手辣吧?
可改变就是发生了。它还会发生,因为一件件事中她所做的选择而加深,在她不注意的时候,将她变成另一个人。
俞也走到殿门口。
嬴政大概刚见过一批臣子。她看见那几个臣子从殿内退出去,面色不怎么好看。
从下人的脸色往往最能刚看出主子的态度,俞也估计嬴政现在心情也不怎么样。算算时间,他今年十七岁,距离加冠亲政还有五年。现在应该是他最难熬的时候吧?嫪毐和吕不韦两方角力,他大概就像两股洪水中柔弱的水草,无力地随波飘摇?
然而他是嬴政,俞也又笃定地觉得,他绝不会坐以待毙。
宫人很快传她进去。
俞也走进殿内,站在阶下,不能抬头看他,先行拜礼。
上面那位沉默地看着她行礼,不喊起,也没有别的表示。俞也心想她难道有什么地方惹到他了?可她这几年都在楚国,秦国的事和她挨不着,她就是想惹他生气都找不着路子。
那他是为什么生气?
俞也真不懂他。仔细想想,三年过去,嬴政说不定也不是之前她认识的那个人了。
她还记得她临去兰陵之前,某个嬴政遇刺的夜晚,他还和她摸着黑说私话,还将额头抵在她肩上。
那个时候嬴政才十四岁,现在让他再做这种动作,他肯定不愿意了,说不定还会因为她藐视君王威严而赐她几十杖。
这样想来,嬴政现在这样冷着她,说不定就是因为想起了过去两人相处的模式?他觉得羞耻、恼怒、气愤,有心和她拉开距离、让她意识到两人应该保持君臣之间该有的疏远,所以才会不让她起身?
俞也越想越觉得合理。她立刻更深地压下脑袋,姿态恭恭敬敬地跪着,连王座上那人的衣角都不看一眼,好像她和嬴政第一次见面似的。
这样够恭敬、够疏远、够有君臣之分了吧?
她跪着,眼睛盯着地面,耳朵却听到刺啦刺啦的声音,好像有什么尖锐的东西在坚硬表面上划来划去。
嬴政的殿里还有老鼠?不可能吧?
他不说话,俞也只能一直跪着,不动也不出声。但是脑子里的事嬴政管不着,她可以自由地胡思乱想。
嬴政殿里怎么能有老鼠呢?她记得他之前特别讨厌虫鼠之类的生物,结果三年过去,不但不怕,还让老鼠在他头顶上乱窜?
就这样沉默了很久,俞也终于听见上面的人道:
“你下去吧。”
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懒得跟她说,这就让她走了。看来当真是要生分了。
俞也心中感慨,依旧不看他,老老实实起身。
可惜啊,她还想看看三年不见,嬴政这个美人胚子长成什么样了呢,可惜嬴政连看都不给她看。
算了,她既为秦臣,日久天长,总有看见他模样的日子。
俞也往殿外退的过程中,感觉殿里的气氛好像随着她的步伐越来越冷、越来越沉。她冷眼看着殿里服侍的宫人都开始发颤了。
难道说刚才的声音真是老鼠发出来的动静?嬴政刚发现有老鼠,所以这么生气?
俞也揣着一肚子疑问退出殿外,转身往宫门走。
她离开后。
看到俞也头也不回、真就这么走了,嬴政本来就白的脸色此时更难看了。
指尖处传来尖锐的疼,他低头一看才发现,有几个指甲末端的地方裂开了缝,渗出血来。
刚才俞也表现得和他那般生分,好像不认识他一样,嬴政心中憋得气闷,却又无处发泄,只能用指甲硬生生掐着身下的王座,将指头抠得鲜血淋漓,才勉强压下心里那股痛感。
好,真好。
去外面野了三年,回来就装不认识他。
所以临行前她说的那些话,什么把秦国当成家,让他好好保重自己不要被刺杀,有他在就会感到心安,陪他坐着一辈子也愿意……果然都是骗他的。
嬴政咬得牙根发麻,心想你把我当陌生人是吧?我也当作不认识你。
你将来别后悔。
他正暗自下定决心,殿外有人来禀报。
是他叫盯着俞府的人回来了。
其实俞也她们一入秦境,嬴政就得到了消息。
他知道俞也肯定得先回家一趟才能心安,所以没提前截住她,特意派人盯着俞府,等俞也回家安顿一遍,再叫她进宫来。
此刻,盯着俞府的人给嬴政带来了其他消息。
想不到她这小小一个俞府,快比他的秦王宫还热闹了,又是李斯,又是李信,又是同窗好友,又是青梅竹马。
嬴政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又是素来冷静自持的君王模样。
“把俞也叫回来。”他冷声道。
宫门口。
俞也一只脚都快踏出宫门外了,又叫人给硬生生堵了回来。
宫人催她说,陛下要见她,让她快着点回去。
急着见她,刚才怎么不说话?她都走到宫门口了,又要大老远赶回去。
她体力好,走点路倒不算什么。关键是她辛苦赶路回咸阳,到家连水也没喝上一口就被嬴政叫进宫来,现在肚子里饿得咕咕叫。
看嬴政刚才那个冷冰冰的态度,肯定是不可能好心留她用顿饭了,说不定还要因为她肚子叫,定她个御前失仪的罪过。
俞也怀着一肚子饿气走了回去。
这次嬴政在内室见她。她进门时,他端正坐在案旁正读书,
周围侍卫和宫人都退下了。
俞也饿着肚子被他折腾来折腾去,一时恶从胆边生,大咧咧抬起头来看他。
慌什么,她还能被嬴政一个人制住不成?十个他来也打不过她。
这一眼就看见嬴政的脸,叫她怔住了。
三年不见,嬴政又变好看了。
最开始来不及细细分析,只是干巴巴地在心里感叹,好美的一张面容。有如此美人在此,好像将整个内室都映亮了。
俞也被他的容貌摄住,心里那点怒火一下子被浇灭了。
她走过赵、魏、秦、楚四国,平时又是做生意的,见的人也算多了。
没有一个人能比得上嬴政的这张脸。
俞也心想,嬴政生着这张面容,还好是托生成了秦王,否则这一辈子的命运恐怕都会很悲惨。
有这张脸,别说是生养在平民百姓家,哪怕是生在一般的贵族,也一定会被有权有势者觊觎,成为上位者的私物。
怀璧其罪。
还好还好,他是秦王政,这世间无人有胆量觊觎他。
她再仔细品鉴下。
他长大了,眉眼长开了,五官逐渐褪去稚气、展露少年人的锋利模样,眼尾上挑的钩子更鲜明,凤眼的弧度也更加分明。
他曾经眼里常含着的乖戾气淡去很多,眼中神色变得更隐忍和深不可测。
嬴政抬眼看她,见她紧盯着自己不放,没有了之前在殿内那股冷漠生疏的意思,心情有所缓和。
未及开言,他胸中一股咳意上涌,不想久别重逢就叫她看见他的狼狈模样,便别过头,掩唇低咳,只摆摆手示意她入座。
俞也在他对面坐下,还没说话,外面又来了宫人,说要禀报太后的事。
嬴政让他进来。宫人进门后看了看他身边的俞也,犹豫不敢开口。
嬴政此时勉强忍住咳意,对宫人道:“直接说罢,在俞郎中面前不必遮掩。”
宫人便回禀:“娘娘听说宫中新到了一批鲜果,让陛下着人送去雍都行宫。”
嬴政让宫人照赵姬说的做。
宫人离开后,门再次关上,内室里又只剩下他和俞也二人。
俞也:“她怎么跟个小孩似的,还惦记着宫里这点果子?”
嬴政眼里带了些狠劲,笑道:“赵姬可不是小孩。她和嫪毐新生的那两个才是。”
俞也装作惊讶:“她就把你这个正主生着病一个人丢在咸阳,带着她那两个私生子在雍都逍遥,也不怕遭人非议吗?”
嬴政听见她这样问,藏在案下的手指抚着袖口,感受那股细微的痛意。
目的达到了。
可他好像并不怎么开心。
他是特意吩咐宫人进来禀报这件小事的。
俞也在兰陵时很少寄回来信,但其实她身边发生的事,嬴政都知道。
他一直有派人暗中盯着俞也。
俞也或许没发现,又或许发现是他派去的人所以刻意纵容,总之她没有处理那些盯梢的人。
三年以来,嬴政不说将俞也的一举一动都知晓,至少她做的几件大事是知道的,以及她和身边的人都是什么关系、因何际会,他虽不知事件全貌,但根据前因后果、结合着她的性情略加分析,也能猜到大概。
在她身边的所有人里,令嬴政最有恶感的,是李斯。
因为李斯害她丢了半根手指。
也因为在所有人中,除了荆轲,俞也最信赖、最亲近的人是李斯。
嬴政不喜欢李斯,但也不打算针对他。
在嬴政眼里,除了极少数几个在他心里特殊的人,天下其他人都是臣子。臣子,要么用,要么舍弃;要么让其活命,要么杀。
几种处理方式中,没有“刻意针对”这一种。
李斯不值得嬴政花时间、费心思。
他想为其费劲心机的,只有俞也一个人,也只有她值得。
嬴政参考过李斯在兰陵时的做法,考虑过是否要用赵姬和私生子的事,同样对俞也卖可怜。
李斯接近俞也时,用的不就是这一手吗?一会掉井里,一会受重伤,三天两头大伤小病,惹俞也怜惜。
嬴政不喜欢李斯,但既然李斯的办法确实让俞也动容过,他也可以重现下此道。
在俞也回来之前,前情铺好了。他的咳症这几天刚好发作,恰到好处,又是自幼带来的老毛病,俞也早就知道,不会怀疑他装病。
事到临头,嬴政却决定不这样做。
他可以对俞也示弱、服软,但他不想用政事欺骗她。骨子里的骄傲也不许他假扮弱者来争宠。
他的人生已经全是谎言了,充满狡诈心机,没有一丝一毫真实。
至少在面对俞也时,他想保留一点真实的自己。
他想要一个能和他在彼此平等的位置上推心置腹、坦诚相待的人。如果那个人存在,就只可能是俞也。
如果他再用表面的说辞糊弄她,只会两人渐渐离心,愈行愈远。那绝对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嬴政决定用本来的自我去面对俞也。
哪怕剥开外壳后,真实的他自己可能并不被俞也所喜爱,她甚至会讨厌这样的他。
那也没关系,至少她的厌恶是真实的,总好过一份建立在谎言上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