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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兰陵(23) 回秦国了 ...


  •   “喵~”
      一只白色的瘦弱猫咪踩着李斯脚上的被子上来,从他左脚蹦到右脚,走两步,再从右腿蹦到左腿,完全把李斯当作一个地形不平的猫咪玩具在玩。
      他忍不住动了动脚,猫立刻望着那个挪动的位置不动了。它伏下身体,像看见什么猎物般,盯着被他清瘦脚背顶起的小山包似的被子,两只爪子放在身前,一个完美的起跳发射后,像个炮弹似地砸在李斯脚上。
      幸好这只猫不太重,否则这一下说不定要把他脚背砸出青紫的痕迹来。

      猫抓住被子下的“猎物”,按住李斯的脚背不动了。
      李斯神经紧绷,不敢再动弹。
      猫很满意,扭头和李斯对视。他看见猫的眼睛是浅蓝色的,很好看,像晴天时灿烂阳光下游泳池里水的颜色,很清爽、很夏天气息的蓝。
      它舔了舔爪子,琢磨了两秒,又要向李斯的上半身冲刺,那架势看上去是要在他心口上蹬一脚。

      猫完美的路线规划被榻边的女子拦截了。俞也精准地揪住它的后颈,一把将猫拎起来,放在榻下。猫不开心,走来走去地蹭俞也的腿。俞也没办法,又在榻边坐下,把猫抱起来,摸了摸头。

      见李斯望着她,她解释道:“昨晚散场后,我在凌府里捡的。看它瘦瘦弱弱的,大概在凌府里也不怎么被主人喜欢。说不定它主人昨晚已经死了?”她撸一把猫咪软乎乎的毛,很舒心,“昨晚那个血腥的场景,人又多又乱,也难为它胆子大敢往前凑,站在草丛里对我们喵喵地叫,看来是个不怕人的。今天捡回来后先给它洗了澡,它也不闹,乖乖地任人揉搓。哦对了,这是只小公猫。”

      李斯看着也有点喜欢,忍不住对着毛茸茸探出手。俞也索性轻轻将猫放在他榻上。
      李斯修长的手指陷在猫毛之间,轻轻摸它脑壳中间的位置。猫真如俞也所说般不怕人,被他摸了一会,嗓子里就发出轻微的呼噜声,很享受的模样。
      他问:“你给它取名字了吗?”

      俞也:“暮雪。”
      李斯想了想:“是取‘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这是失去挚爱的孤寂之辞,只怕意象不好。”
      俞也瞥他一眼:“你还在乎这个?不是接受了那些年的唯物主义教育吗。”
      李斯知道他有些敏感了,但还是坚持。“千山暮雪”这句出自元好问的《雁丘词》,讲的是一只雁被捕杀后,其爱侣亦随之自尽而亡的故事,意境虽好,只是太悲了。
      一只雁,若失去了比翼而飞的同伴,浩荡江山于其不过是无边孤寂。战场无情,若是俞也有朝一日有个三长两短……
      他闭了闭眼,不敢再想。

      俞也看着李斯的神情,若有所思。
      她最终宽慰他道:“不是出自你想的那首词。是出自李太白的《将进酒》,‘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我留着这只猫,也是因为猫的寿命更短,活不了多久。看着它,能时刻提醒我人生倏忽短暂,不可浪费。”

      李斯听进去这个解释,放下心,不再有负担地继续撸猫。他的手指时不时擦过暮雪的耳朵,暮雪还会配合地把耳朵垂下一点,等他手指过去了再重新竖起来。
      他仔细看它,发现它的毛不是所有都是纯白的,而是掺杂着一些银灰色的毛。这身毛搭配上它那双浅蓝色的眼睛,的确很似雪色。
      俞也很会起名字。

      俞也昨晚刚得了只修猫,现在正是稀罕它的时候。她本来是想跟李斯说完话后,自己出去抱着暮雪休息的。不想暮雪主动来骚扰李斯,现在又被他摸得很舒服的样子。李斯好像也很喜欢它。
      俞也总不能跟一个病人抢猫,再说她也没有那么小气,逮着件爱物就不舍得和别人分享。只是暮雪在李斯榻上,她出去也没玩的了,索性就坐在李斯榻边,和他一起逗猫玩。
      如此一直到夜里,俞也除了照着夏无且的医嘱帮李斯熬了碗药,其余时间一直在和李斯一起撸猫。她和李斯从前都没养过宠物,此刻看暮雪做什么都觉得新奇有趣,哪怕是它叼走她掌间的鸡肉吃得津津有味的样子,他俩都能一动不动看半天。

      到了夜里,该是俞也去“值班”的时候了。她不得不走,临出那一圈屏风时,终于还是忍不住回头望了望,见暮雪玩累了正趴在李斯手边睡觉。李斯半阖着眼,也有些困倦的意味。她对着一人一猫——主要是猫,看了几秒钟,终于大踏步离开。
      她走后,李斯睁开眼,在看向暮雪时,之前的宠溺少了很多。
      他打算之后多找点鱼干、鸡肉来,好好地跟暮雪处好关系。
      俞也很喜欢暮雪,他看得出来。若是暮雪也能亲近他,那俞也说不定会因为猫的缘故,多留在他身边几刻。今晚不就是个例子吗?俞也眼看着都要走了,却因为暮雪在他手上,而在他榻边多坐了几个时辰。

      李斯很满意这只猫发挥的效果。只可惜被它中途打断,他之前问俞也的问题,最终也没有得到一个答案。
      她还愿意带着他一起去秦国吗?
      其实从那刻之后又过去很久,他和俞也都在一处。但李斯就是没有再用这个问题去问她。或许是两人一起撸猫的气氛很好,他不想破坏这难得的安谧时光;又或许是他察觉了俞也不知因何而起的回避,不想逼迫她做决定。
      其实他自己也能去秦国,想和俞也一起去,不过是出于他的一点私心,希望能借此加深他在她心里的份量。倘若她并非心甘情愿,即使逼迫她答应,也没有任何意义。
      更何况若是俞也不愿意做的事,他就算逼她也没用。她不会为了他妥协。
      所以还是从猫下手比较好。

      李斯一边养病,一边思索着如何利用暮雪,一边惦记着去秦国的事,一边不时和俞也等人商量给凌氏收尾之事。不知不觉几日过去,他身体差不多养好了七八分,不会如之前般动辄头晕。

      大雨渐渐停了。虽然兰陵的雨季还长,之后肯定还会有降水,但那都跟俞也他们没关系了。因为他们很快就要离开。

      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李斯坐在榻边竹席上看书。他背对着窗口坐着,阳光越过窗户落在他背上。
      暮雪正趴在他手边睡觉。这几天俞也忙着收尾,在兰陵城里到处跑,几乎回不了几次白鹤居。倒是他这个养病之人要闲上许多,俞也便把猫托给他照顾。

      阳光最盛的时候,俞也从屏风外探进来个脑袋,被太阳照了个正着。她侧了下头,让眼睛避开日光。那道明亮的阳光便落在她脸颊、下巴,还有一线落在锁骨上,很亮的暖白色。她明亮到几乎晃眼的程度,像降临此间的天使。
      李斯望着那束光,有些出神。

      俞也逆着光,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她视线锁住榻边李斯的身影,丢下一句:“收拾行李,三日后启程。”
      启程去哪,不必多说。
      见那身影点点头,是听到的意思,她又急匆匆转身离开,接着去忙收尾的事。

      她走后,李斯把书放在脸上。过了一会,书下传来低低的笑声,显示主人的愉悦。
      暮雪听到动静,睁开眼不解地看了看,见他没有其余动作,翻个身继续睡。

      三天后,他们启程准备离开。离开之前,先去拜别荀况和韩非。
      荀况依旧不太喜欢俞也,但也尽职尽责教了她将近三年。俞也老老实实给他行拜礼。
      荀况倒是很舍不得李斯。李斯和韩非一样,都是他心爱且信赖依靠的弟子。他不喜欢秦国,所以不希望李斯这样的人才为秦所用。但李斯要跟着俞也一起去秦国的意愿很坚决,他也不好阻拦。临别前他看俞也的眼神都带着点怨念,好像是她把人拐走了一样。

      韩非打算在荀况这里继续修习一两年再回韩国去。此刻他拜别众人,也还是老样子,口吃的儒雅贵公子范。
      “这几年,很有趣。”他温和有礼道,“有缘,再见。”

      俞也回礼时心想,下次再见,就是敌人了。

      出了荀府,俞也和李斯直奔城门。大家都已经在城门外等他俩了。

      三年前来兰陵的时候,只有俞也和荆轲两个人、两匹马;走的时候,一不留神就多了好多人。眼看好几辆马车排成一排列在城门外,那叫一个拖家带口、轰轰烈烈。

      夏无且和随欣原来的靠山凌氏倒了,决定跟着俞也一起去秦国。这不是临时起意,而是老早之前凌氏还没倒时就做下的决定。刚开始她们还忐忑不安,怕俞也不肯带她们走,但在三年的相处中,她们的关系越来越好,终于鼓起勇气跟俞也提起此事,俞也没怎么想就答应了。

      她俩不是那种菟丝花、没本事的人,靠自己也未必不能活得很好。只是这时代平民百姓的日子终究难过,她们俩还是更希望能得到有权有势之人的庇护,也好叫她们的才能有施展空间。
      俞也跟她们敞开天窗说亮话:带她们去秦国可以,若是她们想向上爬,俞也在自己有能力的情况下帮忙去引荐也可以,但不保证一定能做到。若是她们无缘无故被人欺负,对方要是俞也能惹得起的,俞也会尽量帮她们找回场子来,或者至少护着她们。除此之外,她们想要什么都得自己去努力争取,俞也不会送到她们手里。
      但俞也答应她们,不管怎样,都会给她们一个容身之处,不会让她们在秦国无立锥之地。反正俞也生意赚的钱花不完,不在乎多养几张嘴。

      随欣和夏无且十分痛快地应了。三年下来,她们对俞也的人品十分信赖,知道她虽是冷情的性子,但答应的了事就一定会做到。
      前途本来就是要靠自己去争取的,她们不能凡事都指望俞也帮她们做。俞也帮她们扳倒凌氏,已经是大恩了,事实上该是她们想方设法来回报俞也。
      报答的前提是,她们自己得有这个能力。秦国咸阳可要比兰陵繁华多了,她们就靠自己去搏一搏,就算跌得惨了,俞也至少不会让她们流落街头饿死。
      本来觉得凌氏暴虐,她们两个摊上这种主子也够命苦的,遇上俞也才知道,她们的厄运算是熬到了头,福气都在后面呢。

      这世上的女子大多是想嫁个有权有势的男人,依靠着男人过活。可是她们俩遇到过不少男人,尤其随欣在女闾中更是阅人无数,见过那么多男人,就没有一个比俞也更可靠的。而且三年反抗凌氏的历练下来,她们自己也颇有成长,论起行事手腕,说不定好些男子比她们还不如。
      夏无且此时和随欣在马车前整理行李,对视一眼,两人心里都是一样的想法。
      与其指望男人,还不如靠自己。当然,最好还是抱紧俞也的大腿,绝不能松手。

      俞也在马车前清点人数,一、二、三……不算特意雇来驾车的车夫,以及一些她不用顾及的别人的下属,此行统共八个人。
      首先是她和荆轲,原样来,原样回去;
      其次是李斯,凭他们俩的默契和了解,她觉得不用多嘱咐他;
      然后是随欣和夏无且,前几天已经沟通好了;
      再次是魏甲,魏甲只是跟他们顺路同行一段,之后是要自己回魏国去的,不用管他;
      最后是景阳和景槲父子俩,这两人令俞也比较头疼。

      他们俩会跟她一起回秦国是俞也意料之外的。本来只是两天前,她在兰陵城里收拾凌氏的烂摊子时,和一起忙活的夏无且说起一些要回秦国路上的琐事,被旁边的景阳听到。
      整个收尾工作中,景阳和他的人也出了不少力。他问能不能带着景槲和俞也一起去秦国,俞也答应了。
      景阳是个好将军,有脑子会打仗,甚至击败过秦的军队。若他能归顺秦国,一定能给秦国增添一份助力。
      但是俞也并不认为他真的会去秦国。从处理凌氏的方式来看,她觉得景阳有些愚忠和死脑筋,而且对楚国有很深的感情,这样的人真的能抛弃故土而归顺于秦吗?
      俞也觉得不太可能,所以她今早看见景阳和景槲以及景阳的亲卫们都背着行李等候在兰陵城门外时,十分惊诧,但最终没表现出来,照样上路。

      她和荆轲出发前就商量好了,荆轲在前面的车上开路,她在后面的车上殿后,有他们两个武功好的人一前一后押着,当能保此行安全无虞。
      走出兰陵城一段后,俞也从和夏无且、随欣共乘的车上跳下来。她拜托魏甲带着他的侍卫们殿在队尾,让女孩子们的马车往前去、挪到队伍中间的安全位置。
      魏小公子不情愿,但还是应了,驱着马带着侍卫们殿在最后。夏无且从车窗中伸出手,递出用油纸包着的两块青色的糕点。这里面调了药草的汁子,但是口感不苦,反而泛着清爽的微甜,夏日里解暑最好。魏甲吃了之后脸色才变好看了,心甘情愿殿在队尾。

      俞也安顿好女孩子们,自己赶上前去,登上原本位于最前方的马车。这辆车里本来坐着李斯、荆轲、景阳、景槲四人。荆轲不喜欢坐在车厢里,嫌闷,宁愿坐在车辕上和车夫一起驾车。俞也上车后刚好补了他的空位。

      她这趟来是有事想从景阳这里打探,比如为什么愿意和她一起去秦国、是不是安了做间谍的坏心思等。当然她不能直接这么傻乎乎地问出口,景阳也不会答。
      俞也最终选择从一个比较容易回答的问题入手:“你为何要将景槲藏在凌府中?”

      在她上车时,景阳就知道她有问题要问他,事先让景槲下车、去后面跟着夏无且她们坐。现在车上就坐着俞也、李斯、景阳三人。
      景阳沉吟片刻,先是问:“车上有酒吗?”

      俞也从不关照这些细枝末节,看向李斯。李斯点点头,从车座下拿出几坛子酒。

      景阳拍开一坛,仰头痛饮了几口。他酒量好,又素来自律,很少喝醉,但今天才喝了这么几口,眼睛里居然有了醉意。
      他摸着手里的酒坛,怀念道:“兰陵美酒足以令人醉生梦死,怕是之后再也喝不到了。”

      俞也和李斯默契地没有说话,给他充分回忆往事的时间。

      “你们想知道旧事,我也愿意告诉你们。我只有一个请求,你们听完之后,我想请你们帮我照顾景槲。”
      景阳说完,不等俞也他们拒绝,已经开口自顾自讲下去。

      俞也蹙眉,有些不爽,但是她确实想知道是怎么回事,就由着景阳说了下去。反正她没亲口答应的事,即便景阳一厢情愿地这样说了,她也不会去做。

      “我认识可娘时,她就已经是凌氏子弟的妾室。”

      那一夜是雪夜,他想起过去战场上的事,有些喝醉了。可娘在雪地里一个人赤足跳舞,他在廊下。她跳得尽兴一回头,看到默默看了半晌的景阳。
      自然而然地,可娘向他走了过去。

      “可娘很美,但是自从她下巴上有一条疤之后,那个凌氏子弟便不再喜欢她。”
      那个畜生,在床榻之间行暴虐事,将可娘的脸上弄伤了,又将她弃如敝履。

      可娘的门庭冷落下来,经常受各种人磋磨,但她并不自怨自艾、伤春悲秋,反而愈发尽兴地燃烧着她的生命力,做一切不同寻常的事。
      比如在雪地里赤足跳舞。
      比如和景阳欢好。

      “没过多久,可娘时常觉得反胃。我悄悄带她去找医师一查,才知道她有孕了。得知消息的第二天夜里,我就杀了那个凌氏子弟。”
      凌氏子弟许久没去可娘房中,一旦得知可娘有孕,必定会立刻叫人打死可娘。但是若凌氏子弟死了,死无对证,旁人对他们房中的事无从知晓,再加上可娘过去确实十分得宠、一时复宠也是有可能的,便顺理成章地认为可娘肚子里的孩子是凌氏子弟生前留下的遗腹子。

      “我想过带可娘走的,但是可娘说,她的家人都在凌府中当差,她不想离开家人身边。有她撑腰,她的家人在凌府中也能好过些。”

      景阳掌控着整个凌府的护卫,以及许多其他大事小情,只要他不想被人发现,就没人能发现他和可娘的这段私情。他暗中照顾着可娘直至生产。
      在生下一个男孩后,可娘的生命力熬到了尽头。她像开得过快的花朵,又像是太烈的酒,来得快去得也快。短短二十几年,她的人生就燃尽了。

      “可娘去世后,我伤心过度,身上旧伤复发。医师告诉我,我也没有几年好活了。”
      景阳那时就在想,景槲真是个可怜的孩子。早早没了母亲,很快又会没有父亲。
      思来想去,景阳没有认回景槲这个孩子,而是将他继续养在凌氏。凌氏家大业大,不会少景槲一口吃的,也会给景槲请夫子教导,比跟着他这个快死的父亲要好。

      景阳眼看着凌氏的一对夫妇领养了景槲。后来他悄悄去看过数次,景槲吃饱穿暖,身上也没有暗伤,这才放下心来。
      “我为景槲选了凌氏做靠山,只是没想到,凌氏这么快就被你们干倒了。”
      景阳最终苦笑着为这段往事作总结。

      俞也立刻警觉。他原来给景槲选的靠山被她毁了,可不代表她就要替景阳养孩子。

      还不等她说话,景阳先道;“你放心,我不会跟着你们去秦国。我只是想让景槲跟着你去。他是个好孩子,才认我做父亲没两天,我不会教他一些坏事,让你为难。”
      言下之意,是他不会派景槲这个孩子去秦国做间谍。

      景阳:“我这些年在楚国有些私产,都交给你。这些不是让你留着给景槲用的,只是拜托你照顾景槲直至他成人的报酬,都归你一人所有。你虽是秦国人,但你也是生意人,难免也会踏足其他六国。楚国国境辽阔,你有些私产在这边,之后一定有机会用得上。”

      他大概给俞也讲了私产有哪些,并掏出不少印鉴、文书和地图之类的东西交给她,诚意十足。

      俞也想了想,最终给出了面对夏无且等人时同样的承诺。
      她道:“我可以保证他吃饱穿暖,有地方容身,不挨打不挨饿不流落街头地长大。但也仅限于此。之后的路要靠他自己走,我不会帮忙。”

      景阳释怀地笑:“这样就好。”
      俞也好奇道:“你从前是叱咤风云的大将军,你唯一的子嗣将来却极有可能只是个普通人,你不觉得可惜?”
      这个时代的人都极重视传宗接代,希望芝兰玉树生于家中庭阶,景阳居然不这样想?

      景阳:“人生中的际遇往往难以预料。我出身世家,上过战场,最终也没能有什么成就。凌氏曾经势大,亦落得覆灭的结局。景槲这小子能跟你去秦国,说不定是他的福气。”他认真地看着俞也,“我和你交过手,知道你有胆识、有能力,对妇孺又有怜悯之心。凌氏罪孽深重,你都不肯杀府中无辜妇孺。我放心把景槲交给你,就是知道你即使再不喜欢他,也不会要了他的命。只要他能平安活着,在这乱世中已经好命过大多数人了。”

      俞也最终答应了景阳的请求。
      景阳要的只是景槲活下去,那事情就很好办。多的她给不起,但她府里不缺吃不缺穿,多养几张嘴都无所谓,还能顺便换来楚国的私产,利益远大于成本。

      一行人到达楚秦边境时,魏甲早已告辞、自行离去。
      景阳把景槲交付给俞也后,自己留在了楚国境内。快入秦关前,俞也等人特意避开,给这对父子单独的相处空间。

      “若俞也姐姐待你好,你就好好听她的话,帮她做事来回报她;”景阳摸着景槲的头道,“若她对你不好,你就反过来算计、利用她;若她想杀了你,你就在她动手之前先杀了她,知道了吗?”
      景槲仰着头,哭泣着揪着景阳的衣襟:“父亲不能跟我一起去吗?”
      景阳笑道:“我身体不好,受不了舟车劳顿了。此处风景秀美,我想留在这里休养。我已经老了,但你还年轻,对不对?只要你好好的,我们景氏的血脉就能延续。”

      景槲又哭、又求了很久,景阳都没有松口动摇。
      最终,景槲知道他不会改变主意了,便深深地望着他,在夕阳下,用目光一寸寸描摹景阳的眉眼,像是要将此刻景阳的模样一辈子刻在心里。
      他跪下磕了三个头,然后随俞也等人一同离开。

      景阳站在原地,目送着他们的车马驶向秦境。
      他突然感觉前所未有的疲惫、需要休息,胸口一闷,低头咳出一口血来。
      他在人世间的事办完了,现在可以安心地闭上眼,去找可娘了。

      数日后,秦国,咸阳。

      俞也带着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回到她自己的俞府。
      她带着人进了门,先问俞母在哪里,下人答道在见客,是一位经常来府上拜访的客人。

      见客?她不在,会有谁来常常拜访母亲?

      俞也示意下人不必通报,她想去趁机见见这位客人,看其来意如何,是敌是友。
      她刚进了正厅,就看见俞母坐在案旁,对面是一位黑衣少年。
      少年束着高马尾,周身气质肃杀冷冽,仿佛有些眼熟。听闻俞也等人进门,他稍微转头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对她丝毫不感兴趣的样子。

      俞也还未来得及再细看,俞母已经发现了她的到来,惊喜道:“阿也回来了?”
      俞也抛下那个不明少年,先去给母亲磕头问安后,刚要向俞母介绍身后众人,府上又来了人。

      是宫里来的人,垂着腰,对她毕恭毕敬道:“郎中,陛下急诏您入宫。”
      郎中这个官名,俞也有时日没听过了,是以愣了一下后才反应过来。她下意识起身:“我这就去。”

      君王诏令要紧。俞也来不及挨个向俞母介绍众人,扫视一圈后,先把李斯拉过来道:“母亲,这位是李斯,是我在兰陵认识的好友。剩下几位亦是。他们初来乍到,我想邀请他们暂时在府上落脚,烦请母亲替我招待诸位。”
      俞母自然满口答应,让俞也只管安心进宫。

      俞也点点头,但还是有几件事得快速处理下,毕竟她这一入宫不知道多久才能回来。
      首先是她带回来的猫。她担心暮雪此时慌张中会不慎抓伤了人或伤到它自己,因此特意把刚到新环境惶恐不安、在房内乱窜的暮雪抓起来塞进李斯怀里,嘱咐他“看着点猫”。
      一路上暮雪除了她就和李斯最亲。
      另外景槲年龄还小,也得特殊关照,她捎带着嘱托一句“别让景槲乱跑”。

      安顿好猫和小孩,俞也在脑内快速过了一遍,感觉没有紧要事了。她朝着李斯他们丢下一句“诸位自便,就当自己家一样”便急匆匆随宫人进宫去见嬴政了。

      李斯抱着被她托付的猫,有种被她划为自己人的愉悦。他弯起一点嘴角,抬起头,正好撞上案边黑衣少年的视线。
      李斯发现黑衣少年正看着他怀里抱着的暮雪,那眼神实在算不上良善。李斯实在想不到他和这只猫哪里惹到了黑衣少年,好像他抱着的不是猫,而是这少年青梅竹马的恋人一样。
      ……等等,恋人?

      李斯想到什么,唇角还弯着,眼神已经沉了下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兰陵(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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