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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兰陵(22) ...

  •   李斯再次睁开眼时,周围是白鹤居暖色的微弱灯火。他整个人陷在干爽柔软的床榻上,身上盖着薄被,周围一圈屏风,阻隔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空间出来。
      他像是溺水的人骤然被拽出水面,猛地呼吸了一大口空气。这里没有噩梦中无尽的冰冷潮湿与窒息,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桑树清香。

      这个味道?
      李斯立刻在枕上扭头,看见站在一旁的俞也。
      俞也是做纸张生意的。纸张的原材料是桑树皮,她常年和桑树打交道,因此身上沾染植物的清香,微微有点发苦,但是很好闻,比寻常香料更能让人心神安定镇静,闻得再久也不会觉得刺鼻,只会愈发甘心沉浸其中。

      李斯此刻浑身还泛着疼,但他知道俞也恐怕没那么好心肠特意来安慰病人。
      果然,她抱着臂坐在他榻旁,开口就是一句:“你不顾危险偏要自投罗网去杀凌氏管家,如今可称心如意了?”
      李斯点头:“很称心。只可惜我没亲手杀了他。他是死在别人的剑下。”

      俞也怀疑他是不是脑子被水淹得不好使了。他大费周章去杀凌氏管家,不就是为了亲手报仇解恨吗?现在非但没能亲自动手,反而还差点把自己赔进去了,他看起来还挺满意?
      俞也都不太想跟这莫名犯蠢的人说话了。然而她心里终究是因为他的莽撞憋着股气。若这事是魏甲干出来的也就算了,偏偏是李斯。

      三年兰陵读书、两年共谋凌氏下来,她和李斯共谋过无数次,共同商议着定下大事小情,她还以为终于遇到了能放心托付几分的并肩作战的伙伴,却没想到也是个靠不住的。

      她心中失望,到底顾念着他是病人而没发作,转身打算离去。
      李斯眼疾手快地抓住她的衣角。他心中有预感,若此时放任俞也转身离去,她之后一辈子都不会对他再信赖半分了。

      俞也:“松开。”
      李斯不言,细长清冽的眼执拗地望着她。俞也试着将衣角从他手里往外拽了几次,居然没拽出来。按理说他病着,不该有什么力气,可他就是死命地攥着俞也衣角不放,好像那是什么稀世珍宝似的。

      俞也不耐烦了,抬手啪得一下打在他死攥着她衣角的手背上。
      这一下没怎么收力。她是习武之人,兼有大力士能力加成,这一掌拍得极狠,李斯的手背肉眼可见地先是泛白、接着迅速变红。他整只手都被她拍麻了,几乎失去知觉,却不知道怎么做到的,五指仍紧紧箍在她衣角上,咬着牙硬是不松手。

      看他这劲头,俞也若再使力拽衣角,会把他整个人从榻上拖下来。
      此事说到底没什么损失,只是折腾了李斯自己。俞也对他虽有些失望,但也无意作践他。她不是那种有点生气就放任自己无止境地闹脾气的人,刚才拍了李斯那一掌,心头的火消去大半,现下几乎又恢复成无波无澜的淡漠。

      俞也坐回榻边铺着的竹席上。

      李斯知道她的意思是愿意留下来听他讲了。她的性格,既然坐下来了,就不会再无故离开。于是他放心松开手,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个用油纸包成的小纸包,被主人极为珍重地藏在怀里,任凭前日经受在树上吊着淋雨的折磨都没有遗失。

      李斯把那个纸包放在俞也手边。
      俞也拿起来打开。油纸包了好几层,故而即使在大雨之下,最里面的纸也没湿。她展开纸一看,十几张,都是凌氏家主和其他国家有权有势之人暗中往来的书信,其中内容不乏楚国的军事机密。
      难怪凌氏一个从根底里烂透了的家族,能屹立这么多年不倒,原来靠得是通敌叛国的本事。

      李斯等她差不多看完,轻声道:“这些书信上有凌氏家主的印鉴,字迹也是他本人的无疑。仅有这些证据虽然不够,但我们将这些书信和你之前在凌氏秘库中发现的那些证据合在一起,就足以证明凌氏叛国。”
      剩下的话,不必多说,这些足以令俞也明白他的意思。
      凌氏被他们覆灭了,但凌氏有叛国之举,楚国贵族便没有了立场来为凌氏报仇。此事即便传到其他六国,也不会给他们带来恶名,只会增添美名。
      若是恶名,首当其冲的便是身为主帅的俞也。
      她在秦国时常常出没于嬴政身边,这几年纸张生意又越做越大,在七国间已不是无名之辈。若无故覆灭一个贵族的事传出去,不但会影响她的生意,也会影响她回秦之后的名声。
      现在恶名变美名,最大受益者亦是俞也。她为民除害,除的又是叛徒,只会令她的名声更好更大、生意更好做。至于她归秦之后,遭秦国的旧贵族忌惮是一定的,但他们至少没有了明面上的理由来对付俞也,顶多在暗地里使绊子。

      俞也折起纸张:“你当时没能亲手杀掉凌氏管家,是因为去拿了这个吗?”她顿了顿,“抱歉,是我之前错怪了你。”
      李斯摇头:“你没有错怪我。最开始,我的确只想着报仇泄愤,但是真正见到凌氏管家之后,”他移开眼神,手指在被子上无意识地蹭了蹭,“我突然想到你跟我说过的话,冷静下来,便发现我有比复仇更重要的事要做,就决定不杀他,而是利用他。”
      他那时押着管家去了凌氏家主的机密书房,逼管家发动里面的所有机关。机关发动之后,他在机关隐藏之处挨个翻找,看到了很多凌氏的家族秘辛,但最终只拿走了这些通敌叛国的书信。
      他刚拿到这些书信,疏忽之中被凌氏管家钻了空子。管家又发动了书房内一个机关,将李斯困在其中,然后去找了景阳来。

      李斯还记得那时候管家脸上的洋洋得意,指着他催促景阳杀了他。结果,景阳在问清来龙去脉之后,回手一刀先斩了凌氏管家。
      “他卖主,该死。”景阳当时道,“至于你,不请自来,亦该吃些苦头。”
      之后李斯就被抓住,押着去了主屋的院子。他被人捆住脚腕吊在树上的时候心里还在庆幸:还好他料想到凌氏管家不会善罢甘休,因此提前将那些书信用油纸包好藏在衣服里。
      还不是简单的藏起来。他特意用匕首穿着发绳将其缝在里衣上,再用外衫仔细遮掩好,以至于怎么折腾都不会弄丢。
      好在景阳不爱折辱人、没有令人先扒了李斯的外衣再吊树上,否则非得前功尽弃不可。

      李斯说完他这边的事,并不求俞也为他感动或是怎样。他和她之间你欠我、我欠你,早已分割不清,他也不打算用这点事挟恩图报,只问俞也:“我睡了多久才醒?”
      俞也的思绪被他引到旁处。她下意识答:“不算久,你昏过去的时候是昨晚,今日醒来是在傍晚时分。”她主动问他,“要不要我给你讲讲,昨晚你晕过去之后又发生了设什么事?”

      李斯从晕过去再到醒来,对现状一无所知,其实心里是有些担忧的。但刚醒来时见俞也还在生气,他不想再多提要求惹她嫌,再加上俞也既有功夫站在他榻边说风凉话,想来事情没出什么大纰漏,就没急着问。
      她现在有心情给他讲了,李斯当然也很愿意听。他点点头,俞也就从他晕过去开始,一样样给他道来。

      昨夜,用李斯交换完景槲的命后,景阳带着人要和俞也死斗。俞也不想跟他打,用城外百姓受灾、不能拖延的理由劝他。
      景阳被她说服,主动杀了凌氏家主,让亲卫拿着凌氏家主的人头去开城门,好让城外那些难民进来。兰陵城地势与郊外相比要高很多,那些难民进了城,至少不必再担心被洪水卷走。
      凌氏家主的夫人是个烈性的,见丈夫身死,自己又哭又笑,一头撞死在了门柱上。

      景阳令人安葬这位妇人,转头对俞也说想把景槲托付给她。俞也当然不可能答应,正要拒绝,却见景阳反手就要抹脖子自尽。
      俞也从景阳说要托孤就觉得不对,此时立刻拦下了他。
      她有点生气。景阳看出她对妇孺心软,此时若当着她的面自刎,那她就是不想收留景槲也不得不这样做了。再说景阳这时自尽,好像她逼着他去死一样,景槲看见了能不恨她?她养着个仇人之子,等着他日后为父亲报仇、不知何时冷不丁捅她致命一刀吗?

      俞也但凡是个心软的、手不快的或是脑子不转的,此刻早落入景阳的圈套中。该说不愧是楚国曾经的大将军吗?以命为饵,用计又狠又毒。偏他表面上又是自刎为叛主谢罪,一派的豪迈悲壮,叫俞也即使看出他暗地里安的什么心,也不好在明面上指责。

      俞也的性子,要是遇到白纸一样的人,那她也愿意变笨些对人家。但若是遇上老狐狸,她脑子转得比谁都快。
      她死死按住景阳欲自尽的刀,好言相劝道:“城外灾民等下会一股脑涌进城里。他们虽然都是可怜人,但是大灾之下,难免会有人生出歹心,做出劫掠烧杀之事。景阳将军刚才砍下凌氏家主头颅、命人去开城门,是为义举,我等相当敬佩。但若是因这件善举祸及池鱼,伤了城内无辜百姓,反倒不美。”

      难怪方才该杀凌氏家主时,她半天不出手,而让给景阳杀。原来是在这等着呢。
      景阳沉默半晌,道:“你也看到了,我们只剩下十几人,恐怕有心无力。”
      俞也爽快道:“没关系,我相信景阳将军的实力,而且我们的人也会帮忙。两边合力,定能将城内治理得稳妥。我们还提前备了药汤、米粥等物资,待难民进城后,一时半会饿不死。将军大可放心。”

      她说得占理,又出钱出力,景阳没理由拒绝。他也确实挂心城内百姓,便暂时放下自刎的念头,带着人去维护城中治安了。
      景阳及其亲卫军在兰陵城中行走数年,是百姓眼中的熟面孔,威严甚重。有景阳他们去压着,俞也算是放心了。之前她还担心城中会趁机生乱,没想到景阳主动送上了门。
      她这样劝下景阳的命,景阳即便自己不感激她,落到那些亲卫和景槲眼里,也挑不出她的毛病,说不定还要谢谢她呢。有着这点“恩情”在,那些亲卫想必也会尽心尽力干活,不会挑唆景阳再干坏事。

      白鹤居内,李斯枕在榻上听她讲完,心中暗自庆幸。
      还好他和俞也不是敌人。连景阳这样的老奸巨猾之辈都被俞也治得死死的、连说理都没处说去,换了一般人来,还不更要被吃得连骨头渣都不剩?

      俞也最后道:“现在白鹤居的大家都在城里施粥放药,安顿难民。我们商量好轮流休息,现在正好轮到我歇着。等到夜里,我也得去接着干活了。”

      俞也大概交代完从昨夜到现在的情况,感觉没什么遗漏的,便打算出去找个地方小眯一会,想走,没走成。她低头看见李斯又牵着她的衣角。
      她朝李斯丢去道疑惑的目光。

      李斯眼神躲闪了一瞬,有些赧意,但还是坚持着把话问出口:“你之前的承诺,还算数吗?”
      “什么话?”
      “你说,待此间事了,带我一起回秦国。”

      俞也回忆了一会,发现自己确实这么说过。
      她对李斯跟她一起回秦国倒没意见,但他用了“承诺”这个词,让她不免产生警觉。她在这方面很谨慎,从来不敢乱给别人承诺,所以此时的话也是收敛着说:“腿长在你身上,你爱去哪去哪,想去秦就去秦,我还能拦着你不成?”

      李斯正要摇头说这不一样,忽然有什么东西悄无声息地踩在他盖着被子的脚上。他心里一惊,眸中瞳孔都跟着放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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