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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兰陵(19) 河畔的思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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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年春,兰陵城外。
俞也躺在沂河河畔的青草坡上,望着远处一座山峰。李斯坐在她身侧。
俞也:“现在这个时辰,荆轲应该正在操练军士。”
李斯:“你惦念他们?”
俞也:“即便惦念也无用。反正粮草、武器、药材皆已送进山,能做的我们都尽力做了,现在剩下的也唯有等待。不过我相信荆轲,那些从百姓中募来的军士在他手下,一定能被教得很好。”
她言语中无时无刻不透露出对荆轲的全然信赖。李斯用力闭了闭眼 ,在心中对自己说:别在意这些,现在不是起内讧的时候。
俞也久不闻李斯出声,偏头朝他那侧看去。因为姿势的缘故,他的一只手正好垂落在她眼前。
那只手的指间因常年握笔而磨出了薄茧,散发着熟悉的苦涩墨香,此刻正狠捻着身畔的无辜草叶,将其蹂躏得惨兮兮。
俞也:“想什么呢?动这么大气。”
李斯回过神,掩去那阵涌动在心头的酸,神色如常道:“只是想起那个景阳竟无家眷,着实棘手。”
俞也十分理解他的心情,理所应当地将他方才的失态视作是对景阳的忌惮。她道:“我也正为此事发愁。”
景阳是凌府里最硬的一根骨头,也是凌氏最锋利的刀,倘若能事先解决他,扳倒凌氏的难度将大幅降低。
俞也等人暗中调查景阳许久,却一无所获。这位从前线下来的昔日将军,居然真甘心做凌氏手下的鹰犬,不好赌、不喜淫,整日恪尽职守地留在凌府内,统领凌府上下的护卫。
景阳本人毫无破绽,俞也等人只能试图从他的亲眷入手。调查所得令他们大为惊讶:景阳没有任何亲眷。
不是在兰陵城没有,是在任何地方都没有。景阳是景氏旁支的子弟,其父母早年俱亡,亦无兄弟姊妹。他在年少稍有军功后便脱离景氏、自立门户。而如今景氏亦已败落。
景阳之前带兵打仗时,不曾娶妻生子。等到他孤身来了兰陵,也有人想给他做媒,但均被他拒绝。之后这些年,他也不曾娶妻纳妾。
字面意义上的孤家寡人。
李斯:“景阳年岁不小,若说他没有家眷,着实太奇怪。会不会是他将家眷藏得太过隐秘,以至于我们没找到?”
俞也:“有可能,但也未必。或许他如我一样,就是一辈子不想成亲生子呢。”
李斯摇头:“你我毕竟是从现代而来,与这个时代的古人思想不同。古人重视子嗣绵延,景阳又是贵族出身,不太可能主动产生拒绝繁衍后代的念头。”
俞也觉得他说的有理。恰好此处河畔清风徐来、水声淙淙、空气清爽,令人心旷神怡,是个思考的好地点。她道:“正好今日有空,我们就好好想想,景阳的家眷里到底有什么猫腻。”
俞也躺着思索此事,半晌无甚所得,反倒不知不觉间犯起困来。
李斯则闭上眼睛,静下心,将自己代入景阳。
设身处地想一想,如果他是景阳,是出于什么原因,他会甘愿为凌氏这样的人伏低做小?
他最先想到的,是景阳为了前程考虑,隐忍蛰伏。可是这说不通。景阳过去身为一线将军,曾身处在楚国的权力中心。凌氏只是偏安一隅的旧贵族,麾下只有一个小小兰陵,如何能入得了景阳的眼?况且凌氏族中并无堪当大任之人,就算景阳真的看上凌氏的势力,这么多年下来,早该将整个凌氏变成他自己的了。可是景阳并无此意,只是一心护卫。
不是为了权力、前途,还能是为了什么呢?
李斯睁开眼,目光无意识地四处流动,从面前潺潺的河水,转到身畔躺着的俞也身上。
李斯从俞也身上得到启发,开始朝另一个方向设想。
他扪心自问:如果俞也在凌氏手上,他会甘愿任凭凌氏驱使吗?
答案是会,但是这种状态不可能长久。他一定会想尽办法尽快救出俞也,解开凌氏对他们的禁锢。
这就和景阳的情况不相符合。凭景阳的手腕,想从凌氏带走一个人很容易,不会花费这么多年还毫无成效。
李斯的思绪走到死胡同。他的视线长久地停留在俞也身上,好像在望着她发呆。
她似是困倦,眼皮一点一点,头发在草坡上滚得有些凌乱,额角还沾了片草叶。平日里杀伐果断、冷酷无情的俞也,此刻在绿草如茵、春意盎然的滤镜下,显得柔软而不设防。
这样的俞也,给李斯一种,他能守护在她身边的错觉。
他当然知道这只是他的妄想。俞也不需要、亦不稀罕别人的羽翼庇护。她只靠自己。她也有这个能力。
等等。守护,护卫。
李斯心头一颤,在景阳和凌氏一事上,忽而想到了另一种可能。
他依然把这可能先代入到自己身上,沿着刚才的思路设想:如果俞也并非被凌氏扣押,而是她本身就为凌氏女呢?她身负家族厚恩,或许不会愿意离开凌氏。那么他会因为她,而甘愿留在凌氏做下人吗?
李斯这次没法坦然说会。他不是那种为了爱人甘愿奉献自我的一切的人。幸而他也不需要做抉择,这本就是假设。
重要的是,景阳是否有可能因此才效忠于凌氏?
李斯拍拍俞也,将这个猜想说给她听。
俞也的瞌睡瞬间飞得无影无踪。她细思一番道:“你的意思是,景阳爱上了凌氏女,所以才甘愿任其驱使?可是凌氏那样器重景阳,不会舍不得一个族女,为何这么多年都不给二人赐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