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兰陵（18） 偷梁换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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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欣在凌氏家主及众宾客席前，落腰、踮屣、平转，束着轻纱的手臂在空中划出流畅的弧度。
席间的喧闹声渐渐轻了。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放下筷箸、杯盏，将目光牢牢锁在随欣身上。
她的舞姿像花又像蛇，动作乍看去柔美、实则遒劲有力，唇边虽含着若有似无的笑意，却遮不住眼神里的自信和倨傲。
随欣原来不是这样的。之前每一次在贵族面前献舞，她都因觉得自己是在以色侍人、讨好权贵，而感到万分屈辱。
直到这次，为保计划万无一失，她将要献的舞在白鹤居内给众人先跳了一回，请众人帮她改进。
其他人都不精通此道，因此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俞也亦不会跳舞，但她毕竟是从现代而来，没吃过猪肉、好歹也见过猪跑。她想了许久，终于从穿越前看过的舞蹈视频、以及在邯郸时看过的赵人舞蹈中提炼了一些精妙之处，以观众的角度讲给随欣听，希望能给随欣提供启发。
俞也不会跳舞却能说得头头是道，众人听了倒也不怀疑她。只因邯郸躧步之舞闻名天下，俞也又是邯郸人，了解此道也很合理。
随欣本就舞艺卓绝、天资聪颖，彼时经俞也一点就通，将新知识融入旧舞步中。
白鹤居内的其他人帮不上忙，都渐渐散去，唯有俞也陪着随欣练习。
俞也慢慢发现，随欣跳舞时，眼里总似有些低落。
她见四下无人，对随欣道：“总觉得你并不开心。是不喜欢跳舞吗？”
随欣被她戳中心思，没有直接回答，犹豫之后反而讲起一桩旧事。
事情发生在随欣刚入凌府的第一年。
随欣并非从一开始就恨整个凌氏入骨。最开始，她只恨将她逼良为娼的凌氏管家一人，对凌氏其他人并无多少怨恨之情。
凌氏世代簪缨，族中子弟大多自幼学习礼义。虽然随欣是出身卑贱的歌女，但往来宴席之间，他们对待随欣的态度并不狎昵，反而十分客气、礼数周全。
随欣彼时年岁尚小、不经世故，很快对他们放下了戒心与恐惧。她甚至十分庆幸自己有副好容貌。这张面容让她得以存活、并替凌氏执掌女闾。这是兰陵城内多少人求不来的“福气”。
直到有一日，随欣独自在凌府中行走，在一处僻静无人的廊上遇见了两个凌氏旁支子弟。
她与那两人曾在宴席上见过，但并不熟识。
那时也是如现在一样的春日。在遇到两人之前，随欣刚穿过一片开得正盛的桃花林，心中欢喜。
她自然而然地笑着向那两人问好。少女心似春野、无忧无虑，那笑容想必也是十分明媚的。
然而，那两个凌氏子弟看向她，表情不复之前在大庭广众之下的温和有礼，变得冰冷而轻蔑。
“狐媚东西，”其中一人嗤道，“整天勾引谁呢。”
“就算你再不知廉耻，我们也看不上你，你还是省着点力气去蛊惑其他人吧。”另一人跟着道。
随欣完全呆住了，最开始甚至根本没反应过来他们在说什么。直到那两个凌氏子弟走出老远，她才回过神来，从脸颊到耳根迅速变得通红。
那不是少女思春的脸红，而是羞耻、深深的羞耻。
她不由得反思自己。她只是笑着向他们打个招呼而已，真有如他们口中那般不知廉耻、成天想着到处勾引人吗？她的貌美其实是一种罪过吗？
随欣再也回不去之前的无忧无虑，她的羞耻中掺杂了惶恐与迷茫。她因此开始更细致深入地观察凌氏众人。
随着年岁渐长，她和凌氏的交集更多、见识的黑暗面也愈来愈多。她终于发现，在凌氏子弟斯文有礼的外表下，是比蛇蝎还要狠毒的心肠。她这般的人在他们眼里，连地上的蝼蚁都不如。
他们在宴席上待她彬彬有礼，在散场后用名贵的马车送她回去。随欣以为那代表着尊重，但其实不是。那只是他们作秀的戏码，而她是他们用来表演的一样重要道具。
他们让随欣执掌女闾、管理众多女乐，让她在兰陵新到的每批华裳丽饰中最先挑选，想要多少都可以。然而他们从来不让随欣过问有关军队、经商上的事。他们只是用他们根本不稀罕的垃圾来打发随欣，至于真正的权势与利益，他们半点都不会放手。她却因此沾沾自喜、以为自己和他们拥有同等的权力。
随欣想做人，不想做道具。
她若看不清，糊涂一世也就罢了；可她既已看清，便无法挽回地觉得痛苦。她的恨意，从针对凌氏管家一人，变成了针对整个凌氏。
自此之后，每一次献舞对随欣而言都变成了凌迟，提醒着她，在凌氏众人眼里，她只是一件好看的玩意。她曲意逢迎，只为恭候着他们不屑地朝她丢下他们不需要的垃圾。
在随欣说起这些的时候。
俞也很安静地听，全程没有插话打扰，直至她说完。
俞也看着随欣的神情，估摸着，随欣大抵是期盼她能开解一二的。
这事其实挺难办的。多年的痛苦和不甘，如何能被旁人一时的三言两语所撼动？
但是若随欣能解开心结，倒也对之后的行动有利。这等有益无害、毫无成本的事，俞也觉得不妨试一试。
她想了想，突兀地如骑士般单膝着地、半跪在随欣面前。在随欣惊讶的目光中，她执起随欣的右足，用额头贴了下随欣的鞋面。
随欣怔得连动作都忘了，屏住呼吸看着俞也。
俞也坦然抬头，目光清澈地望向她，问道：“我这样做，你可觉得我卑贱？”
随欣回过神。她连忙扶起俞也，接着猛然摇头：“怎么会？我当然不这样想。”
俞也笑道：“我亦不觉得。你瞧，我作此等在世人眼中低微下贱的讨好之举，你我二人，却都不觉得我轻贱。”
“可见这世上的每种行为，好与坏、高与低并非天生注定，只不过是后来才被贴上标签罢了。只要我们自己问心无愧、知道自己究竟在做什么，便无惧流言蜚语。”
随欣有所动摇，但思索之后仍不作乐观：“可惜世人流言譬如江河之水，虽因夹杂泥沙而浑浊不清、却亦可使人溺亡。”
俞也：“‘世人’是谁？”
她忽作此问，竟把随欣问住了。
俞也微微笑道：“世人所定下的规矩，大多数都并非出于他们自己的意愿，而是由这七国的贵族们潜移默化地控制而产生的结果。譬如昔日周公所作之礼，于后来数百年中被各国贵族奉为圭臬。可周礼的产生本就是为了维护周朝自己的统治，更何况今日呢。”
“如今的世道中，谁掌握实权，谁就能判定所谓是非对错，谁就是‘世人’。”
“此时于你我而言，所谓‘世人’，不就是凌氏吗。只要我们铲除凌氏，那这兰陵之中，便再无‘世人’可言了。我们又何惧世人？”
随欣似醍醐灌顶，如梦初醒。
她的舞艺，就和俞也的武功、夏无且的医术一样，都是安身立命的本领、达成目的的工具，本不该有高低之分。
容貌昳丽也绝非她的罪过，而是她天赋中的一种。
可凌氏要她自甘卑贱、要她安分守己、要她永不敢生出反叛之心。为此，他们打压她、贬低她、用对待玩意的态度逗弄她，要她乖顺自觉地退到他们身后、将他们奉为天神、永远不配拥有她自己的姓名。
若她信以为真，用他们假扮的“世人”眼光来贬低自己，那就正好中了他们的圈套。
她偏要自信、偏要骄傲，偏要将这天赋视若珍宝、好好地炫耀在他们面前。
随欣舞至末尾，随着鼓点在殿中急转，裙摆盛放如花。
一直在殿外等候的夏无且，此时暗暗从袖中放出一只蝴蝶。蝴蝶循着事先布好的药粉飞入殿中，好似无端现于众人眼前、恍若仙迹。
随欣停住舞步时，蝴蝶亦恰好翩然落在她指尖。
满堂喝彩。
凌氏家主大悦、召她上前，随欣落落大方地走过去坐到他身边；他给她递酒，她毫不客气地一饮而尽。
她这般举止得体、泰然自若，令凌氏家主更为欣赏。
他赞道：“你跳得很好，想要什么赏？”
随欣故作思索，片刻后笑道：“大人既开口要赏，那妾就不客气了。如今冬去春来、正是好时节，可妾那里姑娘们的衣裳都旧了，不知大人可愿帮忙？”
凌氏家主：“赏你一批好布料倒也不难，只是我记得府中每季赐衣，应有份例。”
随欣埋怨道：“大人还说呢。妾那里都是年轻姑娘，这一季赏下来的布料颜色却尽是筍皮棕、云杉绿这等老气横秋的颜色，穿着如何能好看？如今大人既要赏，可千万赏些新鲜颜色，莫要再赏那等死气沉沉的料子。”
凌氏家主哈哈大笑，招手叫来下人，问库里都新到了什么料子。下人附耳低言两句。
众目睽睽之下，凌氏家主也想赏些好的，以示他凌氏的大度与富贵无匹。他道：“既然美人开口，我就赏你一批新到的齐布。你放心，保证都是新鲜颜色，不会惹你那里的姑娘嫌弃。”
齐冠带衣履天下，齐人以擅长织布闻名。这份赏算是很恰当的。
凌氏家主说着掏了一枚小印出来，吩咐下人去秘库取出布匹、送到随欣的女闾去。
随欣暗自松了一口气，从心底到眉眼间泛出笑意来。她擎起酒盏道：“多谢大人恩典。只是如今我在春日宴上与大人饮酒同乐，却要劳烦那些看管布料的守卫因我操劳，着实有些过意不去。不如大人也赏他们些东西，让他们与之同乐，可好？”
凌氏大人并不关心这些下人，但此时也不免要做做样子。他眼见随欣手里的酒盏，随口道：“就赐他们几壶酒罢。”
下人领命而去。
此时宴席正酣，凌府内的侍从们也能分到不少酒肉，大家都不愿意挪动，况且此时夜已深了、被吩咐去做的又是取布这等小事。因此这命令经层层下达、几经推脱，最后落到了府中新进的两个微末侍者头上。
两个侍者接了那枚小印，往上面吩咐的秘库去。他们沿着必经之路一直走，不多时就碰上了久候在此的俞也和荆轲。
四人对视一眼，话不多说，悄悄来到街边暗处。女侍摘下面纱递给俞也戴上，又将那枚小印交付于她。男侍则将装酒的漆盒交给荆轲。几人小声交谈几句。
很快，俞也和荆轲从暗处走出来，带着印和酒走到凌氏秘库门前。
看门的守卫哈欠连连、显得极不耐烦。凌府内春日宴热闹非凡，他们却要在这里冷清地看守大门，自然觉得不满。
打头的守卫懒散道：“来做什么的？”
俞也恭敬道：“家主吩咐，让从库里取一批齐布出来，给随姑娘的女闾送去。另有春酒数壶，特赏给此处辛苦值守的诸位大人。”
守卫听到有酒，这才来了兴致。他接过俞也手中的小印检查了一番，见确是真印便交还给俞也，指了指身后的一处机关：“将印放进去，然后自己进去取东西。”
他匆匆交代一番，回头看见那漆盒里的酒快被其他几人抢完了，赶紧骂骂咧咧地快步过去：“你们几个小贼，倒是给我留一壶！”
真正的“小贼”——俞也和荆轲，不慌不忙地拿着印走上高高台阶。
俞也走到机关面前，快速将手中小印藏于袖里，另掏出一方大印，放在机关之中。
这方大印，正是由李斯和俞也付出惨重代价潜入凌府书房所拓得、又由韩非托人花费数月铸造的那方假印。
守卫们忙于分酒，不曾注意到她这番偷梁换柱之举。
俞也屏息等待，心跳得有些快，不知这方假印能否成事。
幸而李斯和铸印的工匠真都技艺了得，这方假印竟与真印分毫不差，顺利骗过了机关。秘库大门打开，俞也和荆轲毫不犹豫地踏入其中。
大门在他们身后缓缓阖上。
他们刚才为了进门，踏了很长的一段向上的阶梯。此时进了门，入眼又是一段阶梯，只不过这次台阶是向下的。阶梯很长，深不见底。
阶梯两侧隔一段距离便悬着火把，将二人的影子映得晃动。
荆轲拉过俞也：“我开路，你殿后。”这样站位，倘若她不慎一脚踩空而坠落，他也能及时拉住她。
俞也点头：“小心脚下。”
两人快速顺着台阶向下走。
俞也：“难怪凌氏有如此庞大的秘库，平日里却并不引人注目，原来是因为他们将秘库设在地下。”
挖地宫是个掩人耳目的好办法，她此番算是受教了，日后说不定哪里能用得上。
两人走了半炷香的时间，前面的路终于变成了平地。再行一段，便有两个入口出现在他们面前。
其中一个入口，对应着凌氏家主今天交给下人的小印。这个入口所通往的仓库中装的是次要物件。这些物件即便遭窃也不会有大碍，譬如今日赏给随欣的布匹。
因此，凌氏家主今夜动用起这方小印时，态度相当随意。可他不会想到，俞也等人只是借他这次赐印的时机进库。真正被放在机关里的，是打开另一个入口的大印。而这枚大印所对应的秘库之中的物件，其重要程度足以撼动整个凌氏。
俞也和荆轲顺着通道，走进由仿制的大印所开启的秘库。他们对别的东西不敢兴趣，一心直奔着兵器去。
凌氏贪图享乐、久不动武，秘库中的许多兵器都已积灰。
两人挑走了一些适用的兵器。除此之外，俞也竟还发现一点意外收获。她将其一并装上。
两个秘库的出口是统一的。出口外停放着空马车，方便运输货物。俞也和荆轲将兵器藏在马车上，放下车帘。
不多时，两辆马车从凌氏秘库中驶出。马车外悬挂着用桃花点缀的数枚银铃，在行驶间不断发出叮叮当当的悦耳铃声，既象征着这是送去烟花之地的物件，更遮挡了马车内兵器碰撞的细微声响。
马车驶出秘库一段距离后，原先从凌府出来的那一男一女两名侍者赶来。俞也和荆轲将缰绳交给他们，自己躲入车内。
俞也盘腿坐在马车中的兵器堆里，蹭了一身灰。她捂住口鼻，避免吸入更多灰土。
秘库距离女闾有些远，俞也憋气憋得头晕眼花。好不容易终于到了地方、马车停住，她却忍住动作、没有立刻下车。直到车帘外递进一只千纸鹤。
看到暗号，俞也掀开车帘，见李斯等人在外接应，松了一口气。
魏甲见她和荆轲满身灰尘，幸灾乐祸道：“你们不是去凌氏的秘库吗？怎么搞得如此狼狈，好像去乱葬岗滚了一遭似的。”
俞也先把小印和面纱交还给女侍，让这两个被他们安插在凌府的侍者回去复命。她很累，不想理魏甲，只和众人一起将满是灰尘的兵器从凌府马车上搬下，另放至两辆毫不起眼的马车中。
干完这件事，魏小公子那张矜贵的脸上，也碰了满鼻子灰。
俞也拍拍他的肩，简短回敬：“怎么搞得如此狼狈？”
魏甲没好气地拨开她的手，坐到其中一辆毫不起眼的马车上：“我先送这辆回白鹤居。”他急着干完正事，好回住处沐浴更衣。
俞也摆摆手示意魏甲赶紧走。
另一辆载着兵器的马车则由荆轲驾着回去。
俞也洗了手、挽起袖子，另和李斯、韩非打开女闾中一个锁着的房间，将其中放着的齐布搬到凌府马车里。
这批齐布是数日前由荆轲和魏甲押着运回兰陵的。他们早就知道这批布名贵且颜色鲜艳，这才有了随欣今日在宴上请赏的情形。
他们当时将这匹批齐布悄悄扣下，另换了一批寻常布匹送入凌府秘库。如今，这些齐布也算依着凌氏家主的命令送进了女闾，日后随欣她们便可用这些齐布来做新衣裳，不会露馅。
对俞也来说，今夜实在太过漫长。她先是和荆轲谈了许多事，又是提心吊胆地入秘库取兵器、再在满是灰尘的马车中回到女闾搬东西。
等一切安排妥当，俞也累到思绪几乎是空白的。她感觉自己变成了一个只懂得响应命令的机器人。
她对自己下达一条条命令：先和李斯、韩非一起悄悄翻墙回荀府，再沐浴，更衣，准备睡觉。最可怕的是，她明天还得早起去学堂读书。
这个书是非读不可吗？
俞也躺在床上睁着一双眼睛，明明思绪累到断了弦，却无法立刻入眠。
门口传来轻轻的叩门声，紧接着是容器与地面碰撞的一声轻响，似乎有人放了什么东西在她门口。
来人在门外道：“喝了再睡罢。”随后脚步声远去。
俞也去开了门往外看，只看见李斯离开的背影。在尚有余寒的春日里，他穿得有些单薄。
她懒得想，低头看见地上放着一盏汤，拿起来尝了尝，是绿豆汤，清爽而有些微甘甜，大抵是李斯在里面放了少许蔗浆。
俞也将这盏绿豆汤慢慢喝光，重新漱口睡下。这次没过多久，她便失去了意识，沉沉入睡。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兰陵（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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