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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兰陵(17) ...

  •   俞也藏身在街角暗处,盯着不远处的凌氏秘密仓库,心里暗自计算着时间。
      此时刚刚入夜,想必凌府内才开宴。若进展顺利,随欣现在应该正准备献舞。
      看来他们还需要再等上好一会。

      俞也感到头发上有点湿润,抬手虚接了下,才发现夜幕中不知从何时起落下了毛毛雨。
      她抬眼望去,只见漫天流云,不见一颗星星。然而今夜虽无星月,却并不让人觉得夜色暗沉压抑。只因几条街外的凌府灯火太过耀眼,竟将其上的一片夜空映得透亮,连带着整个兰陵城的黑夜似乎都染上了一层绯色。
      眼前这般景象,像极了她在现代时常见到的、被城市中的霓虹灯映亮的那种浅红色夜空。

      俞也兀自偷空走神,头上冷不丁被人扔了块干布,紧接着又是一个纸包被丢进她怀里。

      她被人拉到附近的苦楝树下躲雨。这棵苦楝树刚发新叶,也只能挡毛毛雨。
      俞也观望四周。她从这里能看清由凌府至秘库的必经之路。路上一旦来人,她就能立刻发现。而且这树下距离秘库更远、位置更隐蔽,旁边的街上此时又人迹罕至,他们也能放心说话了。

      “刚才就听你的肚子一直叫。就这么容易饿?”
      荆轲从她身侧走出来,站到她面前。附近的几线雨丝在一瞬恰好被远处某户人家的灯火映亮,在夜色中泛着幽微的光,显得有几分吊诡。好像那些不是雨丝,而是绷紧后能取人性命的琴弦,一根根落在他束起的发间。

      俞也用干布擦了擦头发,单手拆开纸包一看,里面有几颗青梅果脯。
      这东西越吃也饿,但也聊胜于无。她和荆轲间无需客气,直接往嘴里塞了一颗梅子,口齿含糊道:“既然都给唔带吃惹了,怎么也不带点顶饿惹东西。”
      她说话间,见果脯上的细盐粒洒落,卡在小指指套的缝隙中,让人不太舒服。此处也无旁人,她索性把指套脱掉。

      荆轲耸肩:“不是我准备的,是李斯托我给你带的。”他嘴角噙着笑意,“你小时候就喜欢和嬴政抢肉吃,怎么如今长大了、到了别人面前,还给人留下这般贪嘴的印象?”

      荆轲话中不经意却又自然而然地将李斯归为外人,俞也听了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她又往嘴里塞了颗梅子,顺着他的话也想起刚从邯郸出来的时候。那时她还不是七国闻名的巨富,嬴政也不是奄有一方的秦王,他们两个小孩几乎全靠荆轲养活。当时能吃上一顿肉不容易,荆轲都是让着她和嬴政两个正长身体的小毛头先吃。而她和嬴政当然谁也不会客气。有一次两人争得急了差点打起来,她险些把嬴政狠揍一顿,最后还是在系统的警告声中,她才勉强忍耐下来。

      俞也不免为自己辩白几句:“我当年贪食,是因为在邯郸时常常忍饥挨饿,那几年正是饿怕了的时候,又在长身体,所以才吃得狠了些。”
      荆轲忍笑道:“我倒不在意。只是当时每每看你和嬴政二人抢食,实在辛苦。”
      俞也:“我当时即便少吃,多出来的食物也定是都被嬴政吃去了,是不会省下半点伙食费的。若他是个勤勉的,我让让他就算了。谁叫他不乐意干活,吃得再好也贡献不了什么力量。至少我吃了东西,一路上的琐事我有分担。”
      荆轲叹道:“你确实分担了很多。可若是说嬴政没干活,也着实冤枉他了。我可记得你没少催着他打扫。”
      俞也回想片刻,发现好像确实有这么一遭事。她道:“让他擦擦桌子扫个地,也不是什么重活。他洒扫用的水还是我去从井里提上来的。”

      不过当年也就罢了,怎么李斯也认为她贪图饮食之乐?

      俞也在脑内重捋来兰陵后的事,还真给她像找毛线团的线头一样找出起因来:
      她和李斯刚认识的时候,她给他的生辰礼物大多是果品;
      她来到兰陵后冒出的第一桩巧思是制出包吃食用的油纸;
      前些时候的年夜,她称赞李斯烧的鱼好吃,李斯年后又做了几次,她次次大力捧场;
      李斯在学堂课间时常悄悄塞给她一些吃食,她每每照单全收。
      这样想来,李斯认为她贪图口腹之欲,也不算奇怪。

      俞也:“我虽然蛮喜欢吃东西,但也没有过分喜欢,只是寻常消遣中的其中一种而已。”不过既然李斯如此误会了,就让他误会去吧,她也懒得解释。

      荆轲:“说起李斯,你和他之间,实际是什么情形?”他曾听到过夏无且和随欣私下打趣她和李斯,也觉得俞也待李斯有些特别。他有心想问问俞也,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适单独问她的机会。

      俞也:“是好友。严格点来说,和夏无且、魏甲他们相比,李斯在我这里确实要亲近许多。”
      她知道荆轲问得认真,故而答得也很认真,一时没留意,将掌间虚攥着的指套抖落到地上。

      荆轲从地上捡起指套,托起她的小指,替她重新戴上。
      “所以,你是为‘好友’丢了半截手指?”他道。

      俞也懂他的意思。她道:“其实在我的认知中,这世上的爱情未必比友情亲近,爱侣未必及友人贴心。”
      “而且我这样做,不止是为他,更是为了我自己。”
      “我们七人虽然共谋凌氏,但来历不同、目的不同。这种结盟太过脆弱,本就很容易分崩离析。李斯是为掩护我逃走而受了重伤,其中又有我失职的缘故,若我再轻易背弃李斯、对他不管不顾,被其他几人看在眼里,来日自然也能轻易背弃我。”

      她的表情太真挚,理由太充沛。荆轲一时拿不准她说的到底是真心话,还是在嘴硬。

      俞也接着坦白道:“李斯这个人,对我来说确是不同的,但不是你想象中那种不同。简单来说,我们彼此分享了一些见不得光的秘密。若我与他做不成朋友,就只能是死敌,而且是不死不休的那种。”
      她虽料到可能会有这种情形,但真说起来,却发现她并不希望它实际发生。她不由得补上一句:“但在我心里,我希望和他是友非敌。”
      毕竟有些穿越前的话题,她也只能跟李斯提起;有些心照不宣的来自现代的默契,也只在同李斯之间才有。

      不时看见李斯,能让她不至于完全忘掉那个在现代生活过的她自己。他的存在足以证明,她所经历过的那个美好时代是真实存在的,而不是她的幻想。

      荆轲了然,也不问她和李斯间的秘密是什么,只简明扼要道:“若有一日他变成敌人,你下不了手,就告诉我。我去杀了他。”

      俞也笑道:“我都能舍弃自己的半截手指,难道还能舍不得他的命吗?你放心,若真有需要你帮忙配合我的那日,我一定坦诚相告。”
      荆轲欣然颔首。
      俞也端详着他的神色:“你就不害怕、不心寒吗?李斯和我也称得上是知交好友,我却待李斯如此冷漠凉薄,也许有朝一日也会这般待你。”

      荆轲没好气道:“你的武功都是我教的,还想用来对付我?再说你有几根手指,能为多少个人舍?我只盼你能少些知交友人,也能让我为你少操点心。”
      至于俞也所说的,他和她成为敌人了该怎么办?荆轲就没想过这种可能。他虽然只比俞也大六七岁,但也算是看着她从小长大的,彼此知根知底。他们俩能有什么仇?就算是日后有矛盾,他好歹比俞也多吃了几年饭,到时多让着她点就是。
      他绝无可能站在俞也的对立面。

      见荆轲如此信任她,俞也喉中酸涩,面上却只作被他逗笑。
      她暗想,如果太子丹敢来打扰荆轲,她就把太子丹一刀解决掉。

      荆轲抄手倚着树干道:“说起武功,这一年来因你要在荀府读书,难免荒废了此道。从明日起,你就还像从前一样继续跟着我习武吧。免得武艺不精,他日阵前再被人砍下什么部件来。”
      俞也忙点头不迭。没了半截手指后,她也迫切想要变得更强。
      她虽有系统能力加持,但总感觉系统有哪里怪怪的、无法令她完全信任。因此系统给的能力,她能不用就不用,绝对不能太过依赖系统,必须尽可能自力更生。这样一旦未来系统翻脸,她也不至于毫无还手之力。

      俞也心想,她这样是不是挺悲哀的?她戒备心太重,不是防着这个背叛、就是防着那个为敌,不敢依赖任何人。可是只有这样,她才能安心活着。

      荆轲抬手弹了下俞也的脑门:“想什么呢。叫你习武,这么不乐意?”
      俞也:“乐意乐意。我是在想,习武的地点设在哪里合适。不如就在白鹤居的院子里?那里虽然有荷池碍事、空地不算太大,但胜在安全隐秘。”
      荆轲点头:“就那里吧。不过兰陵到底不便,还是早日回秦国好些。对了,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俞也下意识答:“无非就是等此间事了。但即便这事不完,最晚再过一年半,我也必须得回去了。对付的凌氏的事不能拖太久,还得速战速决。”她身上可是有系统的催命符,若离开嬴政三年不归,恐怕会横死在兰陵街头。

      等等,荆轲为何要问她什么时候回秦国?难道他不打算跟她一起回去,而是要开始游历诸国,准备和太子丹、高渐离在易水边唱歌去了?
      俞也心中一惊,连忙问他:“你不跟我一起回去吗?”

      她看向荆轲,忐忑地等待他的回答。

      荆轲平常习惯散发,但今天破例束冠,是为了待会方便伪装与行动。这副装束下的他有意收敛,没了平日里那股天下任我游的江湖侠气,倒有几分浊世翩翩公子之态,看起来几乎有些像韩非等人的气质了。

      俞也更喜欢荆轲散发的样子。她喜欢看着他散发骑在马上,怀揣利刃、意气风发,浪迹于山川田野之间,无心功名富贵、唯念一壶春酒。
      仿佛只要这样,她就永远不会见到他被卷入七国间的政治漩涡、成为弄权者手下的牺牲品。

      荆轲:“自然和你一起回去。”
      他说完,看见面前的俞也明显松了口气。
      荆轲扯起嘴角笑了一下——他是会和她一起回去,毕竟他和俞也一起来到兰陵,这么远的路,也得看着她回去才安心。但是他又没说回去了之后,他不会再走。
      他问过俞也,知道俞也习武,是有意想做将军。到时她带着兵四处打仗,肯定不会常年留在秦境内,那他在秦国待着又有什么意思?
      虽然嬴政大概会一直留在咸阳,但嬴政可是一国君王,想必用不上他操心。

      荆轲猜测,俞也知道他要走的事,可能会伤心个一时半会。但她年纪还小,这阵伤心很快就会被新的人和事冲淡。
      再说,他只是出去游历,又不是不回来了。等过几年,他游历归来,他们还是可以像如今一样,并肩在大街小巷中穿行游乐。
      他不想让俞也从现在就开始低落,决定等回秦国后再告诉她此事。

      不远处的街上传来脚步声。

      荆轲耳朵一动,竖起手指在唇边,低声道:“有人来了。”

      俞也立刻望向来人。只见街上走来一男一女两个人,皆穿着凌府侍者的衣衫,和她与荆轲身上正穿着的一模一样。

      他们悄无声息地从苦楝树下迎上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兰陵(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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