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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八章 万事从来风过耳 是一幅未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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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幅未装裱的画的残缺一角,纸面已经揉得不成样子了,几块水痕还污了画中人面。画上是两个女人和八个名字,劳尘不认得这是何方佳丽,只细细去看还算清楚的花名:
杨霖,冷溪,天卉,仇之,薛如安,雨菱,映儿,卜小萍。
好熟悉的名字…对了,是封滩八仙!手中的这幅画应是临摹的大名鼎鼎的《封滩八仙图》!
封滩烟花之所遍地,其中最有名的当属流醉堂,经营着一个几乎人尽皆知的叫做“迢鸾”的戏班子。迢鸾由八位才貌双全的艺伎组成,平日往来封滩各地献舞唱曲儿,人气极高,曾有人不惜倾家荡产也要去见上她们一面。不过虽然称作艺伎,这些多才多艺的姑娘们卖艺又卖身也几乎人尽皆知,只不过她们只会在散场后服侍些世家公子达官贵人,甚少同平民百姓交往。由于名气太大,劳尘远在颂一山上都听说了八位的芳名——好像是有一次意外发现了哪个山头的小弟子不小心把春宫图落在了藏书阁里,他着急忙慌回来取,正好撞见了劳尘。小弟子以为劳尘也是这般好色之徒,还想慷慨分享心得体会……
《封滩八仙图》是封滩某位大才子流连流醉堂多次后挥毫力作,摹本很快就传遍了封滩和中原一带,所以在回岚山发现摹本一角并不稀奇。可是它出现的位置也忒奇怪,如果他未曾翻出窗户,或者晨风再烈一些,他可能这辈子也不会发现这片草率塞进瓦片缝隙里的画纸。这是敬花言匆忙离开时留下的提示吗?劳尘又把纸摊平看去,杨霖…旋微方才还拿这个开玩笑来着。
旋微开玩笑…劳尘捏了捏眉心。话又说回来了,旋微虽然不着调,但是好像还真不会无缘无故做什么奇怪的事,难道提及杨霖不只是打趣,而是想让他注意到什么吗?旋微已经会瞬移了,再会一项未卜先知,他也不是不能接受。
目光移到一旁恬静温婉、顾盼生姿的两个姑娘身上。封滩八仙有固定的位次,这两位应该就是杨霖和冷溪了,杨霖又被撕去了大半,只能依稀辨出气质清丽淡然、颇有名仕之风,当不愧头牌之名;冷溪完整伫立画中,手执团扇,鬓发如云,只一眼便觉得明艳出众,楚楚动人。劳尘心中赞叹同时,又觉得这个名字和容貌都有些熟悉…
冷溪,秋冷溪,月隐的女儿?!同时,这幅画画工倒是精巧,所以这位风姿绰约、雍容闲雅的美人,越看越像…
敬花言!
认定了之后他看着更像敬花言了,寥寥几笔勾勒的形神似乎还描摹出了这位同门师妹不为人知的别样风韵。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劳尘觉得他好像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如果真的这般巧合,月隐,也就是秋辰,将秋冷溪遗弃在太江江畔后,由留春庄的农家将冷溪抱走抚养长大。留春庄不过是封滩最普通常见的小村子,没什么钟鸣鼎食之家,她会成为迢鸾的一员,也许是义父义母为钱财逼迫……
可她又缘何去了颂一?颂一傲视中原,与封滩并无什么联系,倘若说枫山老祖慈悲或者回岚月隐心善收徒还差不多…对啊,如果花言就在留春庄长大,又在流醉堂芳名远扬,月隐手握如此多的人脉,怎么会这么多年寻女无果呢?
缘是重名,此冷溪非彼冷溪。劳尘将画纸收好,决心去找月隐问个明白。但月隐可能不是那么容易见到的,而且看她谨慎异常的模样,自己最好也不要大摇大摆前去拜会。他忽然想到了昨夜伪装成自己妹妹的月彻,这位月隐娘的贴身护卫或许会知道一些隐情。
一念及此,劳尘不再停留,再次翻身出了春水阁,在后山仔细搜寻巨鹰的踪迹无果后,又快步去了前山双塔酒楼的大堂。在后山就听得山下回岚街喧嚣一浪高过一浪,想来是五派会典在即,各郡的平民百姓也想跑来凑个热闹;封滩建有去往故仙岛的唯一码头,普通人可以乘坐吴氏船行的登云船前往这座海上仙岛,而在起航前跑来封滩的著名景点回岚街品尝些特色小食、买点纪念品,也不失为一种悠哉的消遣。
山上的散客们似乎也多了一些,劳尘随意坐下,身后有个提着大砍刀的壮汉正在向小二讨烧酒喝。嚷了两句突然闭嘴了,目光直直勾向伙房的方向。劳尘循着望去,月彻的身影一闪而过。
“客官可有什么事?”小二客客气气问。
壮汉努了努嘴:“那丫头是谁?”
小二吓得连连摆手:“客官这可不兴乱叫啊,那位可是盟主身边带着的侠女,”他压低了声音,“身手了得,杀过很多人呢,客官万不可唐突冒犯了她。”
当他主动叮嘱出别冒犯的时候就应该意识到这个犯是不得不冒了。壮汉随意一抡砍刀,面上闪过一抹势在必得的邪笑。劳尘心觉不妙,他想找月彻帮忙,但不想卷入这场飞来的是非。恰在此时,月彻轻快从伙房走了出来,手里还端着一盘果子,像是早就发现了劳尘在这边一样直直走了过来。
“陈公子又来看妹妹吗?”月彻浅笑着打招呼,只是浑身肃杀之气,让礼貌随意的问好也像是断头饭前吃好喝好的客套话。“月隐娘派我来知会陈公子一声,女婿定下来了,就是昨夜站在公子身侧的张南彰张公子。”
劳尘简短回忆了一下,就是那位阴柔美男子吧。张南彰…又是个好熟悉的名字…
“张南彰?泽阳那个大弟子?”
壮汉自然见不得莫名其妙的“陈公子”和他相中的小娘子攀谈甚欢,硬是插嘴挤了进来。这下劳尘想起来了,当时站在自己身边的居然是曾经在五派会典上打败了扫墨的红极一时的泽阳张南彰?自己何时脸盲至此了,居然没认出来?四年前他虽然有意隐藏在观众席里没有表明身份,但确确实实亲眼目睹了那场精彩纷呈又点到为止的大战,怎么会记不得胜者的样子?劳尘在脑中细细回想,最终确定:
是张南彰变样了。准确说是气质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沉稳柔和了许多。他本就不是棱角分明或者剑眉星目的样貌,此番更加秀气了,头发再仔细打理打理,站进美人堆里未尝不能以假乱真。
“哼,这月隐怕不是想攀泽阳的高枝?她和不知道哪个野男人生的野种,也想高嫁未来的泽阳掌门?”
壮汉继续出言不逊,月彻瞥了他一眼,并未多言,拈了一枚果子细细嚼起来。“不过陈公子也莫要灰心,山高水长,远近皆是良缘。”
劳尘自然是不会灰心的,他志又不在此,只想该从何说起怀中收着的《封滩八仙图》,又小小惊诧于“未来的泽阳掌门”。各派的继承制度不尽相同,颂一虽不比凌鸿全是松家人,但确实也姓劳,是世袭制;泽阳是最一板一眼的名门正派,竞争激烈,掌门最器重的大弟子将会继任掌门之位。看来自己应该和南彰兄搞好关系,时局瞬息万变,将来没准有需要帮衬的地方,而南彰兄虽然远在北疆、他不甚了解,但他本能觉得这位应该是个好接近的人。
壮汉瞅准这个两厢无话的空档,准备起身贴到月彻身边。月彻却先一步把碟盏递了过去,鲜红的莓果衬得她的手指愈发白净。
劳尘注意到她的手似乎不像习武多年用惯了刀剑之人的手。
“两位公子要尝点吗?我还有些事情,恕不奉陪了。”月彻利落离席,绕上回廊,壮汉抓了把果子塞进嘴里亦追了上去。月彻并未回避,反而和壮汉有说有笑从劳尘的视野中离开。
劳尘没有追上去。因为只在分神一刹,他看到了月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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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隐一袭黑衣踏入大堂,众人侧目,一人起身礼拜,其余人等亦学着向月隐见礼。月隐豪爽哈哈一笑,客套两句大家吃好喝好无需多挂念尘世纷扰云云,又同台账说了几句,正待离开,小心向劳尘使了个眼色;劳尘正欲跟上,楼上突然传来了数声凄厉尖叫,几位女客花容失色冲上回廊大喊“杀人了”“有人死了”,众人亦是纷纷侧目,好事的人陆续奔上楼去察看,堂间霎时乱成一团。无人再看月隐,或者说当有人反应极快回头去找月隐的时候,她已经同一个不起眼也未曾引起注意的小小客人消失了。
“双塔酒楼本是供游侠歇脚的地方,但是近来盛世太平,各派的登仙之路亦不顺畅,武修啊、游侠啊越来越少了,所以这几年酒楼也默许了那些来回岚街吃喝玩乐后投宿的平民百姓。不过话虽如此,在一个以刺客帮派立足的山头起居,多少也要冒点杀人见血的风险,不是么?”
后山清闲,月隐脱下外衣,戴上斗笠,领着劳尘进了静室的后院。一整排静室都静悄悄的,遍地杂草丛生,依稀可辨些许行人足迹。
“要不要猜猜看,杀人者何,死者何?”
劳尘心说这我怎么知道,但是月隐都这么问了,说明劳尘应该知道。他先是想到了秋冷溪或者春冷溪或者敬花言,然后又想起了月彻同壮汉离开时不经意间——也可能是刻意的回头一瞬,看向劳尘的目光居然也有种势在必得的意味。只不过当时劳尘被恰时出现的月隐吸引去了目光,现在回想起来还挺鸡皮疙瘩的。
“那汉子自讨苦吃,身死也怨不得别人。倒是月彻那姑娘,自幼习武,使得两把还魂断念刀,年方十六,是个聪明伶俐的姑娘,不知陈公子意下如何?”
三句话没说完,怎么又转回来说媒了?回岚山那么大的基业,江湖上那么多奇闻,哪那么多儿女情事?劳尘再次吓得赶紧拒绝,顺便恭喜两句张南彰和秋冷溪喜结连理。这两个名字一块说出来的时候他自然而然想到了扫墨和敬花言。虽然不知道敬花言到底究竟是不是敬花言,但是他本能地觉得在一起出现的应该是这两个名字。
“不再考虑考虑吗?昨夜你们在寒鸦楼闹出不小的动静,可是月彻摆平的哦——当然不是全杀了,我会使百般暗器,但是不会处理事务,回岚山都是月彻在帮我管理,安排下你的邻居们自然不在话下。或许你没注意,你那天字号房间周围,可是空无一人。”
“月彻真的很在意你。她跟了我这么多年,我还是头一次见她对哪个男孩子这么上心。”月隐压低声音,“就连当你的妹妹也是她自告奋勇提出来的,我本来都没想到这么细致。”
劳尘觉得十分匪夷所思:“为什么?”而且为啥清理他的邻居,他和杨凛不一样,他喜欢热闹。
月隐清理完杂草,推开一间静室的木门。“一见钟情吧,我早就说过公子你丰神俊朗,很容易收获怀春少女的芳心。而且陈公子也是值得托付终身的人,把月彻交给你,我也放心。”月隐顿了顿,“切不可同我当年那般一时冲动坏了头脑,嫁错郎君,又铸成一生大错。”
静室内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芳香,劳尘抽了抽鼻子,这香味腻人,反倒让他觉得很不舒服。月隐熟悉地进入偏房,推开地上坛坛罐罐的杂物,露出一大片空地。她忽然在床边坐了下来,歪头看向劳尘:
“陈公子兴致不高,似乎是有心事。现在附近无人,有什么话,尽可以问我。”
终于说到点子上了。劳尘徐徐吐了口气,将残缺的《封滩八仙图》递给月隐,又言简意赅复述了他知道的些许事情,包括自留春庄来、于颂一山中修习又于回岚山失踪的敬花言,被留春庄农户收养的秋冷溪,以及在流醉堂操琴曼舞的名伎冷溪。月隐轻轻抚摸着画纸一角,静静听着劳尘讲完,沉默良久,终于抬头,露出一个清丽的微笑。
“是的,敬花言,就是冷溪,也是我的女儿。”
风声簌簌,天地却又寂寂。月彻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出现在了门口,倚着门框,神色淡然,指尖旋着铭文“还魂”的短刀,刀刃撞在另一柄长近三尺的环首刀“断念”上,发出近似地狱厉鬼戚戚悲哭的长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