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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九章 一生只是梦游身 “我们这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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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溪,或者说花言,前几个时辰刚刚失踪了,是么?”
劳尘点点头。
“不是失踪,只是选择暂时离开了。去登云船上找她吧,迢鸾的八仙们将会表演最近流行的大曲《关河令》,讲的是古龙双杰肆虐天下时,一对平凡夫妇合力抗敌的故事。”月隐淡淡地说道,“如果她不在那里……”
月隐沉默下去,许久,她拍拍床沿,示意劳尘坐到身边来。
“彻,守门。”
还魂断念刀清脆一响,再看去,月彻已经没了踪影。月隐换了个轻快点的语气:“最近事情繁杂,思虑太重,我暂且不想细谈冷溪的故事。不如换个话题吧,公子可知,我为何引你到这里来?”
劳尘心间一直盘旋着这个疑问。这并非杨凛的居所,看陈设,也看不出有什么奇怪之处,只是那股异香让他在觉得这可能是哪位侠女的静室的同时,又觉得这里分明不曾有过丝毫人气。
月隐忽然伸出腿去,绷住筒靴,在地面上随意勾勒出一个形状。
“你的脚下,埋葬着一位刚刚离世的老人。不是在地底下,就在这里。”
脚尖踢出一层薄灰:“有一种剧毒可以销蚀人形,将尸骨溶为一滩清水。你看,这才不过一两个时辰,只能看到最后一点水痕了。公子可曾闻到些许香味?就是‘醉时眠’溶蚀尸骨时散发出来的,大概一刻钟后就会彻底消散了。”
劳尘对用毒可谓一窍不通,毕竟毒师和鬼师、卜师等同属下九流,劳同断不会允许他接触这些邪门歪道的。但是要说不好奇也是假的,劳尘曾在颂一藏书阁里淘到一本《昏夜卜毒集》残卷,刚偷偷看了两眼就被劳同抓了个正着,导致至今劳尘仍有不小的残念。
“醉时眠无色,味香,只消往死者口中撒入一点粉末,一刻钟内便会化为尸水。”月隐继续讲道,“可惜我并非毒师,不知导致吴老爷身死的毒药是为何物。”
月隐居然不通毒理?这倒是有些出乎劳尘的意料,在他的刻板印象里,或者说社会公认的下九流中亦有刺客的一席之地,他本以为月隐这般高人应是通晓全部暗器、用毒、卜筮之事的。
“很惊讶吗?”月隐笑笑,“通俗话本里都说,只有那些食不果腹走投无路的穷苦之人才会选择去当刺客、妓女、阴阳先生,可是公子可能想不到,我本是来自南方望树的大家闺秀,遇到师父、决心成为刺客那一年,也亦非落魄之人。这些往事我本想带进棺材里的,但是人生终有遗憾,如今我决定将冷溪的故事说出来,也决定,不再隐瞒我的过往。”
“很好奇吗?”月隐突然大笑一声,歪头,凑近了看劳尘那布满求知欲、却又因害怕显得失礼而稍稍压制了些的迫切目光,然后像个小孩子一样伸出一根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
“这些故事我都高价卖给一位说书先生了,想听的话,去世风院掏银子买哦。”
“来讲正事吧。”月隐倏忽正色,“方才我已经提到了,身死静室中的吴老爷,就是东南四大世家之一的吴家的大家主,吴长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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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事从来风过耳,一生只是梦游身。”
日头升起来了,温暖和煦的艳阳天,日光洒落进一尺见方的小屋内,最后一道水痕还在述说着卯时发生的生离死别。
“花言离开的时候,我就在这里,和吴长晖对面而坐。”月隐起身沏茶,喃喃道来,“三天前,八月十七日,我执意将他从吴府带了过来。他自知体内剧毒无解,不出五日定会毒发身亡,本不想走这一遭,我当时说,这世上毒药终有解药,无解的只是人心。”
“可惜啊,我本答应带他去望树求医,结果他心存死志,竟如此坚定。”月隐递过来一杯苦辣的粗茶,“死亡可以是一种逃避,一种解脱,可是公子,你会觉得,死亡也是一种救赎吗?”
月隐望向劳尘,她的目光头一次这般灼灼且恳切,像是在等待劳尘给出一个合她心意的回答。可是劳尘如何知道她的答案?况且他从来也学不会撒谎。
他沉默片刻,微微摇了摇头。
月隐似乎怔了怔,然后释然微笑:
“这个理念,与公子来此的原因有关吗?”
劳尘没有犹豫,点了点头。
“看来也是个不小的事情,希望没有耽搁公子的正事。说起来,公子本应呆在灵湖,昨夜突然出现在回岚,我很惊讶,还以为是令尊派你来找我的。”月隐摆了摆手,轻唉一声,“令尊近来可好?”
劳尘本想回答“好得不得了”,可是一想到发生的这一连串莫名其妙的小事,他又不敢武断地说一切如常了。他只答了句“能吃能睡,身体还算康健”。
“哈哈哈,他一直是这个样子。”月隐笑道,“早年我跟着师父游走四方,同令尊也算是聊得来的友人,只是后来打理回岚山耗费心神,交流会面少了很多。你肯定不记得了,抓周的时候我还去围观了,令尊准备了很多稀奇古怪的小玩意,我们这些客人也要随礼,我准备的是一把利落的小刀,名唤‘云深无雁影’,那可是伴随着我走了七八年的利器。不过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你看都不看那些奇珍异宝,直接拿走了最远的一朵茉莉花。”
听到“茉莉花”,劳尘一个激灵。近在昨日,他就是被一片茉莉点醒了大梦酣然。
“令尊当时可是捶胸顿足啊,在我们习武之人眼中,花其实不算是个好的意象,什么风流才子、浪荡佳人——毕竟令尊当时可不信任你会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洁身自好的人——我只转述,希望没有冒犯公子——后来换了两次位置,你还是两次摘得那不起眼的茉莉花。最后令尊只得解释为花香诱人,你若长成为调香师,也算是个拿得出手的行当。”月隐啜了两口茶,“我当时还安慰令尊,茉莉素馨,花期春夏,你一定会长成那般善良、纯朴、正直之人。不过令尊应该隐瞒了这件事,公子知道吗?”
劳尘苦笑着摇摇头。若不是今日得见月隐,又得闲聊上两句,他可能这辈子也别想听到这些记忆之前的故事了。得闲…对啊,他们根本不应该这般悠闲,可是月隐好像突然泄了劲,从踏入这间静室之后就变得懒散下来,仿佛天崩地裂也无所谓了,她只想这时这刻和劳尘谈谈无关紧要的闲事。
释然的情绪转变从何而起呢?他只知道,现在,月隐似乎确实很开心。
“之后一别经年,再见已是四年前的五派会典,我和令尊叙了杯茶,我还夸你已经长成俊俏的公子哥了。”月隐说到兴起处,似乎想拍拍劳尘的肩膀,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手尚未伸过去就又缩了回来,再次收敛了神色,“好了好了,又扯远了,公子可知吴长晖此人?”
劳尘摇了摇头——他好像不是在点头就是在摇头,在大人物面前自己居然成了沉默寡言的人了。
“吴家世家,赫赫威名早在百余年前就响彻东南一带了,分家后虽有颓势,但家大业大,一时半刻不会真的彻底倾颓。吴家本家最大的基业便是那吴氏船行,垄断了封滩沿海船政,此外,吴老爷的独女吴恒就是宫中正当宠的吴妃端静妃。”
“吴氏船行本是吴老爷的独子吴梓在管理,前几年忽然换成吴砀了。吴砀并非吴老爷所生,而是来自吴家西南分家的一员。”
看着劳尘一脸迷惑,月隐找来纸笔,草草画了个示意图。“约两百年前,封滩吴家由于一些难以调和的矛盾,闹了分家,一支迁往西南黍离镇,一支继续留在封滩太江。时至今日,本家的家主就是吴长晖,而西南分家的家主是吴棣下。”
“二十多年前,吴棣下的次子吴砀从西南千里迢迢赶来封滩,说分家那边打压他,他无计可施,想要投奔本家,吴长晖一时心软答应了下来。二十二年前,吴砀的长子吴抟风出生,现在随父一起管理吴氏船行;十六年前,长女吴彻风出生,后久居故仙岛帮忙打理那边的船务。七八年前吴梓的女儿吴灵许也出生了,但是由于一些原因,小姑娘被送到了望树,由娘家抚养长大。”
这一代家谱画完了,劳尘本以为会看到一张纷繁复杂绕来绕去的关系网,毕竟世家不都喜欢嫡出庶出吵来吵去打个不停……可是实际的关系图简单得令他咋舌。
“吴老爷是心善之人,亦是重情之人,并未续弦,在封滩也传得一段佳话。吴老爷一生积德行善,可惜上天并无慧眼,三天前我闻讯赶去吴府时,只看到了奄奄一息的吴老爷。”
“有人想要杀他,吴砀并非诚心加入本家,而是带着吴棣下的任务来的。潜伏二十余年,渐渐取走吴长晖的信任,收编吴氏船行,估计也威胁过宫中的吴妃不可出手掺和本家的纷争。他的目的,就是彻底摧毁封滩本家,从此世上仅有西南吴家一脉。我赶到时吴老爷的毒已经发作了,短短两个时辰内已致双目失明,我同师父借来些舒缓的药物帮他服下,本想就这样断断续续地拖着、直到找到最终的解药,可是…”
月隐垂下头去,劳同惊讶地发现她居然哭了。刺客不是无心无情之人吗,为何会为一个必死——或者说生还希望渺茫的陌生老人哭泣?
“有人想要杀他,有人没有救他。万事从来风过耳,一生只是梦游身,这是他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就在这里。”
月隐俯身,捻起一抹尸水浸过的灰尘,轻声唱起一曲《满庭芳》。“憔悴江南倦客,不堪听、急管繁弦。歌筵畔,先安簟枕,容我醉时眠。”她缓缓吹散指尖微尘,“可惜,身非羁旅游宦,落得泉销骨,何来醉时眠?”
她的声音愈发低下去了,像是在和已经身赴黄泉的亡者絮语。“你我这些老人,明明也没有老到行将就木,为何全都失了少年心气、一心寻死呢?这混乱的时局,如果只用少年人柔弱的肩膀去抗,是否太过苛刻……”
“我们这些功成名就的半老之人,哪个不是身上背负着罪责和遗憾蹒跚至此的呢?”
天地寂寂,风声却又簌簌。月彻不知何时再次悄无声息出现在了门口,还魂断念皆收刀入鞘,她倚着门框,神色淡然如常。
“劳尘,我告诉了你很多事,也还有很多事来不及说与你听。我本没想过要把你牵扯进来,也不知道你此次前来所为何事,这些或许都很重要,或许都不重要,”月隐深深看了月彻一眼,清了清嗓子,“你是未来的颂一掌门,我信任你,仅此而已。”
“就当不曾见过我,继续去做你原本要做的事吧,希望经过这个插曲之后…还为时未晚。”
步履轻悄,来去之间,刺客走起路来总是这般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