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第十章 莫愁前路无知己（上） 八月二十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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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二十日，辰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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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凛坐在帆江江岸，将手伸进江水中，任凭温凉的水波一下下从指缝中溜走。身后是吴家的家丁们正在群成院里外奔忙，紧锣密鼓地收拾昨夜园游会留下的一地狼藉，有人注意到了这个坐在坡下的陌生人，可是他默然不语，一副生人勿近的阴恻恻的样子，似乎也不打算做什么，家丁们都没有来管他。
杨凛在回岚山同旋微别过后就来到了这里。要说是漫无目的地晃到了这儿来像是在为自己开脱，他深知自己的目的何在，可是当放任的脚步真的将他引到了群成院屋檐下的时候，他抬头，忽然就有些迷茫了。
“真是的，也不知道老爷少爷们都哪去了，连个人影都没有，咱几个干脆撂挑子别干了算了。”
一个家丁的抱怨声传入杨凛的耳朵，紧接着有人打断道：“少说两句吧，没准你还能多活两天。”
“你知道什么，我可听说了……”
至此，杨凛已经无心再听下去了。他几乎都能背出来那些家丁们惶惶不可终日的谣言抑或预言。
思绪回到三天前，他刚来到回岚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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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七日。
久仰回岚山刺客盟大名，杨凛化名林阳，刚一到封滩就加入了回岚山，睡了一觉之后就收到了一份来自吴府的请柬。
“小少侠当真是人中豪杰，吴家管事可是一眼就相中了你呢。”登记的牙人连声赞叹。
一眼相中了“林阳”这个名字？杨凛一头雾水，毕竟这些雇佣交易都是由回岚山的牙人全权代理联系的，鲜有雇主指名道姓要人，尤其杨凛不过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小习武之人林阳，尤其他来到回岚不过一个晚上，尤其，吴家要他去处理的任务就是抓一只黄鼠狼？
杨凛就算是傻子也应该意识到这泼天的富贵下肯定另有隐情，而他并不是傻子，相反，他或许是整个颂一最精细的人。但是杨凛在山上山下都自负天下能与自己匹敌之人屈指可数，一个安分守己的高门大户还能放出什么强者杀了自己不成？
杨凛欣然赴约。他向来和彬彬有礼不沾边，所以没打招呼就直接翻墙落进了吴府的后院。窃窃私语声恰时从身后传来，两个丫鬟提着灯步履匆匆从桥上经过，话声里惊惧交加：
“...谁知道老爷怎么想的…要我说啊，还不如直接把那个叛徒…”
“嘘！你不要命啦！你怎么敢的啊，这么说！”
“别傻啦，你看看他这两天做的事，我们迟早都要没命…你爹娘还活着，有能耐，就赶紧跑吧，要不然…”
脚步声远去，她们没有发现这个甚至没有刻意藏起来的不速之客。泼墨般的夜色笼着杨凛的身形，他心间诧异，没想到这号称东南第一世家的封滩吴府，居然还有除了黄鼠狼精之外更恐怖的东西。
一道虚影倏忽一闪，杨凛脚步腾挪间短刀已赫然在握，手起刀落，黄鼠狼已然没了呼吸。这个娇弱可怜的小家伙和委托里所谓“粗莽可惧”“青面獠牙”的凶猛异兽可谓天壤之别，吴家家丁无数，何苦白瞎这么一大笔赏钱去请他这么一个没名没姓的江湖散人？
他的疑虑愈发重了。
如果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吴家的真实意图是请自己来杀那个“叛徒”……
杨凛缓步走到后院的池子边洗了洗手。虽然早在偷听丫鬟们的对话之前他就已经隐隐觉出些不对劲来——这么大的宅子，里外居然看不见一个家丁，任由他飞檐走壁如入无人之境；但现在基本可以确定了，吴家内部出现了什么远比小小黄鼠狼更大的问题。
四下漆黑一片，他目力不佳，但大概能辨认出这个庭院已经很久没有打理过了，藤蔓爬满外墙，夏末的虫鸣淹没在半人高的杂草里。靠近水池的小路有些坑洼泥泞，他蹲下身来靠近观察，才发现池子的通水口都被泥土和杂物堵住了，甚至还有料子很好的布片和小孩子的玩具塞在里面。他就这样信步在院子里探查着，除了最开始路过的那两个丫鬟和前院投过来的微弱灯光增加了一点人气，这里简直就是断壁残垣，只有勉强看得出的精巧独到的设计能证明祖上享过的富贵荣华。
“叛徒”“迟早没命”“快跑”，最底层的人对于危机往往有最敏锐的嗅觉，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才会让皇亲国戚一只手数不过来的吴府沦落到这般落魄的境地呢？
略显沉重的脚步声徐徐传来，杨凛回身看去，猜到来者应该就是吴家家主吴长晖。杨凛粗略算算他不过耳顺之年，何来这般老态？哪怕夜色浓重，依然分明可辨他的鬓角苍白如雪，倒显出几分慈眉善目的福相。一个丫鬟低眉颔首立在身后，凭着感觉，他认出这是刚才“出言不逊”的那个姑娘。
杨凛再次发扬了他目空一切的优良传统，没有见礼，只提着黄鼠狼的后颈微微点了点头；黄鼠狼垂着脑袋，他的眉目也一如这咽气了的黄鼠狼低垂。
“吴老爷，物证在此，可以合券了吧。”
“自然自然。少侠当真武功高强，老朽佩服。”吴长晖并没有追究他的擅闯民宅，反倒礼貌得很，惹得小丫鬟打量杨凛的目光也多了几分敬慕与希冀。杨凛随手拎起一把乱丢的锄头准备刨个坑埋了黄鼠狼，吴长晖却示意他无须在意这畜生的尸体，随便扔在地上便是；他希望杨凛能进屋中小坐片刻。
“少侠看到这副荒凉景象应该很诧异吧，”吴老爷温声笑道，“犬子对南方的风物情有独钟，执意移徙望树郡，择个黄道吉日我也要走了。只不过这里毕竟是祖宅，留下脏东西总归心里不舒坦。”
小丫鬟眉头微皱，似乎并不怎么满意老爷的这套说辞。三人拾级而上，厅堂布置得倒是古雅气派，对得起吴府的名声，只是依旧没有多余的人影。杨凛瞥见桌上摞了一些竹篾和纱纸条，几张彩纸干脆散落在地上，忽然想起来帆江东水关附近要办场游园会，似乎是在吴府的一处别院中。
“少侠若是感兴趣，拿走便是。老朽附庸风雅，八月十九日戌时会在群成院宴请江南名仕，慧业才人当浮白载笔，亦不能缺了少侠这般义胆侠肝之人对酒当歌。少侠若是有意，还望拨冗前往。”
杨凛头一次听到这样复杂深奥的客套话，有些发愣，还是吴长晖示意婢女递上个布袋打断了他的思绪。
“方才辛苦小少侠。碎银少许，还请笑纳。”
杨凛捧过钱袋来。按照他看过的闲书中记载的“惯例”，这个时候他应该当着众人的面掂量掂量酬劳，说上几句奉承话，表示久闻吴府大名，能承吴府委托是自己三生有幸，然后再潇洒地扬长而去，转身前顺便给小姐们留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不过杨凛觉得有些过于滑头，何况他也没摸过几次真银子，掂量不出个景儿来，便也不多客套，打算直接一走了之。
吴长晖朝杨凛欣慰地笑了笑。
一阵穿堂风拂过，夹杂着什么小鬼小怪的气息，只是太淡，入不了凡人的口鼻。封滩地界多河湖山川，灵气足，精灵鬼怪满地乱跑，也是常事。
但是杨凛隐隐觉出些不安来。不安感愈发强烈，他猛一回头，吴长晖的笑容还停驻在脸上，而他身侧，帘子后面，缓步走出一男一女两个同样面上带笑的人。
“吴砀，见过林公子。”
“小女吴彻风，见过林公子。”她莞尔一笑，“或者，杨公子？”
轻轻的“噗”声在杨凛耳畔炸响，他早就觉察到了漆黑的庭院中有什么东西在不知不觉间摸到了自己身侧。温热的鼻息喷在他的侧脸，紧接着，一撮厚重的绒毛就落在了他的肩膀。
“不可以对不速之客无礼哦，桑梓。”
杨凛缓缓回头。借着屋中晦暗的烛光，他看到了一个鸟兽中的庞然大物……
一只近一丈高的巨鹰，收拢羽翼，安静而乖巧地立在杨凛背后。这个画面过分和谐，以至于格外惊悚。
“桑梓，我的老师，翼展达两丈，可以载着我在这天际飞翔。”吴彻风笑道。她看上去就是个刚及笄的小姑娘，稚气未脱，语气也很俏皮。“公子想要体验一下吗，我可以劝桑梓委屈一下。”
“这位是我爹，吴砀，吴氏船行的主人。我哥哥有事不能回来呢，公子知道他吗？吴抟风，神话故事里抟土造人的抟，抟风，多好听的名字呀。公子知道吗，像桑梓这样的巨鹰，飞起来其实很不容易的，我们都是为了风而生，寻风，只有风才能将桑梓送往天边的高处。”
“彻，不可对客人无礼。”形容枯槁的中年男人出言制止。还在颂一的时候，他阅遍藏书阁所有书籍，曾了解过几项玄术，其中一门便是“望死色”；杨凛从没真正见识过何为“死色”，现在同吴砀对面站着，忽然就能从这个形销骨立的男人身上看到他的死期了。像是被鬼怪吸干了精气的活着的死人，有明艳照人的女儿相伴，更显得荒诞异常。
“对呀对呀，不可无礼，所以礼尚往来，我说了这么多，林公子，轮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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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前的这句柔声细语再次在杨凛脑中回响，他一瞬间又想到了就在几个时辰前的寒鸦楼中，旋微的那句“救人杀人，亦全在一念之间”。话声不大，唇齿间却渗出寒意森然。
群成院内突然传来一阵喧哗，杨凛回头看去，一群家丁列了个方阵在罚站，一个年轻男人倚在与杨凛不远的栾树下，歪头看过来，面上挂着同吴彻风相似的吟吟浅笑。他们的眉目似乎也很相似，虽不至是双生子，但确实是亲兄妹；而且横看竖看，都看不出和那位吴砀有什么血缘关系。
“杨公子，别来无恙。”他踉跄两步下到杨凛身边，这里本就属于吴家的私家园林，游园会结束了，闲杂人等进不来，所以吴抟风并不需要避讳什么耳目，扑了扑草坪，也学着杨凛席地而坐。罚站的家丁此刻应该在暗暗庆幸刚才没有把这个闲杂人赶出去，这位原来是少爷的“旧相识”。
“杨公子所来何事？”
“散步至此，叨扰。”杨凛生硬地憋出一句客套话来问候这位知道自己真实身份的陌生人。
“小子吴抟风，如果有什么能帮得上公子的地方，不胜荣幸。”吴抟风上下打量杨凛一番，然后折下一片草叶，几下编成一只简易草船，轻轻丢进水里。江面泛起涟漪，水波潋滟，反射的日光隐隐刺痛杨凛的眼睛。
“昨夜的集会好生热闹，我跟了这么多年船，很久不曾见过这般大场面了。公子昨夜可来玩了？本家准备了很多小东西，不知道是否入得了公子法眼。”吴抟风又抽了片草叶折了个小粽子，“妹妹没有吓到你吧？”
妹妹？哦对，吴彻风和巨鹰桑梓的回忆，还刚刚开始……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十章 莫愁前路无知己（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