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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一章 莫愁前路无知己(下) 天下谁人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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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呀对呀,不可无礼,所以礼尚往来,我说了这么多,林公子,轮到你了。”
长这么大,还没人跟杨凛说过“轮到你了”。他感兴趣并且相信一定会得到的东西根本不需要等“轮”,而他不感兴趣的东西……
他忽然发觉自己似乎没有被无聊的事务叨扰过。劳同似乎很了解自己,他几乎不会拿杂事来骚扰自己的清净,有时候来找自己跑腿办事,看似枯燥,却总能在过程或者结尾扒拉出几点乐子来。
所以,吴彻风希望自己说什么呢?
静默间,她蹦蹦跳跳与杨凛擦肩而过,指尖旋着一把造型奇特的木头梳子。桑梓乖巧地缩缩脖子,把头低下来,羽翼愈发收拢,顺从地等待着主人给自己梳毛。桑梓的喉咙里传来低低的乌鲁乌鲁声,杨凛第一次这么近距离接触兽类——说来也有趣,或许是他气质过分冷冽,从小就不讨小动物喜欢,颂一漫山遍野飞禽走兽遍地,却都不喜在窥竹居附近停留。
好像有个例外…有几个例外,远生池里的金鱼,台阶上的乌桂,很多驻足窥竹居的生灵,背后都有劳尘操持的影子。
劳尘…居然会在这样严肃紧张的场合想到他。为什么是严肃紧张的场合呢?杨凛揉了揉眉心,恍然发觉额头已经布满了薄汗。吴抟风静静坐在他身侧,手指不停折着各种各样的小玩意,顺便捉了一只蚂蚱。有风穿过二人之间的间隙,广阔长天,一声鸟鸣突然点破沉静。
也点破了杨凛记忆中那个阴郁如浓墨的夜晚。
“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厉风劲扫,吴彻风长袖中送出一把锋利短刀,直刺空中无辜路过的一只麻雀。可惜准头不够,差之毫厘,麻雀受惊扑棱扑棱飞走了,只余下短刀落地的“砰叻”和吴彻风遗憾的叹息声。
“唉,我真的学不会这些东西,还不如打弹弓。我打弹弓很准的!”她朝杨凛比了个抻开弹弓的动作,不过木头杨凛自然没有配合她假装捂住眼睛然后退后哀嚎。
“果真只有哥哥会陪我玩这些小孩子的游戏。小孩子有什么不好呢?打打杀杀,冷兵器,哪个女孩子喜欢这种东西。”她忽然回首,粲然一笑,“杨公子站久了也累了吧,喝点茶如何?我亲手泡的茶,绝不会让公子你失望的。”
“彻,不可对客人无礼。”吴砀再次呵斥道。他始终站在厅内廊柱下阴影中,未曾向前未曾退后,像个畏缩着静观其变的小鬼。
“知道啦知道啦。”吴彻风吐了吐舌头,又朝杨凛摆了个鬼脸。她忽然一怔,看看杨凛,又偏头看向他身后,然后高兴起来,拍手笑道:
“原来杨凛你也不是那天下第一呀,我宣布,月隐高于杨凛!”
月隐?杨凛终于意识到了什么,猛然回头,一个鬼魅般的女人不知何时已经悄然立于身后院中的树下,一袭黑衣如墨,薄纱覆面只留下一双凌厉如刀的眼睛。此情此景当真宛如阴曹鬼域,把天下第一刺客算作阎王,巨鹰桑梓是牛头抑或马面,死人砀是判官,孟婆风还在邀请自己去饮一碗孟婆汤。
“杨凛你连月隐的气息都觉察不到,真是废物。”吴彻风依旧笑着,但是面色已经寒了几分。她与月隐静静对峙,风似乎也在这一刻静止,下一个瞬间她已经从泥土里捡回了那柄短刃,脚步轻灵同月隐缠斗过去。但是不出杨凛所料,吴彻风的体术与刀法远不及一般水平,更遑论同月隐相抗,几个瞬息过后就被月隐用一枚细长的银针钉在了树干上。吴彻风低着头连连喘息,又连连摆手,说着“是我自不量力了,还幻想有朝一日能有实力同长老一战”;月隐轻轻扶了扶斗笠,风又起,面纱飞扬开来,可是本就昏黑的夜里,杨凛从始至终没能看清她的脸。
却忽然,吴彻风抬起头来,眼中闪过一丝小孩子般的天真与好奇——奇怪,自己为什么能看清吴彻风的表情,明明夜色如此深沉,再一回头,吴砀不知何时掌着烛台站在了自己身后,如此近距离察看这张狰狞可怖——其实不算狰狞,只是烛火摇曳,在他本就瘦削的脸上投下斑驳的阴影。桑梓还站在自己斜前方,它似乎是困了,“呼噜呼噜噜”声倒显得憨态可掬。
“不过长老不应该离我这么近哦,天资愚钝,我当不成刺客,但我可是爷爷钦定的…”
话音未尽,静夜风起又落,也不知是何处的妖气鬼气裹去了最后的片语只言。“钦定”二字已经足够刺耳,在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她那偏安西南一隅的爷爷吴棣下还幻想着僭越旋允启的威权。
月隐突然大喝一声“退后”,杨凛本能觉得这是对自己的大喊,却脚步一滞,反应迟缓得像个垂暮的老人。细细的粉雾弥散漫天,刺鼻的花香钻进杨凛的鼻孔,他忍不住轻咳两声然后立刻凝神屏息。月隐眼睛陡然睁大,伸手狠狠掐住吴彻风,但是那毒雾毒性极强,饶是第一刺客此刻也已经筋骨疲软无力,吴彻风轻易就从她的掌中挣脱,游鱼一般窜上桑梓的背脊。桑梓昏昏欲睡中猛然转醒,低低嘶鸣两声,在前院助跑两步然后跳上房顶借力直冲云霄,在屋檐上投下巨大的阴影。不知道周围村舍中未眠的人是否能见到这惊异一幕,但是西南云山营重回世间的消息早已不是秘闻,惊异之余惊喜或许会大于恐惧。
这也释放了一个暗示:吴家西南一脉,甚至整个云山营,已不再隐藏自己的实力。
吴彻风驭桑梓逃走,吴砀……杨凛想要回头去看那个男人,可是周遭的一切正在眼前疯狂抽离——他也中毒了,最后一线意识尚存之际,他看到奄奄一息的月隐已经倒在了那棵栾树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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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隐娘没事,她那种身经百战的刺客,断不会为一点毒所害。”
吴抟风安静听完了杨凛的讲述。
“妹妹没跟我说这些,也不知道又跑到哪里玩去了,不过起码是没有拎着桑梓招摇过市,不然消息早就街头巷尾传开了。”吴抟风拍拍他的肩膀,此情此景,不知为何,颇有一种无名之辈——本该扬名立万却因时运不济命途多舛而不得不成为无名之辈——的惺惺相惜之感。“彻娇生惯养,性格骄矜得很,除了爷爷的话,谁的话也不听——虽然她根本没有见过爷爷。但是她又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孩子,对人情世故根本不了解,虽然杀了很多人,可她还是不懂得杀人的含义。”
“剑和毒性子不同,像我这般优柔犹疑秉性的人,就算用剑,也用不出什么名堂,所以就当个毒师罢了;毒,可阴,可邪,可烈,可媚,天下百千般用毒之法,唯独做不到断。可是剑不同,”他低垂眉目,深深看着滔滔江水,散落一地的栾树黄花细密铺满河堤,“杨凛,你是道中人,手中的剑,喜乐罪罚,当断尽断。”
“我会让妹妹帮你造一把好剑的,早年她认识一个婆子,那个婆子经手的剑器,都是冠绝天下的绝世珍品。”
一阵微风拂过,吴抟风向杨凛伸出了手。这么多年似乎还不曾有人向他伸出手来,似乎要将这天下托付到他的手中那般郑重。他低下头去,水面上映出两人截然不同的表情。吴抟风算是少年有成,虽然也不过就是二十出头的年纪,眉头却总是微微蹙在一起;但是却又总是云淡风轻神采奕奕的模样,仿佛一切早已胜券在握,他只需要静待结局上演。而杨凛冷面之上惊惧交叠,虽有刻意掩饰,疲倦仍从细微的表情中透出来。目光移回吴抟风尚未收回的手中,他瞥见他的右手手腕上有一道新添的伤痕。
“旧的故事真真假假,欲说还休,但是新的故事总要开始。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我都不知道彻什么时候学会这些古文了,但是只要长天常在,吾抟风,风起时,你总能听得群雁二三声。”
他起身,抖落散在肩上的栾花。家丁们本在窃窃私语,看到少爷和旧友的窃窃私语结束了,立马立正站好,有几个反应慢的被吴抟风抓了个正着。他上前两步,温文尔雅笑着,点着那个家丁的脑门说:
“大哥走了,老爷死了,接下来整个吴府就归新任家主吴砀老爷管了。我没脾气,但是切不可在我爹的面前放肆哦。”
吴抟风突然收回手来,挠了挠下巴。“说起来,晚了一步,大哥跑到哪里去了呢……”
吴抟风摇了摇头,挥手让家丁们回到各自的岗位继续打扫群成院。坐在坡下的杨凛没有听到这些话,他又回想起了吴抟风邀请自己回忆的那些片段,被毒雾迷倒后他从回岚山中苏醒,不知道是不是月隐或者什么人把他送了回去,但是自那之后他再也没有见过月隐。
这时,他忽然发现,在这段故事的后半里,没有了吴老爷吴长晖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