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梦小春山》岩上青

5、第四章 见江头故人（下） 人生又有多

　　“嗨没想到吧我…什么人！滚……杨、林阳？”
　　语气变了三变，叱骂戛然而止，四目相对，一个面色红润一脸福相的年轻姑娘正抱着一个枕头缩在角落里龇牙咧嘴，眼露凶光，手还想向柜子里掏家伙什出来防身。她唐突叫出了他的化名，杨凛听着那稚嫩的声音有些许耳熟，微微侧过头去，但愣是没想起来何时何地见过这位妹妹。
　　“快进来，关门关门。先别急着打招呼，我们都是小名人，出门在外的要多备几个假名字。重新认识一下，我叫歌潮！”
　　姑娘一个虎跳从角落窜出来，手边的背包也散了，衣服和凌乱的首饰绸缎铺洒一地，杨凛这个洁癖不禁皱了皱眉。这作风他更熟悉了，一个仅有一面之缘却因为个性过于鲜明而令人印象深刻的稀客忽然从记忆里闯了出来：
　　难道是…
　　“我是旋微，你不会认不出来了吧？”她凑过来小声说。
　　杨凛的表情在呆滞了几个弹指之后陡然惊恐起来，他万万没想到劳尘的屋子里藏了这么个重量级的女人。杨凛刚到回岚的时候就听到了“小公主私自离宫”的新闻，皇帝已经派兵四处搜捕了，但没成想小公主自己大摇大摆跑到了人多眼杂的回岚山来。杨凛花了很大劲才把眼前这个有点憨傻的福娃娃和印象中清瘦机灵、总穿着橘红色花罗裙的小姑娘重合起来，小公主花了不少心思易容，只凭画像很难认出来她的真实身份。
　　但是再怎么乔装打扮她还是一个小孩子模样，怎么能够通畅无阻从皇都一路南下到了封滩？她应该随身带着的心腹侍女们呢？她在店历上登记了什么胡诌八扯的虚假信息才能蒙混进来的？她不会真的用了歌潮这个化名吧，生怕别人不知道跑了的小公主封号是朝歌。
　　“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儿？很神通广大嘛！喝点啥还是吃点什么？”插曲结束，旋微又开始翻箱倒柜收拾东西，“这间屋子的主人一会就到，他在前山遇到了些麻烦，被大人物堵住了。”热情好客的旋微小公主从不知道哪个夹缝里摸出来几块方糖递过来，“说起来，我出宫本来是奔着劳同去的，今天早晨才知道你也跑来了封滩。早知道就来找你了，你现在比劳同都厉害，跟着你我更安全！”
　　旋微跟蹦豆子一样自顾自突突突说着，杨凛觉得比起根据画像找人，行事作风应该是更加显然的线索。每年春夏秋冬，颂一都会去皇城、封滩、北疆、夏蔚四处汇集了天地灵气的圣地举行法事，祈求天佑大盈，保旋盈王朝国祚绵长。春末之时的皇城作法劳同带着劳尘和杨凛去了宫里，杨凛就是那个时候和小公主打过照面；期间杨凛还听了些压抑的流言，这也是直接导致他离山云游的原因。于是杨凛跑了，这次灵湖作法，劳同抓了二弟子扫墨一同前来。旋微应该就是瞅着这个机会颠颠过来找保护伞了，也不知道她和劳同一行碰头后有没有产生什么龃龉，毕竟劳同自称和皇帝是知交，应该不会放任小公主满城乱跑。
　　“你知道，宫斗嘛，宫里的女人很容易成为牺牲品。”旋微又凑上来，压低了声音，“我要是再不逃出来，估计现在已经死在姓吴的那个坏女人手里了。大国师是我义父，他说什么也不能不照顾我，我就一路南下到了灵湖，跟他们一起住了几日。前两天扫墨跑出来玩了，今天劳尘也跑出来玩了，我也想出来玩，就来了。”旋微见他不吃糖，便捧了一袋子花椒、生姜、桂皮等调料，加上糖一起去煮茶了。宫里总喜欢喝调饮的茶水，和杨凛的口味大相径庭。
　　大国师就是劳同，因为和皇帝走得比较近，封了个好听的名号。
　　“法事不应该今天结束吗？”杨凛有些好奇这窝人总不至于都游山玩水去了，他一个人可以不守规矩离山，再来三五个的话，整个颂一怕不是都要被带的散架了。他清楚万虢峰和碧眉峰弟子们刺探消息的灵通劲，在各地都有些人脉，劳同在公开场合的一举一动都悉数报回山里，想阿谀奉承的能够更细致地描摹掌门的丰功伟绩，想把他拉下神坛的能够更细致地谋划如何让他沦为阶下囚。劳同总说你们总有一天会入世体验人间，但不是现在，现在你们心智尚不成熟，用剑太轻佻，年轻气盛很容易惹出事端。但苦口婆心说着说着就成了敷衍，看腻了深山老林里的孤云野鹤，谁又不想去那莺歌燕舞甚至于夜夜笙歌的地方纵酒狂歌，“莫辜负枕前云雨、尊前花月”？
　　杨凛不知道他是否有这些私心，三个月前他在皇城一行时刚行了冠礼，他满腔壮志出来闯荡世间，可这世间浩大得让他有些不知所措。前二十年他只见过颂一后山那小小一片天，在一尺见方的小屋里踱步推演着他将如何揽阅这天下，可是壮志尚未酬，他却在回岚山短暂歇脚的途中三番五次的偶遇故人。
　　“法事爱什么时候结束就什么时候结束，倒是你，杨凛，你就不好奇劳尘跑出来干嘛？”
　　旋微的目光直勾勾钉向杨凛，好像相比她自己，杨凛才是更应该被通缉的那一个。杨凛心中猜出了大概，但还是嘴硬了一句：
　　“玩。”
　　“别装了，你心里清楚，他就是来找你的。”
　　杨凛微微闭了闭眼。他不怎么愿意面对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不用脑子想就知道，劳同告诉劳尘你大师兄跑了，劳尘或许惆怅了一阵但一定又开心地和扫墨商量起灵湖作法的事，来了之后看腻了灵湖的风景，忽然脑子一热又纠缠劳同告诉他大师兄在哪，然后劳同很不负责任地说他就在回岚这边喝茶。劳同虽然年老体衰已经打不过杨凛了，但仍具有身为一派掌门的实力，探查下杨凛窝藏在哪里并不困难。
　　离山前夜，劳尘一无所知又来找他闲聊的时候，他曾纠结了很久到底要不要跟他正式道别。以劳尘的性子，他一定会当场说支持师兄的一切决定，然后第二天杨凛离开的时候突然出现在窥竹居门口死缠烂打，要么要求他留下，要么要求他带着自己离开。劳尘生来粘人，会讨人欢心说漂亮话，来者皆是交心友人，也是因此在少年时期吸引了一大堆小迷妹；可是杨凛深谙他的“浪荡”本性，他只是爱耍嘴皮子爱玩，山盟海誓甚至没有一顿好吃的热乎饭重要。不过话虽如此，他倒没真的欠下多少风流债，只有云云一处，还被外人截了胡。
　　说到云云，这也有桩有趣的轶闻。云云是劳尘的初恋，当年大家都是十岁出头的年纪，情窦初开，很快就你情我愿定了些青涩的约定。云云主动追求的劳尘，结果就在劳尘答应下来、即将献祭自己的初吻的时候，突然半路杀出来了一个虢麟，一通甜言蜜语把云云哄了去。劳尘郁郁了好几天，刚缓过劲来，又听到云云开始在姊一峰和万虢峰散布“杨凛觊觎她的美色”的荒诞谣言，虢麟则在一旁拍手叫好，气得劳尘又去大吵一架……年少的荒唐事扯来扯去没人当真，后来劳尘得知云云根本不喜欢他、只是奔着下任掌门的名头去的，再后来，劳尘就跟看破红尘一样再未搭理过任何一个女孩子。
　　“会说话和不会说话就是不一样，虢氏之心路人皆知，但他们父子俩沆瀣一气能把死的说成活的，忽悠了多少人，倒把绝对不可能篡位的杨凛说成了反贼。”杨凛曾意外听到劳尘和扫墨在酒窖控诉自己的不言不语不争不抢不明不辩。
　　说回劳尘的“浪荡”本性。劳尘觉得杨凛好玩，所以会时不时就跑来窥竹居鸠占鹊巢，但也只是爱玩而已，如果杨凛一时心软答应了他留下来，他立马就会矛头调转其他师兄弟继续吃喝玩乐；如果他坚决离山并带了劳尘走，他吃喝玩乐够了之后又会调转矛头跑回山里找师兄弟们，不再纠结杨凛独自在人间的生死悲欢。这些不必要的麻烦就省去吧，杨凛想着，所以纠结了一晚上之后他还是默默注视着劳尘从后山离开了。那天劳尘偷偷喝了点酒，好像看人也透彻了些，问杨凛是不是有什么心事，杨凛只是一如既往的摇头，劳尘头一次没有多言，只是仰头又灌了几杯酒。颂一明令禁止饮酒，但从来没人管他们几个，劳尘好饮，也轻易不会酩酊大醉，就算醉了也只会闷头大睡，杨凛就会把他移到窥竹居西厢的床上，次日清晨的时候他一定会嚷嚷叫着问杨凛今早吃什么大餐。
　　往事都被他抛在遥远的中原了。现在，他依旧觉得自己没有义务把计划悉数禀报劳尘。
　　“他来找我做什么？”
　　“你真想知道？”旋微换了一副略带玩味又兴致勃勃的表情，看得杨凛心里直发毛。
　　“我不想知道。”
　　“你若真不想知道，又为何踏进这间屋子来？”
　　话声不大，却仿佛喝问，在杨凛耳中宛若惊雷炸响。是啊，他若是打定心思不愿与颂一的旧人旧事有任何瓜葛，劳尘携云镜找来又如何，偷偷金屋藏娇又如何，只要他愿意，他可以避而不见、藏去天涯海角。
　　可是他还是走了进来。
　　“你是会心软的人吗，杨凛？”旋微笑笑，看了眼滴漏，“他还有约莫一刻钟回来，你还有第二次选择的机会，是走是留，我都会帮你。人生又有多少二次选择的机会呢？救人杀人，亦全在一念之间。”